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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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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如何?這茶可還合口?”老者哂笑,將面前的空盞覆酌七分。

“‘澤藥滋畦茂,氣染茶甌馨,飲液盡眉壽,餐和皆體平。①’此雲母泉茶當真可堪仙飲靈藥,飲三杯而感兩腋生風、雙目清明;加之前輩烹茶技藝純熟精湛,更將茶之精妙發揮得淋漓盡致,在下能於海外仙島品到此中原上品清茗著實幸甚~”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自古便有洞庭為南海一說,若然洞庭湖與南海一脈相承、互為映照,又何來異鄉異客、海外中原之別?”

“哦?如此說來倒是在下淺薄,令前輩見笑了~”他唇角噙笑、不動聲色,只將衣袖一拂,拱手做了個揖,擡眼時卻似不經意瞥了一眼面前三尺之餘的那枚晶塊:晶瑩剔透酷似琉璃,質地卻比琉璃堅硬許多,甚至一般刀劍利器也難匹敵——金剛石?不錯,正是《東觀漢記》、《晉起居註》中都曾記載過的金剛石:“鹹寧三年,敦煌上送金剛石,生金中,百淘不消,可以切玉。”流洲秘寶昆吾割玉刀之所以吹發可斷、削鐵如泥,也是在其冶煉原材昆吾石中混入了金剛石。

現在這樣一塊未盡雕琢的金剛石就陳置在那裏,大如雙拳合抱,流光璀璨、堅不可摧;而石心卻赫然含嵌著蘭生那塊青玉司南佩,整塊金剛石完整無缺,玉佩不知是以何種方法置入其中的。

玉佩奕奕閃爍,宛如流螢星火,那是他暫時的寄所或說“宿體”,它被禁錮在此,他就也逃不去哪裏。

老者見他看玉佩並不以為意,放下茶盞,屈指扣了扣桌子,只聽一陣機括作響,原本平整的桌面便分作數塊漸次翻下,露出一局沒有下完的棋——這段時間歐陽少恭曾不止一次面對這盤棋,從落子到廝殺到膠著再到眼前混亂不堪的殘局。他最是工於心計,然而便是有意埋下伏筆誘敵深入也從未贏得先機,老者總能在言談間將其化解;看似你來我往相互周旋、見招拆招堪堪險解,實則卻是一頭還不算太饑餓的狼,吞掉獵物只是時間問題——這當然是毋庸置疑的,因為在棋盤的一旁還架著一把刀,刀面光影浮現,清楚地映照出他們此時的困境……準確地說,是屠蘇與蘭生的困境:照此下去,不用多久屠蘇那具“軀殼”就會撐不住,死去一次的人或許不會再死,但不死又能是什麽?散魂?若青玉司南佩毀損,他自己大抵也會如此。不過真若這樣結果勢必萬劫不覆:親手毀掉屠蘇覆生的希望,那滋味一定比讓蘭生自己死還難受……雖然看他難受足以令少恭心生愉悅,不過若他崩潰了,入魔了,瘋了,死了,那這游戲也就提前結束,他之前所有的期待均不得回報,所有的投入都付諸東流,這可就不是他所喜聞樂見的了。所以他要救他們,哪怕僅僅是當做消遣的玩具而已,畢竟對於他這樣苛求完美到連鄰人鄉裏也要變成焦冥留在身邊的人而言,要隨隨便便舍棄一枚重要的棋子,實在太難了。

“你現在是與我對弈,心無旁騖可是弈者最基本的禮儀。”

“前輩棋藝高深,在下不敵,甘願認輸!”他笑著將手中白子②投在棋盤上,暗中則已開始蓄力施壓,試圖以九霄環佩琴的琴魄之力沖撞抵消掉空間屏障。事實上連他自己都未覺察,這樣的不講章法不計後果早已超出了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老者卻似胸有成竹,不慌不忙將案上棋子一枚枚撿回棋盒,幽綠的眸子瞟瞟他,不緊不慢道:“老夫勸你還是不必白費心機。實不相瞞,你我所在的這枚‘棋子’此時與他二人所在相距不過數丈,再過片刻兩子相會,屆時屏障理應消失,你自然能見到他們——不過這說的是‘理應’,若有什麽人使用秘術加固這屏障,使它堅不可摧有如金剛,那麽你也只能從這刀面上看著他們自相殘殺了;自然,你是鳳來,不妨試試使用魂魄之力破除我的秘術、解救他們二人,我這把老骨頭倒也願意在上古謫仙面前一試身手,只是你還要想想這樣做是否值得?——就再告訴你一句,你的半魂也許比你清楚鑄劍爐裏是個什麽滋味,現下你不妨就將這隔絕之境視作一個鑄劍爐,你動一動,老夫就在這金剛爐裏加上一把火,看是你的宿體玉佩先熔還是老夫的秘術先破~如此這般,你看如何?”

“前輩既有意切磋,在下自當盡力奉陪~只是有一事不解,還望前輩賜教:像您這樣的得道高人本應不理世事退隱江湖,為何竟要為了區區幾個過客出手?若是我等有何唐突叨擾處前輩大可明言,在下代他幾人賠罪便是,這樣不問緣由聲勢逼人,總該有個理由吧?”他嘴裏說著謙恭之詞,手中卻不理會老者威脅繼續施放琴壓,隨九霄環佩音質奏響四周空氣逐漸稀薄,棋案刀架也在錚鳴聲中相繼化為齏粉,唯昆吾割玉刀與那塊金剛石依舊懸在二人之間巋然不動。

“理由?——呵!老夫活了幾百年倒頭一次被人考住了~當初他們求我制服那發狂傀儡時可沒人問過什麽理由!老夫自詡大半生除魔衛道、生死可輕,碰到邪魔歪道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老夫可看得清楚,你那兩位‘朋友’一是飲百人血的百勝刀魔,一是兇劍焚寂的半魄劍靈,留之必生禍患、危害人間,今日碰到老夫算是他們的劫數,更再無他話可說;你雖獲罪於天、無可禱也,但說到底卻也是下世謫仙,本應自檢行徑、蒙求禘釋,怎可再自甘墮落而與妖邪之物為伍?速速收去攻勢,好生看著老夫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哼,這話說來當真好聽~前輩此番行事倒令在下為難了,你既說要除魔,為何不問問誰才是此處真正的魔?!”他說到最後已是聲聲冷笑、森森殺機,酷似刺青的黑色符文迅速爬滿眼角眉梢,令那張永遠溫文爾雅謙恭如玉的臉平添了幾分猙獰;兩張巨大的金色羽翼自他背後倏然張開,熠熠生輝、光華奪目,扇起颶風攪亂原本就已稀薄的空氣,令人無法直視、不能呼吸;

他冷笑著,用這樣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老者,笑他頑固不化,笑他愚昧至極,如此睥睨眾生、百神仰止,是神?是魔?一時間竟也令人錯覺到說不清。只有震耳欲聾的琴聲,如死靈慟哭、生魂嘶吼,奔騰咆哮著撲向面前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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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唐.李華《雲母泉詩》。雲母泉位於洞庭湖墨山南松嶺下,現代科考其泉水含微量元素,飲之確有爽體悅心、延年益壽之功效。唐時飲茶盛行,以煎茶、煮飲為主,陸羽《茶經》曾詳細記述了煎茶方法。

②古代圍棋白先黑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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