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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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秋森?這稱呼似乎有些名不符實,看映入眼中的滿眼翠竹,和“秋”字並沒有什麽聯系。不過萬類枯榮,常世大抵如此,洞天福地更是變幻莫測、難循常理,深究此名來由也無甚意義,屠蘇現下所想的還是盡快與蘭生及其他人會合,找到昆吾割玉刀後離開此地。

因是也對那木人回以一禮——這怪雖怪了些,好在屠蘇一貫的面無表情,也顯不出幾分尷尬;又要慶幸蘭生此時不在身邊,否則必定笑他木頭臉遇見木頭人、左看右看都像兄弟……不過他現在被沁兒之事所擾,大概也無甚興趣說笑。

待說明了來意,又詢問可曾見過其他幾人,木人沈默了一會兒,隨即便說的確見過,自家還收留了一位,描述那人長相穿著應是晴雪無疑。屠蘇謝過,跟隨它一同回去,又想這木人應是不知何人傳聲的工具,並非鬼物精魅、怪力亂神。

一路上木人與他說話,言談較之前倒是親切了不少,講起流洲風物,說從前此地住民大多巧手,雖也是能工巧匠卻並不懂什麽奇技淫巧。大概三百餘年前有一位女偃師帶著個傀儡人來到此地,她所制造的機構機關精巧程度令人嘆為觀止,操控的傀儡人也能說能動、巧奪天工,一時間拜師者趨之若鶩;然而這偃師性情古怪得很,非但不收徒,連一般與人往來也不大願意,曾有些心懷不軌、妄圖探得玄機之人都被她那厲害的傀儡攆了回去。如是數年,人們除了她拿來換酒的機關老鼠外其他一無所獲。而直到這偃師老死了,之前她操控的傀儡發了狂、危害鄉裏,無奈之下有人不知從哪裏請來一位會法術的方士,設計、破解了她以咒符加諸在傀儡上的秘術,結束了這一禍事,以機巧與秘術合為傀儡的技藝方才大白於天下,進而流傳至今。

屠蘇聽他講得頭頭是道,恍似親身經歷一般,慨然同時也生出幾分好奇,正想問那偃師的傀儡後來如何,擡眼所見的曲徑通幽處已是一間茅廬。

這茅廬修在竹林深處,並不與其他民宅相鄰。看廬前石桌石椅雖古拙卻不粗糙,多件器物小巧而不繁覆。整個院落由修竹合圍而成,又有不知何處傳來的淙瀧水聲,隱約透出幾分出塵絕世的味道,倒像一處高人隱居之所。

屠蘇上前叩門,門開,熟悉的聲音灌入耳朵:“羋先生出去了,有什麽事等等再來吧……”兩廂相看,可不正是風晴雪?

“蘇蘇?!你也來了?”晴雪見了他先是訝異,驚喜之餘又似有何隱慮,頓了頓才道,“蘭生沒有一起來?”

“初入流洲時走散了。”屠蘇知她有所顧忌便沒再多說。那時雖未山盟海誓卻也曾約定終老,現下時過境遷,執手交心的換了人,晴雪心地善良從未說過什麽,但他到底對不住她,所以一些事情還是諱莫如深、一筆帶過。

晴雪聞言卻仿佛松了一口氣,略一踟躕,終於還是昂起頭來:“蘇蘇,我想告訴你一些事,關於蘭生的事……不好的事。”她神色振振,臉上雖有為難卻並無羞赧,這倒讓屠蘇心下詫異——晴雪並非綿裏藏針、表裏不一之人,她心思通透,甚至不懂得什麽叫前恭後倨、陽奉陰違,又是什麽促使她背後講他人的惡言?

“到底何事?”

“進來說!”晴雪卻已仿佛顧不得,匆匆拉住他的腕子拽向屋裏,“蘇蘇,你來看這個!”

鈴……

鈴鈴……

他覺得渾身酸痛,像是每一塊骨頭都斷了,睜開眼,卻是滿眼漆黑,手伸到眼前也看不見五指。

天黑了?他仰面去看,頂上無月無星,什麽都看不見。

擡頭的時候卻碰到了一根絲線,細滑而涼,像蛇的皮,貼上他的臉讓他心中一凜,然而卻是一掠而不見,隨後聽到一聲輕輕的:鈴。

銅鈴?他有些不明所以。以往也曾掉到些古怪的地方,朔方的罅隙,長洲的建木之基,反正這些地方各有玄妙,再有什麽不尋常的也不足為奇。

於是揉揉脖子站起來,試探地喚聲“屠蘇”,卻是無人應答,聲音傳開去有振振的回響,像餘音繞梁,看來這地方不僅大而且曠得很,該不是又掉到什麽地底洞了吧?

“餵,有人嗎?”照例無人應答,於是悵悵地垂下手想去摸玉佩,幾乎下意識地喃喃問出了句,“你看呢?這是到哪裏了……”

然而青玉司南佩並不在腰間。

他一怔,隨即仔細找了找,又俯下身子在剛剛躺著的地方摸索,依舊沒有找到。他一邊自嘲似地安慰自己:這黑燈瞎火的地方總不至於有歹人劫財,一定是方才落下時不知掉去哪裏了,別摔碎了就好……可系玉佩的絲繩是齊齊斷去的,這可哄不了人。

又往前走了幾步,叫著“屠蘇……少恭……”,沒人回應,聲音自然也沒了底氣。呆默了好一陣子,忽然聽到跫跫足音,由遠及近,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又忽然被什麽冷光刺了一下,他大喜,疾走過去,才發現並沒有什麽人,是個木質的桌案,案上一端刀架,靜靜呈著一把刀。

刀無鞘,不似唐刀直而窄,其刀身微彎,疑心是古書所載的“苗山之鋌”①,然而漢朝苗刀多為四、五尺長,這把刀卻只有一尺多長,刀身又稍寬,倒有些類似苗人使用的尖刀。他左右看了看,看不到人,只有刀面上熒熒的冷光映入眼底,這地方漆黑一片,光線倒像是刀面自身散發出來的。

如水精狀,光明洞照……莫非這便是他們要尋的昆吾割玉刀?他不敢妄想,自己的運氣不會總是這樣好。

玉佩下落不明,就算在也不能用它來驗刀,那麽身上唯一的玉物便是頂上的玉制發冠,就用它來試試怎麽樣?正想著除冠,刀面上卻如同水波一般抖了一下,漣漪一圈圈散去,那上面竟依稀地出現了人影,讓人想起紫府宮瑞獸鏡中映現的異世光景。

人影逐漸清晰起來,不是旁的人,正是屠蘇與晴雪。立在一處竹林間的茅廬門前,像是說著什麽話,輕聲細語、情意綿綿的,沒說幾句晴雪就撲在了屠蘇懷裏。

好一對璧人呵!他看著,愕然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驀然又似乍裂了一只銀瓶,原本盛著的不知是馬奶還是葡萄美酒,紅的白的灑了一地,看著委實觸目驚心;朦朦地,耳畔又像有小時候先生教念的《論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他是不想動,可又管不住自己的手,鬼使神差地撫上那把刀。

嗤——眉頭皺了皺,他摸的不過是刀面,手指卻像觸到刃尖兒似的給割了一道,血流如註,滴到刀上,刀面又泛起粼粼波紋。

然而這次看到的卻是沁兒與少恭。

沁兒看上去像是睡著了,身上穿的是她最喜歡的大紅繡襖,奶娘說她離家時就是穿著這件衣裳。少恭抱著她,慈眉善目,眼睛裏似有親眷的柔和,然而不一會兒他卻將她放到一張青玉石床上,石床旁立著風晴雪,怔怔的模樣、像是焦冥,石床上躺著屠蘇,四周橫陳的不知多少死人,遍地是猩紅的血。然後他擡起手,輕輕按上沁兒的額頭,他們三人都籠罩在一重溫暖的光芒裏……紅色的光。

——血塗之陣?!

不、不可能的!他是命尹千觴帶走過沁兒,但那是為了脅迫蘭生去救屠蘇;他是六年如一日地雌伏在玉佩裏,又在夢中對沁兒言傳身教,但那是為了……為了什麽?他為何要救屠蘇又為何要對沁兒好?他有什麽理由?總該有理由的,你相信他改過遷善、再世為人?別自欺欺人了,那簡直是癡人說夢!除非是為了魂魄——對的,一定是為了魂魄,他要用屠蘇的半魂和沁兒來渡魂,他從來沒有放棄過,這個人神共憤天地不容的魔頭!

呃啊啊啊——他感到那種熟悉的陰暗的血液又在他身體裏湧動,方蘭生還是晉磊?意識變得有些模糊……

桌案兩旁忽地燃起熊熊火把,火光映照中能看到無數絲線遍布了他四周與頭頂上空,線上密密麻麻掛滿了銅鈴。一線牽動,四下俱響,此起彼伏的銅鈴聲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鎮在其中。

————

①苗山之鋌:“吳之辟閭,越之步光,楚之龍泉,韓有墨陽,苗山之鋌,羊頭之鋼,知名前代,鹹自謂麗且美,曾不如君劍良綺難忘。”(曹丕《大墻上蒿行》)一般所稱的苗刀有兩種:一是苗族尖刀,刀刃長一尺餘,刃向外曲凸,刀背隨刃而曲,兩側有雙條血槽及兩條波形指甲花紋,刀刃異常犀利;另一種古人也稱單刀或長刀,因其形狀苗條、刀身修長而得名苗刀,使用時多以雙手握刀,兼刀、槍二兵器之特點,據傳是倭刀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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