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一)

關燈
(一)

更深露重,挑燈夜讀。

三足青瓷香爐中煙灰明滅,屋子裏彌漫一重檀香,雖誓言此生再不提求仙問道,他到底還是聞慣了這靜人心魂的香氣,自五年前妻子病故後更是變本加厲,如今一日不燃便睡不著。

——其實燃了也睡不著,索性翻翻聖人書卷,權當做催眠,以前他每每念起書來總要哈欠連天的,從不想有朝一日竟也為失眠所擾。

床榻上原本安睡的小人兒忽然踢飛了被子,輾轉翻了兩次身,略沈一會兒,又騰地坐了起來,賭氣似的沖他說道:“蘭生,多晚了,你怎麽還不睡覺?”

“古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小孩子要多睡才能長高,快快躺下——還有,蘭生蘭生的成何體統,要叫我‘爹爹’~”他暫且放下手中的卷牘,說教的口吻裏也滿含寵溺。孫氏早亡,女兒便是他所有的期冀,自然要百般呵護好生教養的,只盼她日後知書達禮、溫柔嫻淑,也不枉他費盡心力,唯恐疏忽半分。只是關心則亂,越是這樣女兒反倒越與他的希望背道而馳,小小年紀便古靈精怪、無法無天,著實令蘭生頭疼——其實這樣講也不確鑿,女兒好像只在蘭生面前頑皮,對其他人還算有禮,大膽些揣測這或許也可追溯到從前,除了前世糾葛的葉沈香與賀文君,蘭生好像一直沒什麽女人緣。

“爺爺、奶奶、二姑夫、三姑、三姑夫他們都叫你蘭生,為什麽沁兒叫不得?”

“他們是爹的長輩,爹是沁兒的長輩,所以我要尊敬他們,沁兒要尊敬爹——懂了?”

“懂了——可既同是親人,為何我要與他們不同?”

“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沁兒要知書達禮、尊敬長輩,這樣長大以後才能被人喜歡,嫁個好人家——不過你這麽頑劣,要嫁人也是難的,真不知像了誰~”

“三姑說我和蘭生小的時候一個樣!”

“啊~才不一樣怎麽能一樣根本不一樣吧!”他終於忍不住丟盔棄甲抱頭反駁,面對女兒他真真一點兒辦法也沒有的,徒然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甘拜下風,得出個果然“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結論,偏偏小小的始作俑者還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臉孔訓誡:“蘭生,不要大呼小叫,這麽晚大家都睡了,不要吵到他們。”

“是是,爹知道了,沁兒先去幫爹和周公備好棋盤棋子,爹隨後就到~”無奈敷衍,他書生氣地搖著頭走上來,幫女兒重新蓋好被子。

思沁這次倒是乖乖躺下,悶了會兒卻又說:“蘭生,剛剛娘又對我哭,說是你害死了她……真的嗎?”她兀自眨著一雙大眼睛,瞳色不像蘭生的深茶、倒是酷似孫氏的墨綠色,在燭火映照下竟有幾分詭異,蘭生看著油然一凜,只得鎖眉移開了視線,匆匆哄著女兒入睡。

害死了她?或許是吧,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終是脫不了幹系的。想來高僧批命時曾說孫氏並非福薄之相,此生註定大富大貴衣食無憂,為何她嫁與蘭生後身子骨兒卻一日不比一日?好容易誕下一女,一家人還在喜氣洋洋的當兒她卻又染上風寒,自此藥石惘醫,不多時日竟香消玉殞、撒手人寰,只留下還在繈褓中的女兒。對女兒蘭生自是視作掌上明珠、盡了十二分的心,可終比不得有母親在世教養,沁兒聰慧是聰慧,三歲時便能認得很多字,幾個月前又無師自通、彈奏簡單的琴曲,只是隨著年齡增長性格卻愈加頑劣,有時還會說出些莫名其妙的話來,蘭生不解卻又毫無辦法,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哎、蘭生,我睡不著,講故事給我聽吧,當初你和娘是怎麽認識的?”

“不是講了很多次?是你娘親拋繡球時砸中了我。”蘭生撓撓頭,女兒記憶力驚人,卻總喜歡在一些小事情上糾纏不休。

“然後呢,你們當日就拜天地成親了?”

“小孩子問那麽多幹什麽……我、我是出去游歷了一段時間才回來與你娘成親的。”

“游歷?去哪裏了?是不是去闖蕩江湖了?”沁兒忽然來了興致,又一下掀了被子,爬起來抓著蘭生袖子,“蘭生你是去闖蕩江湖了吧?像書裏寫的那樣?”

“書?我明明把那些志異小說都鎖起來了,你——”

“——蘭生,別顧左右而言他!”

“這是你與爹爹說話的口吻?說了幾百次,不許叫我蘭生,要叫爹~”

“不叫蘭生,那我叫你小蘭吧~”

“不準!”他倏地站起來,緊握的拳頭幾乎看到森森骨節,簡單的稱呼與記憶中某個聲音重疊,那是他六年都不敢觸碰的禁忌。待到安靜下來才意識到是自己多慮了,連忙陪了笑臉來安撫跌坐在床頭的沁兒。

“不叫就不叫!”女兒卻生了氣,撅起嘴背過身躺下。蘭生自覺無趣,只得在床畔坐下來,無事找事地幫女兒掖被子。懸於腰間的青玉司南佩忽而熒光閃爍,原本躺好的沁兒動了動,囁嚅著又慢慢翻過身來。

“蘭生……讓我再摸摸你的玉佩吧。”

“好。”他將玉佩解下遞到女兒手裏,這玉佩其實原本在蓬萊之戰中遺失了,待蘭生回了琴川、與孫小姐喜結連理後某日又赫然出現於自家桌上。蘭生原覺蹊蹺,但見是青玉司南佩不假,只道玉有靈性或是冥冥中自有定數、有些事並非尋常想法可以解釋的,便也不再追究,只將玉佩覆系於腰上。後來沁兒大些了,竟對玉佩產生了莫名情愫,每每握著時都能奇妙地安靜下來,蘭生只當玉能安神,且玉上的一魂一魄與沁兒母女連心,並不作他想。

只是有件事還有些蹊蹺、不得不說,就是蘭生時常夢到一個人影或坐或立於床畔,身形清瘦卻看不清眉眼。他初次夢到時還驚得坐了起來,心下暗道莫不是撞了邪?待取紫檀佛珠來看卻見珠色淡紫、並無異樣,方才輾轉睡下,溟濛中似又見斯人。如此一來二去他倒也習慣了,反正那人只默默待著不言語,蘭生也便任他去了。

這種情況其實始於玉佩失而覆得之後,只是遺失時日不長,蘭生沒有加以聯想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