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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成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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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成全1

晴旖聽的心中一震,一句話也不說出來,周氏望著她的面容笑了一聲,又一聲。“聽說前些日子,你驚厥早產,有人說,陛下是因雙宜公主才對你如今隆寵,景妃幾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就哄你信了,我真不知是說你聰慧還是癡傻,若你只是個旁人的影子,他也不必為著你牽腸掛肚,為著你不顧自己,為著你和太後說出不孝之語,更為著你委屈了自己,忘了自己的帝王身份。”

晴旖忽地擡頭望著她,見她今日笑容明朗,竟與往日大不相同了。周氏見她如此亦是坐下笑說“今日與你說這些,只為告訴你,有個如此真心的人為你著想,你以後要跟他好好的…我曾為他妻,也曾想過要溫厚賢淑,對妾室寬容大度的,可只要心中有了一點的喜歡,那些就通通拋諸腦後了,什麽溫柔賢淑,什麽寬容大度,相敬如賓,三從四德,只有不愛才做的到吧,我這一輩子,嬌縱又小氣,我的東西若不要了,從來就是毀去,那我的夫君,也不該與她人分享,可偏偏他這個最不起眼的皇子做了陛下,我成了皇後,成了這天下最該大度容人的女人,但我沒有做到,或者說,是我不想做到。當年我遇見他時,他就站在梅花樹下,我隨太後一同去賞雪,遠遠的看著他對我笑了,這顆心便就給了他了。可是我沒想到的是,從小我要什麽就有什麽,但唯獨他是個例外,我想要他的真心,竟耗盡了一輩子的力氣都沒有做到…”她又掩唇咳了兩聲,望著藍藍的天際莞爾說“我周茴鸞此生,最後悔的事情,便是遙遙一望傾心於他,其餘的,都不重要了。”她闔眼淚流兩行“我這些日子啊,時常想起衛良時、越靈羨、陳婉煙、王黛鷺、陸昀妍、周景茹、湄瀾、還有你,想起那些與陛下度過的還算輕松歡愉的歲月,就當作人生的最後一點念想。我這一生害死了兩個孩子,害死了自己的親妹妹,死在我手下的仆婢宮娥更是數不清,晴旖,我已走到這一世的盡頭,我小時候愛看戲本子,戲本子上說,平生做盡善事的人會升入天堂,而惡事做盡的人則會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我一世不曾行過幾次善,便是有時出府看到了沿街的乞丐都不見得給過幾回賞錢,我想我與你,不會再見了,你這一輩子就是我的噩夢,如今我再聽到晴旖這兩個字,心頭仍然會驟痛不止,前日有我周家曾施恩的醫女替我來看診,說我日日驚恐過甚,心悸越來越嚴重,我近日又咳嗽的厲害,怕就在這一兩日了…有件事想求你,你看在我將死的份兒上便答應了吧…”

晴旖的語氣一如往常的溫和平穩“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都會成全你。”

周氏撫了撫自己的臉頰說“逢了年節,多給我燒些紙錢,我這一生沒缺過銀錢,怕到了那邊,拮據窮苦,還有,我最喜歡柳州的忘情湖水,那湖水清澈見底,一望無際。望你將我火化後令人前往柳州,讓你將我的骨灰撒於那處,我今後便自在了。”

晴旖頷首默然片刻後答“我會的,你放心。”

周氏便朗笑著,向後退了兩步,斂裙下拜,行了一個稽首禮,叩首間說“這些年…明裏暗裏給了你不少委屈受,甚至害死了你最親近的女官,在這兒向你賠罪,無論你原諒與否,願我一死過後,能夠讓一切怨恨煙消雲散,畢竟恨一個人很累,很累…”她說著說著覺著很累,又絮叨了幾句從前的胡話便睡著了,晴旖才掩了門出去,吩咐了彩珠一句“派兩個宮人前來看顧些吧,周氏就在這一兩日了。”彩珠頷首答了是,晴旖又轉頭走另一個屋子,張尹菱亦與周氏一樣,一如從前的明亮,像是從前西院那個溫柔狡黠的張姐姐。

聽門嘎吱一聲,她笑了笑“你來了。”晴旖見她如此,亦回了一句“問姐姐妝安了。”尹菱聞言哼一聲笑了出來,“我這些日子都不得妝安過,今日既要見皇後您,自然該好好梳洗一番,不敢沖撞了您。”晴旖莞爾才說“為什麽要入宮?”尹菱冷笑之下嗓音清甜“當年長公主找到我,問我願不願意入宮侍奉,說要在太後大壽之日獻舞,我與另外幾個人一起練了五個月,每一日都像活在牢獄裏一樣,那段日子我發了瘋的練舞,那些舞姬知道我沒根底都笑話我,我一日日受著嘲笑,我知道我存在的意義就是長公主想要膈應你與陛下,可我跳的不夠好,或者說不是最好的,到最後便只有我和方氏兩個人一決勝負,那天晚上,我在她繡鞋裏放了三根粗針,她翌日紮了腳,後來這事兒她稟給了長公主,長公主聽聞了此事不僅沒有罰我,反而更屬意我入宮了。我知道她喜歡有些野心陰謀算計的人,只有這樣的人才更能在深宮裏活下去,而像當時的你那樣的,早晚有一日會死在誰的手裏。自從你入了宮,每天都有人在我身邊議論,說明明事事都是我咬尖出頭,陛下卻偏看中了你,明明我比你更容貌出眾,陛下卻對你君恩深重,說的久了,實在話,我也生了妒意。我平生在長公主府裏,也見過不少富貴官員,他們一樣愛鮮麗年少的女子,以證明他們的未曾老去,陛下也是男人,他怎麽能坐懷不亂,怎麽能忍得住?”她挑眉看著晴旖,“可他偏偏忍住了,無論我怎麽想法子引誘,使盡了渾身解數他也不肯碰我一下,除卻在你面前做戲,他真的從不會對我多說一句話。你和他真的很有意思,一個驕傲一個倔強,那段日子他為了讓你自己站起來,想了多少法子,那段時日他身子不好,不敢讓你知道,他怕自己不能陪你白頭到老,想讓你自己護著自己,但不管他用什麽樣的辦法,派人報信,送去證據,哪怕是知會你身邊人,讓她們拿話激你你也不為所動,我曾想過,在宮裏只守不攻定是不能活下去的,但你…還活的這麽好。那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我們都做到了後半句,而這前半句能做到的,怕是寥寥無幾了。”

她舉起手腕,晴旖見她腕上戴著的是有年生辰時,自己送她的珠串,那年長公主得太後賞,足足賞了幾千顆琥珀珠子,但她自己對太後滿是厭惡,便全賞了下人。那年恰晴旖尹菱都在前殿侍奉,每人都得了不少。後來有當賣成銀子給家人送去的,有自己求人打鐲子的,可晴旖沒個依靠,沒有家人,只與這個姐姐親近些,便編了兩條珠串兒一人一條,今後日日都帶著便算記著這份姐妹情分。自她入宮後滿身珠飾都少,那條珠串一直擱在梳妝屜子最上層珍藏著,今日出來時晴旖想著與她今後難見了,便套在左手腕上了,用長長的衣袖掩著便看不出什麽。見她如此亦卷了卷衣袖露出皓腕來,張尹菱看了很是震驚,砰的一聲跌坐在地,過了倏忽才說“這些年我不知為何,總覺得是你欠了我的,可也不知你究竟欠了我什麽…我們都是身不由己,當年你入宮也非自願,而我卻因那些人三言兩語就被激的入了宮,如今回頭想想,她們那些人原也是旁人的眼睛耳朵與嘴巴,長公主想要我入宮去,卻兜了這樣大一個圈子,真是可笑。我這一生淪為她的一顆棋子,說起來不知是該後悔還是該怨恨。又或者說是羨慕你的好福氣,沒那麽美貌又曾是那樣的出身,卻讓陛下一輩子沈迷。你受的每一分委屈他都替你記著,可當真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所有曾給過你委屈的人,都同樣受了應有的責罰。可宮裏這樣多的妃嬪,誰沒受過委屈,我們受的磋磨打壓陛下都看不見,獨獨是你的委屈陛下真是錙銖必較的,一點都沒忘記。他因我主謀害死時溫,將計就計令周氏玷汙了我,我因此有孕而不敢言,拖到不得不說的時分才報了北辰殿,我以為那晚與我歡好的是他,卻不成想他連自己的面子都不顧,只為想要我的命。晴旖,我這樣大好的年華,我這樣明麗的容貌,我曾經想過百次千次,他為什麽不動心啊!後來我當真問了他,他卻不過一笑,答我說,若一個人心中當真有了另一個人,再好的也瞧不上眼了。”

她手指一點一點撫過每一顆珠子,臉上露出饜足的笑意“於長公主府我是真心把你當成親妹妹,入宮以後我們各自一方,我受長公主舉薦,後為脫身而出不得不依附皇後順勢打壓你,這些年我有我的不得已,人為了活命,總要做一些違背本心的事兒,更何況富貴榮華一直都是我最想要的,我出身貧賤,若不是靠著一張嘴,根本就沒機會入長公主府,我這輩子都想出人頭地為張家爭個前程,卻事與願違,不僅沒能爭前程,還連累一家父母兄弟為了我喪命。如今想想,當初我一心借長公主上位,卻沒想她那麽聰慧的一個人,怎會輕易的為我利用,如此說來,你才是最聰明的,你早早看破了她的嘴臉,與她分道揚鑣,既不做她的傀儡,也不為她辦事,更不用聽命於她,事事受人掣肘…”

說罷她起身來,輕晃了兩下“我月份大了又強行落胎,如今落了病癥,時常血流不止,這樣的日子痛苦難熬,只是我還有殘念想見你一面,等了這些日子才等到你來…”

晴旖不忍便轉過頭去“宮人稟的遲了,今日我才知曉。”

她笑了笑,莞爾說“女人這輩子就是豪賭,賭對了一輩子幸,賭錯了一輩子都痛苦,可惜啊…我錯的太多了…原本我也想如你一般,溫和體貼,手上不占一點兒血腥,但是我這雙手,怕是再也洗不幹凈了。”

她拿起一根金釵,撫了撫釵身說“這是我晉位婕妤時,你賜的賀禮,我曾經看見金釵那麽高興,我跟你說,我以後要嫁個有錢人家,讓他送我一匣子的金釵,可如今我見著這樣好看的金釵,卻似是瞧見了集市上的白菜蘿蔔,只覺得輕賤無比…”

她闔眸說“有的人活著痛苦,死後便得了解脫,容我得了解脫去吧,既然這根釵是你送的,那麽,一切便用它來終結。”

晴旖走出門時,只聽她用盡了平生氣力道了四個字“對不住啊…”走的遠了,忽地聽見一聲嚎啕大哭,晴旖隨而淚流滿面。那個會在她落魄失意安慰她幾句的尹菱姐姐去了,那個明媚張揚,喜歡金銀財寶的尹菱姐姐去了,那個總會護著她,不讓她挨欺負的尹菱姐姐去了,這些日子裏明明她做的惡事不少,但方才反反覆覆在腦海裏的,都是過往數年在長公主府度過的快樂時光,一去不覆返,卻徒留無限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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