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如煙花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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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下雨的清晨。

透過落地窗從高處俯瞰,城市宛如一幅緩緩流動的印象派油畫。

醒來後,勖嘉禮已經不在。

他就像留不住的風,停不下的雲,永遠無聲奔湧的海。

看著不斷沖刷的雨水爬過起霧的窗玻璃,鐘之夏莫名想起小林一茶的俳句,這世界如露水般短暫。

她的記憶因宿醉模糊。

但他的體溫、他的餘韻仍然殘留她身邊,仿佛輕輕閉上眼睛,就能再次感覺到他溫柔而堅定的撫摸、親吻和擁抱。

他說,我想撫平你的玫瑰刺,但我不能睡在花影裏,因為我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沒關系,我只相信現在。”

鐘之夏覺得自己大概是被豬油蒙了心。

可是回想昨日種種,此刻她仍然貪圖那點暖意,生出了不切實際的期許,摻雜塵囂漸起的妄想。

她決定下樓。

樓下拐角有家賣瘦肉丸和炸串的小店。如果回來後他依然不在,那麽就是上天希望她醒著做人。她會遵照命運,直面恐懼。

換上衣服,化了個精神的妝,隆重地下樓。

為她開門的禮賓員非常盡責地詢問:“小姐,需要雨傘麽?”

鐘之夏:“不用。”

“可是外面在下雨。”

鐘之夏笑了笑,“那就祝我遇上好天氣。”

禮賓員不解,“雨一直在下呢,每年這個季節天氣都不太好的。”

“誰說下雨天不能成為好天氣呢?”

禮賓員擡眼看娶,方才散著一頭烏發,穿民族風的年輕女士已經走遠了,那雙亮晶晶的珠片涼鞋在踩在雨水裏,又美又任性,溫婉又驕矜,和她來時拘謹的樣子完全不同。

……

勖嘉禮結束例會返回後,房間漆黑、寂靜、空蕩,水霧朦朧的巨大落地窗像是地獄的入口。他沒來由地心慌,卻又不肯打電話給前臺詢問。打開所有燈,沈默地坐在沙發上吸煙,散落指縫的煙灰像蝴蝶飛走時翅膀上抖落的粉末。

他冷冷地和金魚對峙,聽見雨水周而覆始地輕輕下墜,寂靜,絕然,像蝴蝶綠色的血液。昨晚,在他懷裏,她就像蝴蝶被釘住翅膀那樣,輕輕地顫抖,順從地選擇和他一起墜落。

但她的血是暗紅的,像幹枯玫瑰花瓣的顏色。

她說她很疼。睜著懵懂的眼睛哭泣。又軟弱又倔強,溫暖潮濕得像瀕死沈淪的夢,內心的惆悵潮水一樣支離破碎又肆無忌憚地湧動。

他拔光了粉色玫瑰刺,占有了一只藍色蝴蝶。但他確信,他不愛她。他不會愛上任何人,他只是需要溫暖柔軟的美好事物來填埋內心的深淵。

再抽出一根透明玉溪,他想,也許他可以平淡地過完死寂的餘生。

“先生。”

寒冷讓他感覺窒息。似乎是幻聽了。他轉過臉,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年輕的女孩手裏捧著熱呼呼的紙袋,沖他笑。

他忽然感覺激烈的風聲奪走潰散的呼吸:“你去哪兒了。”

鐘之夏柔軟的手指遞過來一個紙杯:“我買了瘦肉丸,可香了,您要不要吃?”

勖嘉禮恍然的伸出手去,幹燥的煙草味提醒他方才的恐懼的來源。

他忽然十分厭倦。

但是鐘之夏笑著說,“當然,還有炸串。炸年糕,炸藕夾,炸琵琶腿,炸香腸……”

勖嘉禮垂眸,“都是年輕人才會喜歡的高熱量食物,可我二十八了,不年輕了,不能喜歡這些簡單的快樂。”

沒想到女孩笑了起來,滿不在乎地反駁:“可是昨晚你盡情釋放,那不就是一種簡單的快樂。”

他無言以對。輕輕地滑動齒輪,試圖再點上一根煙。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頭發上,“不要皺眉。”

勖嘉禮無聲地看她一眼,“你為什麽還在。”

她蒼白的手指停留在他嘴唇上,撫摸花瓣一樣專註又小心:“因為我也渴望簡單的快樂。”

……

鐘之夏身上帶著潮濕的香氣,如同一只瀕死的蝴蝶,微微地顫栗著去親他。

盡管沒有底氣,無法把握他的態度,她還是倔強地提出了邀約:“您願意給我嗎?就現在,就像昨晚那樣,簡單的快樂。”

她手裏的紙袋被抽走。他吻住她,“當然。我會照顧你。只是我不會愛你。”

“我想我們可以醉生夢死,只求快樂,”鐘之夏的呼吸支離破碎,仿佛沈入了深海底,“請您擁抱我。或者處決我。”

勖嘉禮聽見一陣玻璃碎裂的刺耳尖響,不知道為什麽很難過。可能這就是空虛。他覺得很冷,心裏寂靜空闊,只有風的回響,一遍又一遍,精疲力竭。

他是那樣出眾而孤僻。卻做著取悅她的事。

鐘之夏終於不會想起以前那些令她崩潰的魔鬼,能夠顧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憐憫和溫柔。

細碎的光斑撒在他黑發上,他有一張硬朗、明亮,讓人仰慕的臉,不論何時都會讓人動容,哪怕他只是閉著眼輕輕皺眉,也還是那樣矜貴從容。

鐘之夏心裏劃過一絲酸楚,它就像無形的巨手輕輕扼住她的心臟,讓她無法逃脫,不可抑制地疼痛。

所有防守開始無聲地崩潰,絕望如滅頂的潮水。

他的呼吸,他的嘴角,他的溫度,他的聲音——他像潮水淹沒她,她可以沒有自尊地做他的影子。

她抱緊勖嘉禮:“先生,謝謝您。”

溫和而潔凈的女孩攀住他,哭著去親他,“我終於可以因為這種事而快樂。”

“乖女孩。”

勖嘉禮低頭與她接吻。

這樣的時刻,他的內心終於變得平靜而溫暖,如同夏日微風習習的海灣。

事後。雨過天青的下午。

勖嘉禮摸索著擰開一瓶水,問她:“渴不渴?”

鐘之夏無聲地搖頭。

她嗓子有點啞了,不肯開口說話。勖嘉禮側身擁住她,嘴唇拂過她耳廓:“不好意思了?”

他的聲音依然磁沈好聽,熟絡之後行為卻放浪不少。鐘之夏更加不敢面對他,惟願做鵪鶉,掩耳盜鈴地往他懷裏閃躲,避開他胡亂的親吻。

勖嘉禮笑了一聲,“乖。別害臊。我們已經在一起了。”

但鐘之夏記得,他說過好幾遍,“但我不會愛你”,一面心悸,一面無法抗拒。只好提醒他收斂:“先生,您之前不是這樣的。”

勖嘉禮嗯了一聲,然後慢條斯理地表示:“可我現在喜歡得緊。”

鐘之夏不掙紮了。任由他親吻——就當他說的“喜歡”,是喜歡她的意思好了。

可另一個鐘之夏冷冷地警告她:鐘之夏,你正在墮落。你被弄臟了。

鐘之夏閉了閉眼睛,心裏流著淚哀求:求你別說了。我很快樂。我這輩子從沒這麽快樂過。他可能不算太好,但他是我選擇的。從我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從我選擇倒在他家門口開始,就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願意做他的影子、俘虜,或者浮木。成為他生命裏難忘的過客。

那個聲音漸漸弱了:可你這是飛蛾撲火。

鐘之夏轉身依偎著勖嘉禮,心裏很安寧:我早就知道我飛蛾撲火,即便跌落深淵也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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