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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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民諺有雲:清明插新柳,端午攜艾蒲。

端陽節從來都是盛大隆重的節日,人們賽龍舟,飲雄黃酒,掛菖蒲艾草,薰白芷蒼術,為的自然是驅瘟避穢、祭典祈福。只是鳳麟洲相去中原甚遠,並沒有食粽祭屈原的典故,自然也就沒有清香四溢的角黍香粽了——想起江都城郊價格不菲的賜緋含香粽,蘭生不禁搖頭長嘆,此地鄉邑當真少了一件美味風物。

再向前走,卻見很多人手中都提著花燈,六方、八角、花籃、方勝,各式各樣、不一而足,這倒並非稀罕物,只是中原多在上元或除夕,端午則少有起燈習俗。他註意到很多花燈除燈穗外還懸著供寫燈謎的帛書或紙片,有些是空白的,有些則被攤主作為招牌、落了字,燈謎均為蠅頭正書或行楷所寫,細細看來字竟是不錯的,於是不禁暗嘆大隱住市朝、市井多高人。

走在身旁的歐陽少恭見他步子有所放緩便隨之巡目去看,看到燈謎後微楞一下,繼而莞爾一笑,索性停下來挑選了一盞做工精致的六方燈,付過錢,瞇眼看了一下蘭生,隨即提筆寫到:玉液瓊漿,百花所釀——短短八字,謎底昭然若揭,意思也再明了不過。

他將燈遞到蘭生面前,蘭生雖未伸手去接,卻已羞赧漲紅了臉,又礙著人來人往不得嗔怒,只好緊皺了眉使眼色、讓他不要再戲弄自己。可惜這時歐陽少恭卻似忽然愚鈍木訥了,全然不理他的暗示,一意孤行只擎著那燈,唇角噙笑、旁若無人。

蘭生一向拿他的笑容沒轍,情急之下一把奪過那燈並用衣袖遮掩了,正想速速離開,屠蘇卻又定住腳步不動了。

“木頭臉?”蘭生疑心是時候到了、他要“睡”了,正待擡手去他眼前晃晃看有無反應時,屠蘇卻已迅速選中一盞魚形燈,提筆寫到:芷蘭生幽谷,君子真性情。而後生硬地一把推到蘭生面前,同時還若有若無地瞥向歐陽少恭。後者倒也不甘示弱,輕輕一笑道:“百裏少俠當真百密一疏,謎面素來不可含謎底之字,少俠若欲以小蘭為題,謎面中便不應有他的名字,這一點你怎的倒忘了?”

這次則換屠蘇紅了臉(雖然他臉紅外人看不大出來),被嘲弄卻又不甘心屈居人後,只得將燈柄塞在蘭生手裏,又緊握了他的手不肯松開,目光炯炯地對視著,執拗地要他一定收下。

“你——你們真是——”蘭生被他二人氣得哭笑不得,正苦思要說什麽才能勸過這兩個不合時宜、較起勁兒來的家夥,屠蘇卻又微頷首,像忽然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張開緊抿的嘴巴對他道:“你隨我來。”

“等、等等,這是要去哪?”屠蘇不答,轉身只顧走,蘭生被他攥著手掙脫不開,手中兩盞燈籠在人流中又格外礙事,只得將那盞六方燈又胡亂塞回少恭手裏,急急道聲“先幫我拿著”,隨即便被拖曳而去。少恭雖仍在笑,眼底卻又冷了幾分,他沒有去追,只是依舊立在原地看人流自四面八方匯聚,又都向著一個方向緩緩流去。

“彭”一朵煙花綻開夜空,慶典想是要開始了吧。

“道本虛無,因恍惚而有物氣,元沖始,乘運化而分形。精象玄著,列宮闕於清景;幽質潛凝,開洞府於名山——這莫非即是司馬子微的《天地宮府圖》?”紅玉仔細端詳眼前這幅繪於洞底石壁上的百尺長卷,卷上日月星辰各司其位,天元交疊氣象萬千,洞庭崇幽、風煙渺遠,所繪的不正是這十洲三島仙家洞府麽?且此圖雖剝蝕嚴重,卻仍能看出筆法之精妙、運度之恢弘,絕非尋常畫作可匹。

“不過司馬承禎雖通曉道法佛理、修為經天緯地,書畫也有極高造詣,但說到底畢竟是百年前的社稷帝師,說他曾博覽群山倒有幾分可信;若說他連十洲三島大小洞天福地也曾遍歷,未免有些誇大其辭。況且這幅壁畫年代久遠,並不似此百年間之物,更不會是後人臨摹司馬所作,如此大膽猜測的話……或許是司馬子微機緣巧合中見過此圖,從而臨出了《天地宮府圖》也未可知~”

襄鈴聽完後認真點點頭,而後又搖頭道:“襄鈴並不知道此圖來歷,只是有次跟隨叔叔學習塗山史料時來過這裏,後來知道他好像很喜歡來,每次來又都會對著壁畫站看半日,不過看來看去最後也只搖搖頭,嘆一口氣就回去。”

“站看半日……莫非此圖中隱藏著什麽玄機?”紅玉垂目若有所思,天狐一族物象太過神秘艱深,梓軾的合作請求又讓事情變得太過巧合順遂,對此她實難放心;不過更令她擔憂的卻是襄鈴……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六年前分別時襄鈴雖尚未真正理解戀慕之情,然屠蘇之死與蘭生的放棄卻的確給了這個女孩子太大沖擊,現下幾人重聚,卻又是以那樣的態度和關系重聚,她很擔心襄鈴能否承受住這樣的事實,枯木逢春卻又突遭風雪畢竟最是可惜。

“不過鈴兒,相比公子姐姐其實更不放心你……”雖是掛懷,但要如何勸慰紅玉也著實為難,天狐一族心思靈秀,襄鈴對於屠蘇與蘭生之間那份暧昧情誼不會看不出來;何況一開始便是自己告訴她要看清本心,難不成此時反倒要她學習人類的自欺欺人?

“紅玉姐姐不必安慰襄鈴,蘭生與屠蘇哥哥的親事是太母見證,襄鈴不會打擾他們,只是……”襄鈴卻已聽出紅玉言中未盡之意,搖搖頭,聲音雖乖巧卻已極盡隱忍,“只是襄鈴不明白……”

“不明白何事?”

“……襄鈴不明白為何人心可以變得這麽快?紅玉姐姐曾告訴襄鈴,無論是人是妖、活一輩子要遇到多少姻緣起伏,真心喜歡的人一個就夠了。那時候襄鈴覺得自己很喜歡屠蘇哥哥,紅玉姐姐說那不是真正的喜歡,因為喜歡一個人是想要保護他、想要對他好,後來襄鈴明白了屠蘇哥哥對襄鈴而言真的只是哥哥,反倒是蘭生……”不知是出於膽怯還是為何,她並沒有與紅玉對視、而是一直仰頭盯著壁畫,任憑誰、哪怕一眼也能看出她的努力,努力地隱忍,努力地逼迫自己不讓眼淚流出來,“一開始襄鈴覺得他又傻又呆,總和屠蘇哥哥吵嘴、總說不該說的話、還總拖大家後腿,可是雷雲之海看到那些可怕的怪物時他卻擋在前面保護襄鈴,襄鈴怕雷聲他就安慰襄鈴,襄鈴說喜歡屠蘇哥哥不喜歡他時他也不生氣,反倒來鼓勵我、逗我開心……直到他說要回琴川娶什麽孫小姐時,襄鈴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喜歡他的,不是像對屠蘇哥哥那樣的依賴和親近,而是真心的、真心的喜歡!——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說著喜歡襄鈴、要保護襄鈴的蘭生,竟然也會變成了這樣呢?!”

“鈴兒……”饒是千年劍靈也禁不住一聲輕嘆,往觀古今唯一情字難勘,而她周圍林林總總形形色色的人又都為其所惑所困,“世人常言人心難測,其實真正難測的是反倒是這變遷的世事。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便是堅如磐石、韌如蒲草也終有可轉可斷的一天。何況人類壽命極短,於你我而言不過烏飛兔走倏忽一瞬,而他們卻已垂垂老矣、不知輪回了幾世幾年,與其執著於眼前一念,不若退一步靜看青鸞西飛、海闊天空。”

“紅玉姐姐說的襄鈴明白,只是——等等姐姐,為什麽這圖和剛剛不一樣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P.S:關於古劍的年代,根據青龍鎮茶小乖的話應該是唐朝,或許是唐晚期?可能還有其他更確切的線索,我不是考據黨、就不詳究了,如有BUG各位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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