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十四)

關燈
(十四)

什麽叫味同嚼蠟這次蘭生算是真正領教了,雖然那時二姐故去、屠蘇散魂、原本形影不離的一行好友七零八落天各一方,他也曾心情黯淡食而無味,但與此刻的難以下咽相比卻是另一種境況:

好好的幾碟小菜擺在面前,雖比不得蘭生親自下廚做得色香味俱全,也算是別有風味了,何況川味辛辣、本就刺激食欲,該是熱火朝天大快朵頤才對,百裏屠蘇卻只端著碗、機械地扒拉白飯。雖說有教養的人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但這沈悶得也實在讓人沒胃口。

“不吃了,本少爺看著你就飽了!”“當”的一聲撂了碗筷,這在大戶人家也是失禮之舉,蘭生卻仗著此時身邊沒長輩沒外人,擺出架子隨心所欲了起來。於是屠蘇也跟著放下碗筷,低垂了眸子就那麽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的飯菜。

“……哎哎哎~算了算了,本少爺大人不計小人過,懶得和你計較。”相對無言了好一會兒,蘭生終於憋不住,忽地抓起了屠蘇的筷子給他碗裏夾菜,三下五除二碼上了尖兒,又“啪”一聲把筷子拍在他面前,惡聲惡氣道,“吃吧!全部吃掉!一點兒不許剩!”天曉得他這是不是在下意識彌補自己在女兒面前沒能使出的權威,平日若是他敢這樣,沁兒早板著臉教訓他了。所以說方蘭生註定了一生被女性環繞、疼愛、外加管教,這是命裏帶來的、沒法兒更改,而能夠管教猴兒的女性又總是這樣前仆後繼。

——百裏屠蘇卻沒動,照襄垣的意思傀儡該是令行禁止、指哪打哪,怎麽這會兒倒不聽話?心下詫異,難不成是自己指令不清嗎?於是又壓下了怒氣、和顏悅色地說了一次,竟還是不應。這回完全沒轍了,蘭生委屈地望望房梁,腦袋裏又冒出勾踐臥薪嘗膽、韓信胯下受辱的典故,心說這真是自找麻煩,若早知如此還不如丟給尹千觴,便讓他愛吃吃、愛睡睡、愛活活、愛死死,自生自滅去吧!……當然這只是想想,嘴硬心軟的方蘭生斷不會如此踐行。

所謂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索性把心一橫,親自端起碗,惡狠狠地夾了一口飯菜送到他嘴邊:“你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敢叫本少爺伺候你?——張嘴!再敢不吃以後都別想吃飯了!”

不知是他的賢惠感動了傀儡還是威脅終於奏了效,這次百裏屠蘇竟真的乖乖張開了嘴,吞了飯菜津津有味地嚼……

蘭生於是更憤怒了,在家裏伺候老、惦記小,出門在外連個傀儡都敢使喚自己,這真是要反了啊!……當然,這也只是想想,就是火冒三丈這會兒他也得把對方當主子供著、好好餵完這碗飯。此時覆觀傀儡毫無表情的臉,倒怎麽看怎麽像在偷笑。

好歹吃完了飯,蘭生招呼人來收拾碗筷,小二又問要不要備水沐浴。蘭生想起自己的牢獄之災,百裏屠蘇又是冰封六年,立刻點頭說好。於是不消片刻偌大的木桶搬了進來,熱水倒入蒸騰得滿屋都是水氣,於此冬日裏倒是暖融融的舒服。小二還殷勤周到地灑了不少花瓣兒,臨出門還笑著說:“小的先退下了,兩位客官慢慢兒洗。”

蘭生看看屠蘇又看看自己,忽然就覺得有點兒口幹舌燥,連忙別開視線說:“你先洗吧,洗好叫我。”轉身都走到門口了卻還沒聽見屠蘇動作,手抓門框暗暗用力,掐的骨節發白了最後還是敗下陣來,道:“罷了罷了,誰叫你現在是這樣?以後好了當牛做馬報答本少爺吧!”說完垂頭喪氣認命似的地走過去開始幫屠蘇寬衣解帶。

臂構、頸飾、耳環;

鞋襪、腰帶、南疆玄衫……

蘭生一面埋怨一個大男人為何要穿這樣麻煩,一面又將解下的衣飾與焚寂劍整齊地一字排開;腦子裏鬼使神差反覆念叨“俱是男子有何可怕”,卻還是在褪最後的褻褲時下意識地閉了眼……

“行了,坐到木桶裏去。”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感覺到方才在自己命令裏擡著胳膊配合動作的人落下了手臂——手臂沿他的身側落下,有一瞬間,竟酷似擁抱。

聽到水聲,一會兒又安靜下來,蘭生知道屠蘇已經待好了,暗暗告訴自己這滿屋子的水氣,水面上又有花瓣,鐵定什麽也看不見,忽然又警覺,就算看見了又有什麽關系?原來那個什麽水包皮的貴妃浴池裏不是早就坦誠相見了,這會兒又七上八下個什麽勁兒?何況哪個人不是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去,佛語四大皆空,大千世界、蕓蕓眾生,除去衣著貴賤、妝容美醜,進到了水池子不都是一個樣?

正這樣想著忽然聽到有人敲門,邊敲邊道:“蘇蘇~蘭生~你們在嗎?我進去啦~”蘭生聞言連忙跌撞著撲過去,好容易在風晴雪推開門地剎那把她擋在了外面。

“咦,你們在啊~幹什麽呢?這麽半天才開門~”

蘭生想吼“就是我們不在你也不能亂闖民宅啊”,沖口而出地卻是“洗澡”。這次連他自己也傻了眼,慌忙又口不擇言解釋道:“不是,我在幫木頭臉洗澡。”想想又覺得歧義,於是說:“也不是,你別誤會,我跟他沒什麽……”倒是越描越黑,最後徹底放棄轉而問晴雪有什麽事。

“啊,是這樣的……”原本微笑的女孩子忽然變得有些吞吐,背著手低頭哼哼,“蘭生……有句話一直想和你說,卻不知怎麽說……”

蘭生大為驚恐,立刻問:“你、你不是給沁兒吃什麽了吧?她在哪?嚴不嚴重?!”

“哎?沁兒?沁兒已經睡了,我哄她睡著才過來的。我來找你其實是想說……嗯,你跟蘇蘇……”

“我和他真沒什麽!”蘭生慌忙擺手,“你千萬別誤會!我是看他可憐才照顧他吃飯洗澡的,絕沒有什麽非分之想……”他說著又覺失言,於是吞掉了下半句。

“不是的。”晴雪搖搖頭,又從身上摸出弱水岸邊蘭生偷偷塞給她的玉衡,“玉衡還是你拿著吧。”

“為什麽?你不相信我說的話?方蘭生可以指天發誓絕沒有半點兒——”

“——聽我說完,蘭生。”晴雪凝眉,若有所思,“無論是最開始的一年,還是在罅隙裏的不知兩個月還是五年,直到你來之前,不管發生什麽事玉衡都一直很安靜,蘇蘇一次也沒有出現過,所以我想,或許相比我,倒你更讓他想回來;而且我也認真地想過了,雖然蘇蘇對我而言的確很重要,只要能救活他我就是化為荒魂也不要緊,可這好像又並非大哥所說的男女之情,那種猶疑猜忌、仿徨無措、患得患失我一樣也沒有,反倒是蘭生你……若是你們真的——”

“——別胡思亂想了!那時木頭臉是為了救你才出手的!”蘭生倉惶打斷她的話,仿佛讓她繼續說下去便會招來什麽洪水猛獸,他不願見也不願想,“你們不是約定白首了麽?等他回來你們就一起去桃花谷隱居或者闖蕩江湖,大江南北各地風物,好吃好玩的多得是,你們的路長得很,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就留著慢慢想也不遲。至於我,到時也要回去琴川執掌家業、教導沁兒。”他說完咽咽口水,無端覺得幾分心虛。

晴雪看著他,眉毛皺得更深,好一會兒才點點頭說:“那好,我慢慢想,蘭生你也要好好想想,不過這玉衡你還是要收下——這也是為了蘇蘇,你兩次拿著玉衡時蘇蘇魂魄都現身幫了我們,所以我想,或許這樣下去我們很快就能真的見到他了,而且讓魂魄與……傀儡離近些應該也比較好吧。”

這次蘭生再沒借口拒絕了,只得苦著臉接過玉衡,待晴雪走後掩了門。

於是輕嘆一口氣,挽起袖子走近木桶,試試水溫還不冷,便重新拉起屠蘇的一條手臂來從上到下勻力地擦。

皮膚像從前一樣是健康的小麥色,肌肉算不上虬結卻也線條分明、勻稱漂亮,指甲依舊整齊、並不見長——唉,這六年他不是“死”了麽,哪有死人指甲還長長的道理?想來這皮膚肌肉在冰炎洞冰封了這麽長時間,突然移動該是很滯鈍的吧?可惜傀儡就是覺得疼痛疲累也不會說,只能默默忍著。

蘭生想起以前見過人家推拿筋骨、治療疾病,自己便效法了那揉搓推捏的手法開始幫屠蘇按摩,這樣子洗完了一條手臂又照例洗過另一條,然後是身子、腿……一些位置有意避過了,饒是如此他自己也臉紅心虛得有些不正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