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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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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註意:終章小言風嚴重,閱覽請慎重;另外感覺人物有點兒OOC了,改來改去不知如何是好,各位如有建議請盡管提出,我必盡力修改,萬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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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如此說,然到底心下惴惴,畢竟眾人所知迄今這引魄成功之人也只有紫胤真人一位;就連襄垣也說引魄之法“雖聽來簡單,並不如渡魂兇險,成功幾率卻微乎其微”,“人為和合之事猶如水之逆流、樹之倒生,稍有差池即令墮入魔道、背負永劫”,就連襄垣自己都從未真正成功過。而紫胤真人引魄時,則有魔道故人襄助,此番又另當別論了。

幾人或許都已意識到這一點,從進入祭壇開始就各自默契、不茍言笑,將自十洲收集到的仙芝、玉膏、風生獸(因其吞食過風雷,姑且算作兩樣)、玉英、五芝玄澗、昆吾割玉刀、飴酪川、連金泥、卻死香等諸樣仙物,依九宮神壇制式配合祭壇方位分置妥當。之後屠蘇如解封那時一般端坐陣中,澄心定意,抱元守一;蘭生則越眾而出,走到他近前,左手撐掌坐腕、掌上纏有加持著襄垣法力的麒麟菩提珠,右手虛按屠蘇前額,闔目誦經,摸樣倒有些類似僧尼授戒儀式。

襄垣傳授法陣時曾說若要開啟法陣只須用心念些佛經,《地藏經》、《金剛經》、《往生咒》等等皆可,因時制宜或許《往生咒》更適合些,《金剛經》亦可,然不由自主,蘭生最後還是選了《心經》來誦念。或許不便承認,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覺察,在他腦海甚或耳畔,時常還是隱約回響那合著琴聲的恬淡嗓音,誦念心經,將他身上的戾氣蕩滌一空,令他心緒漸平、萬法清凈……那個在祖洲時被他所傷卻又反來救他之人,那個一路偕行傾力相助此刻卻又決絕離去之人……

隨著誦念,佛珠之上逐漸呈現淺青色靈息,匯聚盤桓,逐漸結成那時襄垣加諸其上的法陣;法陣逐漸變亮變大,繼而順著佛珠流淌而出、將屠蘇環繞其中;是時天地變色,卻並非渡魂法陣或是血塗之陣驅動時的風雲驟起、窮兇極煞,而是霞光紫氣、祥瑞疊生。

然而此時歐陽少恭卻突然出現,沒人知道他如何在無人察覺的情形下繞過了天墉城戒備森嚴的結界,同樣也沒人對此感到震驚,似乎所有人都已預料到了一般,不約而同催動兵器、施展招數、祭出法術。整個祭壇瞬目之間仿佛一張天羅地網,要將阻撓之人網羅其中、無處可逃,而歐陽少恭也沒有片刻遲疑、不留一絲餘地,瞬間使出自己的殺手鐧——滄海龍吟。

法術相抵迸發巨大沖擊,一時之間地動山搖、光炫奪目,仿佛蓬萊一幕重現,眾人合力對抗歐陽少恭,只是此次有幸多了紫胤真人助陣,空明幻虛劍一出,勝負已分。

然而也就是紫胤真人出招這片刻,歐陽少恭卻忽然揚了揚手,鳳來琴應召引而出,卻並非以往慣常的神韻虛形,而是他自流洲老者處所獲的實物、也正是他現下依附之宿體。接連又是一記滄海龍吟,然此番所擊卻並非眾人、恰恰正是那柄鳳來琴——他竟不惜自毀鳳來也要阻撓引魄陣成!

琴毀悲鳴,霎時崩碎作無數細小飛末,繼而幻化成萬千蛟螭游龍,奔騰咆哮,直襲法陣中心的屠蘇蘭生二人而去。所謂“疾雷不及掩耳,迅電不及瞑目”,此一擊威力之猛、速度之快超過之前十倍不止,也遠超眾人預期!

說時遲那時快,紫胤真人見勢急速收起攻勢、化身一道劍氣疾追而去!元神化身,擺脫形體束縛,如浮光掠影、獲得超越其他法術招式的速度與攻勢,這唯有身為劍靈且已修得仙身的紫胤真人方能做到;然而奈何對方自毀相逼,既以元神相抗,自然也是破釜沈舟、玉石俱焚之策,因是亦只有愛徒心切的紫胤真人才會如此行事。眾人見狀大驚,紅玉更失聲飛奔,也欲效此法護主,奈何修為不夠,終究趕不及時,紫胤真人元神眼見便要與龍吟相沖,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似已成定局!

“師尊!!”屠蘇早已顧不得引魄法陣,大喝一聲引劍而起,然而也就是這疏忽一瞬,只感一口腥甜上湧,靈臺之處清明不再,一時之間只覺天昏地暗、頭脹如箍、目不能視,自有一股邪氣游走於四肢百骸,致使內氣紊亂、外動不止、神昏錯亂、躁狂瘋癲,此乃走火入魔之兆。他無法自持,唯以最後一絲神智對身旁蘭生艱難說出一句“快走”,而後便再無法控制手中焚寂。所幸蘭生也並不畏懼,立時撐起水牢將二人包裹其中,絕不讓焚寂累及他人,饒是如此,仍沒斷了誦念,他既已答應了屠蘇,必堅持到引魄陣成。

歐陽少恭見狀卻收了攻勢,本已肆虐叫囂的龍吟就在紫胤真人身前一寸堪堪停住,原來他並不為殺人,而要看他們自相殘殺,當真如他自己所說,“要讓所有人嘗嘗得而覆失是何樣滋味”,為此竟不惜焚毀已與他形神相合的宿體鳳來。靜看古琴在咫尺之遙支離破碎、寸寸化灰,他展顏微笑,身姿神態宛如謫仙出塵絕世,然其所行之事,縱以妖魔相比亦不為過。

岌岌可危之時,紫胤真人卻忽振袖,只見他周身漫散出一層淺青色光芒,衣襟無風而鼓,發冠不動而碎,身形逐漸消遁,呈現出劍靈真身,乃是一柄通體冰藍之劍,劍身修長,無劍鐙,不似神兵,倒有幾分類似天墉弟子尋常使用的霄河劍。本體出現後也如鳳來琴一般碎作齏粉,繼而縈繞流轉、逐漸散布在蘭生撐起的結界四周,原本受制於焚寂已近衰微的法陣驟然明亮,而原本已被焚寂之力控制、走火入魔的屠蘇則慢慢平息下來,再次融入到蘭生不懈餘力的誦念中。

三百年光陰流轉,從前得賴引魄之法、成為劍靈的紫胤真人此番則散盡自身修為,將愛徒屠蘇渡為了劍靈。也當真應了他那句話:為師唯有全力助你——全力,自是傾盡畢生之力,那日他無法阻攔屠蘇解封赴死,今日自然寧願舍身以成仁。

闔目靜心,胸中再無雜念,卻自有一滴淚自眼角泫然而下。救命之恩不消多說,養育之情無從報答,紫胤之於他如師如父,雖只短短八年,他卻一再令其勞神傷身,而今更連累他為自己散魂。若然引魄功成,本以為可再次侍奉近前,誰知竟成天人永訣。他對著紫胤真人消失的方向長跪叩拜,卻無法開口再叫一聲“師尊”。

四下安靜如斯,憑空裏卻忽聽得冷冷一聲:“定魂。”但見一道白光從天而降,明亮奪目,所有人則好似瞬間被其定住,雖感覺光陰流逝卻無法行動如常,而唯有那原本已經支離破碎的宿體寶劍與鳳來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凝聚成形,仿佛一切倒敘重來了一般。

“天河劍……當真久違了。”白光收斂,見一白衣人信步來到重新具形的“天河劍”前,舉手投足間盡是高高在上、倨傲從容。他衣袖一振,適才幾近魂飛魄散的紫胤真人又回覆人形,只是半跪於地、面色極為晦暗,料想方才雖逃過劫厄,於修行卻是大大受損。而令人驚奇的是,此人雖行的是救死回春之道,卻有著極為明顯的兇戾邪氣,且不同於屠蘇被焚寂控制時的煞氣發作,而是一種一眼視之即便觳觫戰栗的殺懾之氣,就像是……神魔一般——沒錯,的確是魔,即便是靈怪鬼魅也不會有這樣的氣度與威懾,更毋庸說他只揮揮手便將幾近散去的魂魄重新凝聚……莫非這便是師尊所說之故人、紅玉所言之舊主?

紫胤無言,只擡頭看了他一眼,不是震驚,不是慶幸,也不是怨懟或憤憤,只是極淡然、極淡然的一眼;然只此一眼,卻仿佛已看過千年更疊、滄海桑田。白衣之魔卻仿佛很滿意,傲然笑了一聲,道句:“你當記著,又欠我一命。”言畢兀自消遁行跡,籠罩在眾人四周的威懾感也隨之消失,唯留下阻陣未遂、自毀落空的歐陽少恭跌跪於地,憮然失意。

雖是未遂,卻也險些危及紫胤真人與屠蘇性命,自然輕饒他不得;他自己似乎也早有此預料,只失意了片刻便又擡起頭來,露出那一貫如沐春風、此時看來卻令人愈加齒寒的笑容,像是早就做好了任人刀剮的準備。

焚寂重得劍靈相合、威力大增,烈烈紅焰似要噴薄而出、一擊焚城。屠蘇擡起手,劍尖抵在歐陽少恭頸上,火舌跳動,在他頸上舔出一道燒灼痕跡。歐陽少恭則依舊笑,笑得格外淡定從容,眉毛都沒為此挑一挑,倒讓人格外想將他的頭砍下來看看脖頸裏噴出的血到底是什麽顏色——哦,對了,他並非人、而是古琴化靈,或許真的沒有殷紅血液。

就在屠蘇手腕即將旋轉的一剎那,蘭生卻鬼使神差忽地撲了上來,格開了劍柄,回手給了歐陽少恭狠狠一拳——真比流洲化境之中那一巴掌還要狠。然也正是這兇狠一拳,竟將那不似活人、疏離塵世的仙氣或妖氣一股腦打散了去,歐陽少恭被他擂得跌伏一旁,回過眼來卻已斂去笑意,兇狠相視。蘭生卻不看他,雙手抱拳對著紫胤真人“撲通”一聲跪下,口中語無倫次道:“屠蘇師父厲害神仙,有道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歐陽少恭縱然罪不容誅,然便是將他誅殺此地也彌補不了所犯罪過;況且上天有好生之德,與其殺之而後快,不若留他性命,令其盡己所能、將功折過……不知如此可好?”這話說到最後連自己也覺無謂,他咽了咽,還是硬著頭皮僵跪在地。

紫胤真人聞此語只是嘆息一聲、輕輕搖了搖頭,轉身由紅玉將扶著飄然離去,丟下一句“癡兒”不知說與誰聽。其實放眼普天之下,又有幾人不癡不癲?便是連他自己,也肯為了救徒兒舍命。

歐陽少恭聞言卻是冷笑一聲:“越俎代庖,我之事何須你來同情?如今既已至此,我也不妨明說,縱然今日你留我性命,來日我必陷你於眾叛親離、不信不義。但凡存世一日,我便要看你等得而覆失、大喜大悲、生不如死,必要攪得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人心不寧,你又何須留我?”

這話說得狠絕,幾人怒目而無人應聲。好一陣子,蘭生才遲遲道:“你……這又何嘗不是口是心非?若你當真想阻撓引魄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一路相隨甚至不惜多次置身險境?若真如你所說是要看我等得而覆失、大喜大悲,又何必傾力襄助、將那最後一塊卻死香給我,索性袖手旁觀、看我等自生自滅豈不更好?還有……還有方才你毀琴擾陣,又為何要在龍吟侵襲屠蘇師父紫胤真人之前收起攻勢?你所說所行本就自相矛盾,如何自圓其說?”

善辯如歐陽少恭也被他噎得一時哽住,無言以對。是了,若真如他自己所說,那他所行之事也早已違背初心。由是沈一沈,終於還是悵然道:“……天意弄人,我縱謀劃再多、期冀再多也是無濟於事。縱然你冒險為我改命、我很是感激,可終究無法消除心中恨意……何以飄零去,何以少團欒,何以別離久,何以不得安……我恨蒼天不憫,恨世道不公,恨人心不古,更恨自己不能將恨意貫徹始終……我不甘心,怎能甘心?所以哪怕最後一次,我也一定要報覆,無論你等是否為我恨意的淵源……這便是歐陽少恭存於此世間的執念。”他說到最後與其說是狠辣,不如說是淒絕,闔目之間似頹然,似飲恨,更多卻是於這浩渺天地亙古光陰而言的無能為力。

蘭生看著他,一時之間竟也不知說什麽好,兀自踟躕了好一會兒才又娓娓道:“我看過你的夢也看過你的命,不敢說自己能感同身受,也不敢說自己能夠理解你的怨恨,然而若有可能、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我也想嘗試去感受和理解……記得小時候我爹就曾教過我,人活著,能問心無愧自然最好,若不能,也要求個問心無悔。你害過二姐,我若幫你自然對不起她;你也害過別人,若他們泉下有知自然也不會善罷甘休。我此時為你求情,對於他們便做不到無愧,因是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但求無悔……”他說到這兒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再開口時語氣雖柔軟卻也格外果決,“少恭,我曾說過但凡我活著,就要讓你好好地活,痛痛快快、心甘情願地活。然而現在卻是我求你,方蘭生此生大概也只求你這一次:求你別再做作踐自己、為害他人的事。今時已不同往日,你既已解了命定劫數,不必再受生死輪回之苦,不必再受寡親緣情緣之痛,又為何不能放下執念,隨心而活?倘若這也不可,那你在世一日,方蘭生也在世一日,你若有恨大可恨我一人,如我昔日恨你。相信亙古寂寂,恨意終有一日能被填平,待到那時再論餘生亦可。”

歐陽少恭靜靜聽他說完,淺淺嘆息一聲未置可否,只將視線投向渺遠的昆侖天際,天光如此炫目,耀得人禁不住閉起眼睛。

——END——

結尾插花:

塵埃落定,劍影破空,但見一眼盲青年與方思沁降落在眾人面前。沁兒大喊一聲“爹”,一下撲到蘭生懷裏,眼盲青年則喃喃自語:“糟糕沒趕上,大哥走得好急,說好等一等的……”轉而又問沁兒,“哪個是你娘?”言罷也不等回答,微微昂起下巴,鼻子掃過眾人,晴雪襄鈴都不對,唯到少恭時“咦”了一聲,暗暗嘟囔“好怪”,卻也沒有多說什麽,自是愉快地撓撓頭獨自向紫胤真人住處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P.S:敬贈曾經和依舊支持、鼓勵過我的朋友們,感謝你們與我分享了一段明凈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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