凡煙小說

第18章 懸崖和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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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之夏呆了呆。

冷戰了幾個月, 勖嘉禮第一次用這麽低聲下氣的語氣和她說話。

“沒關系。我沒有怪過您。”

鐘之夏靠在他肩膀上,渾身脫力般松了一口氣,“但是這裏邁一步懸崖, 退一步深淵。我覺得快要窒息了。”

這個物欲橫流、紙醉金迷的蜃樓海市見證太多一夜暴富和一貧如洗。

大街小巷到處飄著賭場的烏煙瘴氣的味道,連穿梭巴士都印著賭場廣告。城區白天沒有人氣, 晚上燈紅酒綠,每個人神情麻木, 只差臉上刻拜金和發財。

勖嘉禮按捺住莫名的情緒, 撫摸她的頭發, 溫和地說:“你還是怪我。我給你賠罪好不好。”

鐘之夏將手搭在他肩上, 微微用力:“不是的。我真的不是怪您。我只是想問問, 您什麽時候帶我離開這裏。這些天我一直做噩夢, 我很害怕。”

勖嘉禮捏捏她耳垂,嘴唇碰了碰她額頭:“夢見了什麽。”

鐘之夏扁了扁嘴角, 有些後怕的樣子,“我可以不說嗎?”

勖嘉禮笑問:“不願意告訴我?”

鐘之夏搖搖頭,埋在他頸窩裏, 輕聲說:“我怕您聽了會不開心。”

“總比你一個人不開心要好。”看她臉色明顯突變, 他擔心她不說出來更難受。

鐘之夏猶豫片刻, 委委屈屈地說:“春天, 我們去法喜寺看玉蘭。寺中香煙繚繞,鐘聲幽遠, 篤聲清寧。五觀堂裏滿庭香甜芬芳,漫天白花皚皚如雪, 青苔爬滿樹幹。一回頭, 您身穿袈裟, 在薄霧中數珠泠泠, 佛號聲聲,要趕我走。我沒辦法,只好變作一朵玉蘭,結果被人摘下,做成了酥炸玉蘭花、糖漬香雪海。我好疼。您還笑我自作聰明反被聰明誤,一口吃了我……”

說到這裏,她便不肯接著往下說了。

因為,勖嘉禮居然笑話她:“哈哈。小孩子做七彩夢。”

勖嘉禮覺得這個夢一點也不恐怖,反而很新奇,別致中還透著一絲絲好笑。

鐘之夏也是有脾氣的,立刻抓著肩膀推了一下:“不許笑。”

“這是個不錯的夢,怎麽能叫噩夢呢。”勖嘉禮沿著脊背給她順氣。

鐘之夏無法抵擋這種近乎狎昵的舉動,紅著臉轉移話題:“因為我罵了您。”

勖嘉禮以為她小女孩心性喜歡胡思亂想,“只是夢而已。你真罵幾句我也沒損失啊。”

她情緒低落,緊張不安:“可是夢裏您非常生氣。”

“不會生氣的。罵幾句又不會掉塊肉。”

都說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他很快意識到,她還是怕他。

“就算真的罵我煞煞氣也是應該的。”

鐘之夏搖搖頭,“您不問問我罵了什麽。”

很傻的一句話。勖嘉禮笑了,“不問。到點了,帶你下去吃飯。”

勖嘉禮拉著她起身:“吃點好吃的壓壓驚。”

雖然成功被帶走話題,但她仍然不能忘記在夢裏變成玉蘭花被吃掉的痛感,如數家珍地報菜名:“那我想吃茉莉花氽雞片、清炒韭菜石榴花、菊葉湯、波羅奢炒肉、玫瑰酥餅。”

勖嘉禮忽然湊到她耳邊神神秘秘地說:“之之,與其吃花,不如吃我。”

“不要。”

鐘之夏非常詫異、驚訝地看著他,“您又不能吃。”

哈哈哈。

勖嘉禮露齒而笑,活像竊喜的龍貓,“不能吃?那每天晚上吃的是什麽?”

???

“勖先生,”鐘之夏呆了呆才明白自己被他內涵了,忍了忍,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您知道我在夢裏罵您什麽嘛?”

不等他回答,她隨即滿臉羞惱地自問自答,“混蛋。”

“你錯了。其實有時候,我是個壞蛋。”明明是挨罵,但他心情很好,笑得格外陽光燦爛,甚至露出了淺淺的酒窩。

“您很有自知之明。”面對他時,她終於不再那麽戰戰兢兢。

勖嘉禮伸手牽住她,“那你還不快報警。”

“好的。”

然後她轉身抱緊他的腰,笑著壓低嗓子,“有人嗎,救命啊,這裏有個壞蛋□□良家少女……”

到了餐廳。勖嘉禮果然點了滿桌鮮花宴。只是多加了一道“花露拌飯”。

菜單介紹用的是明代李漁在《閑情偶記》“飲饌部”的《飯粥》中提過的方子。薔薇花露是四季都有。桂花露、香櫞露只有秋冬才有。

可百度出來後,《閑情偶寄》並沒有記載花露的做法。

鐘之夏十分好奇,纏著勖嘉禮問。勖嘉禮只好便叫來行政總廚。行政總廚介紹,其實是按照周嘉胄在《香乘》記載的“取百花香水”法:采百花頭,滿甑裝之,上以盆合蓋,周回絡。以竹筒半破,就取蒸下倒流香水,貯用,謂之花香。此廣南真法,極妙。

“簡單的講,摘花,裝蒸餾器裏蒸餾,出來的就是花露。紅樓夢裏的玫瑰花露也是這麽蒸的。”

她心裏蠢蠢欲動,“有簡單點的做法麽?”

“有的。”這個勖嘉禮也會,“純凈水煮沸放涼,丁香、豆蔻、紫蘇、沈香、稻稈,各種時令香花,喜歡什麽泡什麽。”

鐘之夏狐疑地看著他:“您騙我。這不就是變種冷泡茶。”

行政總廚悄悄的溜了。

“沒騙你。宋代老百姓管這叫熟水。其實就是生水煮沸放涼,再泡點香噴噴的東西。大街小巷都賣,和你們女孩子喜歡的奶茶一樣普及。只不過沈香熟水是拿沈香熏杯子,香燒完後再註水,不能直接泡。稻稈是洗凈曬開紮成小束,在滾水裏涮出香味再放涼,窮人家一般喝這個,或者拿野花浸。”

鐘之夏覺得非常新奇,“試過麽?”

“當然。我還把熟米飯倒進礦泉水裏浸泡七天再喝。”

她被逗笑了:“好喝嗎?”

“不好喝。合理懷疑漿水的方子失傳了,是後人杜撰的。茉莉湯、豆蔻湯、香糖渴水、葡萄渴水是好喝的,其實就是兌水喝的沖調飲料、濃縮果汁。”

“先生,您是學考古的麽?”

勖嘉禮皺眉回憶了一下:“是藝術史。但是耶魯可以按照自己意願選修。我就隨便選了東亞史,天文學,神學,史前考古學,好像還有哲學和現代詩歌。”

因為太過孤獨,他深入了解了許多更孤獨的奧義。

通俗點講,全是華而不實的貴族專業。

商學?對勖家這樣的OLD MONEY來說,不需要。在自家耳濡目染就能學。

鐘之夏是好不容易才能學大提琴專業,被大提琴榨幹精力,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她不由得驚嘆:“您好厲害。”

勖嘉禮笑著伸手揉揉她頭毛:“不厲害。還是我們之之厲害。”

其實他還認真選修過莎士比亞,演過話劇,跳過芭蕾,拜師學過鋼琴、油畫。但對於他們這樣的人家,從小在這樣的環境生長,人均十八般才藝加多國語言是起步技能。否則,會被看不起。

成天在網上當娛樂圈政委左一個網紅右一個網紅,屬於不學無術低級暴發戶,沒底蘊,沒內涵。

為了不被說成“終究是私生子”,在學業上他堪稱苦難歷程。

人的“氣質”確實是錢堆出來的——足夠有錢,支付得起添加學費,才能“矜貴自持”。如果他付不起那些學費呢?他會成為怎樣的人,有怎樣的人生?

長期以來,他深深地被這個問題困擾。總覺得自己的一生忙碌而悲哀。所擁有的的一切都是夢幻空花,如露如電如泡影。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是本來的、真實的自己。

他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留戀。

鐘之夏見他忽然沈默,不知道怎麽辦,只能走過去,將他抱住,撫摸他的頭發。

片刻後,勖嘉禮右手輕輕扣住她的後腦勺,吻住她——只有這樣熱切、纏綿的唇齒相依,才能讓他找到存在的意義。

他們的位置改為並排挨著坐。

侍應生先沏了一壺加冰冷泡玫瑰烏龍茶。玻璃杯外壁水霧凝聚,直冒冷氣。大朵大朵玫瑰盛開在茶湯裏,好看又好喝。

她喜歡這種盛開的玫瑰花茶,不喜歡花骨朵。花骨朵泡開後不好看。

玫瑰酥餅也好吃。

但其他鮮花都是現采現做,等待需要時間。

勖嘉禮神情闃寂。

鐘之夏打開抖音,將其中一只耳機戴在他耳朵裏:“先生,要不要一起合拍個配音?”

這啥?勖嘉禮不解地看向她:“嗯?”

鐘之夏給他看手機屏幕:“以《春天和錯誤》為題,我們來個臺詞即興接龍。”

“好俗。”勖嘉禮一看,被抖音上的給矯情到了。想要拒絕。

鐘之夏按下了錄制鍵,“這位浪蕩的先生,請您不要再對我說些喁喁細語的情話,因為我已經有了情郎。”

勖嘉禮沒法子,倏然攬過她,半真半假地胡謅:“小丫頭,這是你的錯。”

回望一眼他,鐘之夏忽然想起了大明宮詞的《踏搖娘》。每次想起來都很感動。

沒想到如今……於是,她模仿著改成了自己的心事:

“我只是個柔弱小女子。而您孔武有力,使我逃脫不得。您好意思汙蔑是我的錯誤。”

“你的錯誤在於過分美麗。就像一支剛好伸到我眼前的薔薇,使得不得不心生貪欲。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

“野花繚繞,野草招搖……”

“我的心也像一只翩躚的蝴蝶,在淩虛中撲向命定的深淵。”

“請快走開吧,長風浩蕩,我的身後就是懸崖。”

“為什麽每年春天都如期而至,而無盡的理想卻在洪流裏湮滅。”

“為什麽桃花亂落如紅雨,而纏綿的愛意只能在黑夜裏沸騰。”

勖嘉禮目光悵然岑寂,也如那幽深窅然的蓬蓬遠春,采采流水。

她的眼簾漲滿了春光:“這位先生,您的錯誤,就是恰好成為了我遙不可及的理想。”

勖嘉禮忽然不笑了,在鏡頭面前捧起她的臉,低頭湊近了,與她熱烈地接吻。

外面隨時有人會進來,但她還是閉眼環住他脖子,幾不可聞地說了句:“先生,我愛您。”

……

勖嘉禮覺得自己心被挖走了一塊,抽搐著刺痛。

但他什麽也沒說,更不敢回應。他只是將她緊擁在懷裏,仿佛這樣就能骨血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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