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VIP]

關燈
第34章 [VIP]

醫院的樓道裏安靜地有些過分。

陸驍和老李站在病房門口, 沒過一會兒,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內打開,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 又輕手合上了門。

“這位是病人的家屬對吧?”醫生看著眼前樣貌不凡的少年, 非凡的氣質令他稍作驚訝, 又立即恢覆到專業的態度。

“是的,這位是夫人的兒子。”

陸驍不想出聲, 也不想承認這個所謂‘兒子’的身份,站在一旁的老李開口替他回答道。

“是這樣, 根據初步的診斷,是中度抑郁加狂躁癥, 目前有惡化的偏向。”醫生說著,擡頭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也沒想到看上去這般溫柔貌美的婦女竟是患有如此嚴重的精神疾病。

聽到這兒,陸驍的目光微閃,而站在身邊的老李似乎並不驚訝,布滿皺紋的臉上, 耷拉下來的眼皮擋住了大半的眼珠, 也斂下了那目光中的無奈和悲嘆。

“夫人一直以來都有按時用藥,這病情怎麽會突然……”老李說著, 語氣裏滿是緊張和擔憂。

陸驍的視線落向站在身邊的老李,看似古井無波的目光裏似是夾雜著幾分別樣的情緒。

醫生並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繼續開口道:“應該是受到了什麽刺激,病人目前的心理狀況十分糟糕, 再這樣下去不排除有自殺自殘的可能性。”

“好的醫生, 那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地方?”老李再次開口問道。

“最近病人的情緒不太穩定, 剛給她打了鎮定劑, 盡量避免再刺激她,至於腿上的傷上午骨科醫生來看過了,沒什麽大礙就是需要靜養。”醫生不停地叮囑著,陸驍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就像個漠然的陌生人,連眼簾都不曾擡過一下。

陸驍過於冷漠的態度令醫生頻頻側目,卻也不曾多問。

醫生自是清楚病房裏躺著的人是誰,陸家的正牌夫人。當年陸家在A市也是名聲顯赫,陸氏資產一度是別家企業望塵莫及的級別,霸占著A市的龍頭,不可撼動。

雖然陸姓在A市並沒有什麽底蘊,但當初陸氏的創始人也是憑一己之力,通過十多年的時間硬生生地利用資本擠進了所謂的‘豪門’。當年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轟動過,只是這樣的消息和領域終究不是普通人能涉及的。陸家崛起得很霸道,一度到了A市最老牌的白家都要為此理讓三分。

後來,陸氏的掌門人娶了鐘家的大小姐,在圈內的地位也是越發穩固,當年的那一場婚禮舉辦得浩浩蕩蕩,但凡參加過的人都會忍不住驚嘆上一句‘世紀婚禮’。世人都說陸家夫婦是神仙眷侶,即使後來鐘家沒落,至今已無人提及,但陸氏的掌門人依舊對鐘家大小姐極為敬愛,任誰聽到了都會稱讚上一句‘神仙眷侶’。

但意外發生得太過突然,五年前,陸氏掌門人因為一場車禍意外去世,至此陸氏變得群龍無首,股票大跌。根據他生前留下的遺囑,他手上的所有財產包括公司的股份都一並由妻子鐘大小姐繼承,厚厚的遺囑書裏,並沒有提及一次親生兒子的名字。

這幾年來,陸氏均由聘請的代理人進行管理,成績不好不壞,但卻遠不及陸氏掌門人在世時的輝煌。

“其他就沒什麽需要註意的了。”醫生說完,視線又再次落於陸驍的身上,內心對這豪門裏的恩怨戲碼頗為好奇,可出於職業素養也只能把這股八卦勁兒給藏在肚子裏。

一時間,樓道裏也只剩下陸驍與老李兩人。

“既然還沒死,叫我來做什麽?”陸驍的話語格外冰冷,與空蕩的樓道相稱,帶著兩分令人膽戰心驚的後怕感。

老李對上陸驍的眼神,那雙狹長且深幽的目光透著刺骨的寒意,夾雜著極具強勢感的威壓,令老李驀地回想起了五年前因為意外去世的陸總。

不得不說的是,隨著少爺的長大,他的行為舉止還有神色表情中總帶有幾分老陸總的影子,越來越像,就連老李時常也都會有這種恍惚……少爺是不是就是第二個陸總。

老李沈默片刻,隨即低下頭,姿態變得越發恭敬,“少爺,夫人昨晚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了下來。”

一陣冷笑在樓道內響起,帶著諷刺和嘲弄。

“所以呢?關我什麽事?”

陸驍低頭看著眼前的老李,在自己開始記事時,眼前的老李便已是陸家的管家,後來才知道,老李原是鐘家的管家,後來那個女人嫁到陸家,老李便也跟著來到了陸家。

那個女人從不在意他的死活,只會用各種強制性的要求來捆綁住他,從另一個方面來看,老李似乎才是那個看著他長大的人。

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起,別墅裏就被騰出了那間密閉室,他的後背也開始布上青青紫紫的傷,從一開始的三兩道,到現在的縱橫交錯。

曾幾何時,陸驍也奢求過有人能來救他一次,像個天真無邪的傻子一樣站在老李的身後,他以為老李或許會護著他,但當他被那女人再次扯進密閉室時,他卻站在原地默不作聲,一動不動。

陸驍看見他閉上了眼,裝出一副眼不見為凈的模樣。

多麽虛偽,不想救他又過不去所謂的良心,所以就裝作沒看到的模樣。

人心是險惡的,是覆雜的,是骯臟的。

陸驍太清楚不過,老李的心從始至終都是向著那個女人的,一如那個五年前死去的男人。

在那棟冰冷的別墅裏,沒人會在意他的感受。

所以,他為什麽還要去關心她的死活?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回學校了。”陸驍說著,目不斜視地與老李擦身而過,就在他剛走出沒多久,身後卻是又傳來了老李的聲音。

“少爺,夫人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患有抑郁癥了。”

陸驍的腳步一頓,微微轉頭,輪廓分明的側臉依舊冷得不近人情。

少年沒有絲毫動容,眼簾微垂,目光一閃,似是單純好奇這其中的緣由。

沒有心疼,也沒有同情,他的心早就已經堅硬如鐵了。

老李看著眼前的陸驍,重重地嘆了口氣,在沈默幾秒後,略帶疲憊地出聲道:“少爺,能否與老朽談談?”

……

鐘家作為A市的名門,早在百年前就紮根在了A市,盡管產業發展至今已然落沒,但由於其底蘊在那兒,圈裏的大家大戶總是對鐘家以禮相待。

鐘慧敏身為鐘家大小姐,在鋼琴上極有造詣,年輕時更是憑借著一張臉和如蘭似玉的氣質成為了圈內不少人所追求的女神。

年輕時期的鐘慧敏在上學時就拿下了不少鋼琴大獎,憑借著對樂譜的精準演奏而聞名遐邇,在國內和國外均舉辦過個人音樂會。

那時的鐘慧敏的確耀眼得像顆明星,而陸桀就是在某一場音樂會上,深深地被鐘慧敏所吸引。

在那場音樂會結束之後,鐘慧敏收到了一大束火紅的玫瑰,而現在想來,這便是一切噩夢的開始。

陸氏當時還只是一家規模不大的企業,雖然對於普通人來說,陸桀的身價已完全能稱得上富豪二字,可對於見慣豪門的鐘慧敏,陸氏屬實有些不夠看。

那時的陸桀還很年輕,大學期間獨自創業白手起家,短短幾年的時間就創立了陸氏公司,可謂是前途無量,就連樣貌都是不輸於明星的不凡。他甚至還很專情,在音樂會上對鐘慧敏一見鐘情之後便開始了火熱的追求,這一追便是好幾年。

沒人想過,陸桀會這般深情,即使鐘慧敏從未正眼瞧過他一眼,但他卻依舊當著最稱職的追求者,在鐘慧敏需要幫助的時候及時趕到,每場音樂會都會參加,幫她解決煩心事,哄她開心,縱使被鐘慧敏惡言相向也依舊會毫不厭煩地再次出現在她的身邊。

這樣的追求一度是圈內津津樂道的八卦,陸桀也不是沒被人嘲笑說是‘舔狗’,但他似乎從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以至於久而久之,人們反倒開始覺得,是鐘慧敏的心太冷了些。

在所有眼裏,陸桀的愛是深情的,可對於鐘慧敏來說,這種愛就像是揮之不去的枷鎖,牢牢地捆住了她,令她無法呼吸。

她不明白,為何陸桀就像是惡魔一般地纏上了她,即使她再怎麽逃,再怎麽躲都是無濟於事。

不知不覺間,陸氏的產業在陸桀的手上越發壯大,資產一度躋身進了前三的位置,任誰見了都要尊敬地稱一聲‘陸總’。

而鐘家卻因為經營不善和投資失敗,一度瀕臨破產。

鐘家二老打著聯姻的想法拉融資,可誰都知道鐘家現在的情況就是一灘爛泥,就算砸再多的錢也是打水漂。

沒人願意蹚這趟渾水,當初口口聲聲喊著‘女神’的公子哥們也跑得一幹二凈。

鐘家二老打心底裏瞧不起陸桀,總覺得他是野路子,可偏偏這個時候似乎也只有陸桀願意出手相助。

果不其然,陸桀同意融資,代價是讓鐘慧敏嫁給他。

二老雖然心裏吐槽著‘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卻很快地答應了陸桀的要求。

鐘慧敏是從骨子裏就怕著陸桀這個人,在知道父母與陸桀的交易之後更是連著跑了好幾次,卻無一不在半路被陸桀抓了回來。

陸桀給過鐘慧敏選擇,一是和他結婚,繼續做她的大小姐;二是眼看著鐘家破產,淪落為背負百億巨債的灰公主。

過慣了奢華生活的鐘慧敏自然沒可能選擇後者,於是人們口中的世紀婚禮就此誕生。

結婚後,陸桀的占有欲如同魔鬼一般控制著鐘慧敏,她的一言一行都在陸桀的監視之中。

陸桀的確是個瘋子,以愛為名不斷綁架著鐘慧敏,而那棟別墅便是他給鐘慧敏造下的鐵籠,鐘慧敏則是被困在其中的金絲雀,不得不依附於他而活。

婚後,鐘慧敏曾一度瘋狂舉辦個人音樂會,鋼琴作為鐘慧敏唯一可以寄托和宣洩情感的途徑,似乎只有在演奏時才能有片刻可以喘息的機會。

然而男人的掌控欲卻是越發恐怖,所有個人音樂會都被陸桀全權安排,唯有在正式演奏那天,鐘慧敏才會被送上舞臺,而一場結束之後,一切又恢覆原樣。

鐘慧敏曾一度覺得,自己就是陸桀手中的洋娃娃,沒有自由,沒有尊嚴,也沒有掌握自己的權力。她不是沒反抗過,但每一次的爭執、打罵都是以陸桀看似無底線的包容和遷就為結束。

事實上,她從沒有逃離過他的掌心,從來沒有。

後來,一次意外,鐘慧敏在下樓時腳滑摔倒傷了手,自那以後,無法精確控制自己手指的鐘慧敏徹底奔潰……

沒人敢去深想,為何向來幹凈的階梯上會突然出現一灘水漬,一屋子的傭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伺候著兩個鬼,只能當什麽都不知道的啞巴。

從那以後,鐘慧敏徹底瘋了,像是徹底變了個人,暴躁、易怒,任何小事都能成為她歇斯底裏的契機。

可縱使是這樣,陸桀也都不曾厭煩過她,對鐘慧敏的態度是一如既往的縱容,縱容到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甚至覺得有些恐怖。

再後來,陸氏成為了A市的霸主,鐘家的那點資產也被一並吞進陸氏,而鐘家二老自那也就此消失,沒人知道他們的行蹤。

婚後第三年,鐘慧敏懷孕了。

私人醫院的住院部總是格外清凈,老李將那些塵封的往事一一道來。

陸驍就坐在他的身邊,面無表情地聽著那女人‘悲慘’的過去,心裏竟意外地沒有掀起多少波瀾。

“夫人的手受傷後,病情一度變得非常嚴重,幾次都有輕生的想法,後來醫生和老爺說或許讓夫人轉移一下註意力會比較好。”老李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

陸驍聽到這裏,瞳孔微閃,隨即諷刺地勾唇一笑,“然後就生了我。”

少年的話語裏滿是嘲諷,老李一時半會兒不知如何開口,就連看陸驍的底氣都沒有。

事實也的確如此,陸驍的出生並非是給予祝福和期望的,單純只是為了給鐘慧敏消解自殺的想法。

足足準備了一年,陸驍才被成功懷上,在懷胎十月的過程中,鐘慧敏也曾動過很多次自殘的念頭,但都在監控中被一一阻止。

後來在陸驍出生之後,鐘慧敏的確很長一段時間變得平靜了很多,時不時面無表情地看著嬰兒床裏的陸驍,這一看便能看上幾個小時。

可誰也沒有想到,在陸驍記事之後,鐘慧敏又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開始強迫陸驍學習鋼琴,對他的要求近乎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

當時的老李也不是沒有勸阻過鐘慧敏,當初他一事無成走投無路之時,是鐘慧敏的奶奶將他帶到了鐘家,而鐘慧敏作為她最愛的孫女,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自然將她當做自己親生孫女來看待。只是他從沒想過,事情會發展成這樣,而他也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靜時感嘆著‘造孽’。

老李承認自己還是自私了些,出於對鐘慧敏的病情,任由她對孩子施壓,如今一晃十多年過去了,當初的小孩也開始漸漸長大成人,而老李不禁開始懷疑,當初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糊塗了。

“少爺,夫人她……”老李似是想要再開口說些什麽,可就在他出聲沒多久,坐在一旁的陸驍猛然起身,也令老李的話戛然而止。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原諒的,現在來賣慘,是不是太可笑了點?”陸驍斜睨了一眼老李,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他看到了濃濃的愧疚和自責。

只是遲了,一切都遲了。

有些傷是沒法修覆的,一旦有了裂痕那便是一輩子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陸驍也曾瘋狂地想要得到這個答案,想要知道為什麽這個女人會這般恨自己。

可後來漸漸的,他似乎又覺得好像不太重要了。

知道了又能怎樣?這麽年來,他的心早就已經死了,即使是在聽到自己的出生不過是一場利用時,他的情緒也比想象中的要平靜很多。

“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別再來學校找我,她的死活與我無關。”陸驍說完便起身離開。

老李坐在原位,微弓的身軀就像是一座靜止的雕塑,而隨著腳步聲漸行漸遠,老李才像是活過來似的,幽幽的目光停留在那背影上。

和昨晚他決絕離開時的背影一樣,那鮮血與淤青縱橫的後背太過紮眼,讓當時的老李也慌了神。

“糊塗了,真是糊塗了喲。”

安靜的樓道裏回蕩著一聲又一聲的悲嘆。

……

醫院外,陸驍剛掏出手機,屏幕上便顯示著幾十個未接來電。

就在他楞神之際,一記通話又一次打了過來。

陸驍目光驟然深沈了些,大拇指摁下通話鍵,剛將手機放置在耳邊時,少女焦急擔憂的聲音便從電話那頭傳來——

“怎麽回事?!我剛下課就聽說你被人帶走了!”

陸驍微微啟唇,正要開口卻又聽到她說:“沒事吧?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接你!”

剎那間,那顆死去的心似是又不可遏制地活了過來,撲通撲通,每一下都是因她而跳動。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