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VIP]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章 [VIP]
陸驍：你在關心我？
姜鈺看著對方發來的這條消息， 思緒微微一滯，頭腦裏迅速閃過一絲說不出的奇異。
隱隱能察覺到這話語中的深意，可那種意味在腦海中稍縱即逝， 等姜鈺想要去捕捉之時， 卻連尾巴都摸不著， 唯獨在心裏留下陣陣餘味，不斷撥撩著她的心。
姜鈺盯著屏幕看了近半分鐘， 手指點開輸入框，刪刪減減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其實她大可承認自己的確是關心他的， 不然也不會主動詢問關於籃球賽的事情。只是姜鈺總覺得，如果承認了這件事， 或許會產生些什麽暧昧的誤會，但轉念一想，以陸驍的性格似乎又不像是會有那方面想法的人。
心中的思緒極為紛亂，男孩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姜鈺的思緒久久都沒法平靜。
姜鈺承認自己對陸驍多多少少帶有些別的感情，這種感情說不清道不明，沒法拉扯幹凈。腦海中似乎又一次回想起了陸驍在檢錄處對她說‘加油’時的畫面， 心弦自那一刻被撥響， 至今還有餘音在陣陣回蕩，可她卻依舊分不清這股悸動是從何而來。
她對陸驍從來都不是純粹的。
表情驀地變得有些深沈， 此時看著陸驍發來的問話，竟是莫名產生了一股淡淡的愧意。
就在這時，練功房的大門被人打開，老師拿著小喇叭走進教室， 而姜鈺也像是猛然反應過來似的， 將輸入框中唯一的一個‘對’字迅速刪除， 隨後又立即關掉了手機， 塞進書包，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回歸隊伍。
那頭，少年捧著手機久久都不曾挪開視線。
走廊拐角的陰影處，他看著界面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許久，直至它徹底消失，也沒有得到了對方的回信。
眼簾低垂，少年的睫毛斂下眼中過於深幽的目光，也斂下了那翻湧不平的情緒……
捧著手機的手不斷收緊，直至屏幕徹底黑下，那一片小小的明亮也順勢熄滅。
那片昏暗的陰影中，他沈溺在其中，無聲無息。
啦啦隊跳的舞蹈並不難，對姜鈺這種有極深舞蹈功底的人來說，十分鐘便已然記住了所有動作，剩下便是對一些細節的把控。
四十分鐘，一節課的集訓時間結束。
練功房裏，同學們陸陸續續離場，沒過多久便只剩下姜鈺一人還站在角落收拾東西。
姜鈺一邊拿紙巾擦著額角的汗，一邊從書包裏掏出水杯喝水，半晌後才像是突然想起些什麽，連忙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果不其然，她與陸驍的聊天依舊停留在那句話上，即使她戛然而止了這段由她開始的對話，他也沒再繼續詢問些什麽。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鎖屏鍵，默不作聲地收拾書房，離開了練功房。
排練的地點依舊是在藝術大樓，姜鈺走得晚，周五的這個點，學校的熱鬧也伴隨著同學們的離開而逐漸冷卻，教學樓和操場都變得極為空蕩，更不用說這棟位置偏遠的藝術大樓。
姜鈺獨自背著包走在樓道上，窗外的夕陽暈染了整片天空，形成淡淡的漸變色，帶有幾分微醺的味道，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傷感。
突然間，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琴聲，令姜鈺的腳步驀地一頓。
此時，樓外一陣影子略過，鳥兒的啼鳴聲響起，而那陣模糊的鋼琴聲也逐漸變得清晰。
拽著包帶的手微微收緊，半晌後，姜鈺再次擡步，在走至樓梯口時卻並未下樓，尋著鋼琴的聲音又往上爬了一層。
不疾不徐的腳步最終停留在琴房門口，姜鈺站在門外，目光透過透明玻璃停留在被夕陽籠罩的少年身上。
門板擋不住琴聲，姜鈺無聲地站在原地，當個竊聽者，享用著這一場近乎是表演級別的演奏。
陸驍手裏的音樂總是完美的，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在先前和他排練時，姜鈺便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學舞蹈的人對音樂有著天生的敏感，當初兩人約定時間彩排也是為了相互磨合，以至於在正式演出時能盡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意外。
但在第一天排練時，姜鈺便意識到，該磨合的不是他們兩個，而僅僅只有她罷了。
陸驍每一次的演奏都像是對琴譜的完美覆刻，不管重覆多少次，幾乎挑不出任何的錯處，甚至可以說是‘差別’。這是一種極為驚人的能力，甚至幾乎到了恐怖的地步，連每一小段的間隔，每一個音的輕重緩急，都能做到完美地重合。
他就像是一臺精確的機器，每一次的演奏都像是在運作提前刻在身體裏的程序。
但，現場演奏的最大魅力，從不是一塵不變的音樂，那隨著演出者情緒而不斷變動的細節，才是最值得回味的。
姜鈺並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可從他的音樂裏，她讀不到他的情緒。
一如他這個人，深沈而空洞。
彩排的時候，她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著想要去改變些什麽，但結果很明顯，她依舊感受不到半點共鳴，直至在正式演出的那個舞臺上。
像是黑白的世界被突然染上了顏色，一切都漸漸開始變得鮮明。
姜鈺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外，許是今日的夕陽過於溫柔，亦或是別的什麽，在他的琴聲裏，姜鈺隱隱約約地嘗到了什麽，帶著些許的酸澀，卻又出奇地柔和。
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不斷跳動，瀉出一陣動人的音樂。窗外的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立體的側臉從姜鈺的這個角度看來堪比完美，纖長的睫毛低垂，在光與影之間，畫面美得有些不可思議。
許是姜鈺自己都沒發現，她的目光自落在少年身上的那一刻起就不曾挪開過，就連此時的瞳孔，也都清晰地倒映著他影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手機提示音突然響起，鋼琴聲戛然而止，坐在不遠處的少年猛然擡頭，不待姜鈺反應過來，兩人便隔著一扇門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
不知是誰的呼吸停滯了片刻，時間仿佛在突然間被拉得好長，連一分一秒都像是成了永恒。
姜鈺率先回過神，趕緊從包裏掏出了手機，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隨後背身按下接通鍵——
“囡囡，這都放學幾點了，你怎麽還沒回來？”
“媽，我不是都和你說了嘛！我今晚有啦啦隊排練，要晚點才能回去！”
“哦對對對，想起來了，那你現在排練完了沒？”
“快了快了，馬上就回去了。”
……
姜鈺急匆匆地掛完電話，剛要把手機放回兜裏時，身後卻驀地傳來一陣拉門聲。
條件反射地轉頭，驀地對上陸驍漆黑深幽的瞳孔，姜鈺頓時楞在了原地，就連拿著手機的手也都還懸在半空中。
陸驍低頭看著女孩傻傻的表情，視線轉向她手裏的手機，停頓片刻後又對上姜鈺的貓眼，面無表情地開口道：“有事？”
周圍安靜地有些過分，而少年清冷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帶有幾分寒意和疏離，與那日在運動會上隱隱透出的熟稔截然相反。
此時的姜鈺也回過了神，想起在微信上那段沒頭沒尾的對話，一陣淡淡的尷尬從心底泛了上來。
“我聽到有琴聲，所以就過來看看。”姜鈺說著，像是為了緩和氣氛，又笑著擡頭問道：“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兒？”
陸驍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宛如藝術品般的手輕輕搭在移門上，以一種近乎是排斥的姿態擋著大門。
不知是因為入秋還是如何，此時的空氣帶有陣陣涼意，令姜鈺因剛練習完而火熱的身軀也漸漸冷了幾分。
“練琴。”陸驍的回答過於簡潔，像是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毫無意義。
這間小小的琴房是學校留給他練琴的地方，他拿著鑰匙，平日裏出入的也就只有他一人。
對於陸驍來說，這許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間。假面戴久了，怎麽都是會累的，而那棟別墅對他來說從不是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反倒像是另一個地獄。
他不想那麽快回去，因而也就躲在這間小小的琴房裏。
亦或許是還有什麽別的原因，陸驍不想去細究，但在見到姜鈺的那一刻，刻意被拋到腦後的問題也清晰地有了答案。
姜鈺不是傻子，這會兒當然也察覺到了陸驍情緒裏的不對勁，心裏大概能猜到是什麽原因，因而一時間越發覺得有些尷尬。
兩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姜鈺擡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低頭解釋道：“那個……微信不是故意沒回的，你剛發消息給我的時候，那負責排練的老師就來了，所以沒能來得及回你。”
陸驍看著姜鈺的視線未變，就連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唯有眼神深了些許，帶著兩分嘲諷和譏笑。
他想，她是真傻得可以，就連應付的借口都這般拙劣。
氣氛依舊處於極度僵硬的狀態，姜鈺偷偷擡眉觀察著陸驍的神色，見他表情依舊不怎麽妙，正琢磨著該怎麽補救之時，卻又見擋在眼前的少年突然有了動作，視若無睹地轉身，走進琴房，留下一個敞開的大門。
姜鈺楞了兩秒，見他再次坐回至鋼琴前，雙手重新放置在琴鍵上，繼續著剛剛未彈完的譜子。
只是這一次，感情明顯是淡了許多，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只會執行程序的機器。
不知為何，聽到這樣的琴聲，姜鈺總覺得難受得緊，隱隱能察覺到陸驍應該還是在生氣的，就像是深夜裏的海，風平浪靜的表面卻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一只手拽著包帶，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姜鈺在門口停留了片刻，隨之擡步走進琴房，又順勢將門關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找機會開溜，但莫名的直覺告訴她，若她現在真轉頭就走，那後果許是難以彌補了。
悄無聲息地走至陸驍身後，姜鈺看著陸驍清瘦挺拔的身軀，半晌後輕聲開口道：“背上的傷，好點了嗎？”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少年十根手指實實地摁在了琴鍵上，發出一陣略顯刺耳的聲音。
琴聲又一次中斷，可砸下的音符卻還回旋在半空中久久沒能停歇，將狹小空間裏的氣氛襯托地越發緊張，似是還隱隱帶著兩分肅殺之意。
直至琴房徹底安靜下來，那坐在椅子上的陸驍才再次開口道：“姜鈺，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少年的聲音極其冷漠，仔細琢磨似乎還能察覺到兩分怒意。
姜鈺微微蹙眉，原先在心裏的那點慌意也驟然消散，極為冷靜地出聲道：“陸驍，這個問題我已經給過你答案了，我……”
話還沒說完，少年便直接奪聲道：“那你要我怎麽相信？”
陸驍猛然起身，擡步走至姜鈺身前。
“你不覺得你對我的關心已經超過普通同學的界限了嗎？我已經不止一次叫你滾了。”
少年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女孩，漆黑的瞳孔泛著灼熱的光，似乎是想要從她眼睛裏找尋到什麽答案。
姜鈺擡頭看著陸驍，看著他眉眼間淡淡的急躁，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落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在外人眼裏溫柔多情的雙眸此時被翻湧的情緒占滿，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唯有他一人知道，自己是在忍耐著什麽。
“如果我現在再叫你‘滾’，你會怎麽做？”
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句話，帶著淡淡的沙啞，可聽起來分明就像是隨口的一問。
他總是這樣，很擅長演戲。許是裝久，以至於想真誠點的時候，都開始習慣性地偽裝。
姜鈺喉嚨一緊，不知為何，一陣酸澀莫名其妙地從心底裏泛了上來，密密麻麻地啃食著她的心。
她說不清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一只被困在牢籠裏的野獸，撞擊著堅硬的鐵鎖，在瘋狂地喊她走。
可那只獸真的想讓她走嗎？
姜鈺不知道，那沖她齜牙咧嘴的架勢是真的厭惡她，還是在表露些別的什麽……
她分不清，因而只能憑著自己的心，回答他的問題：
“陸驍，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排斥我，但我是真的在關心你。”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吹進安靜的琴房，拂起兩人的發絲，也將原先一室劍拔弩張的氣氛盡數吹散。
葉子因風而亂，他的心卻因她而亂。
那個沒得到的回答，在這一刻卻是從她嘴裏親口說出。
縈繞在心頭的煩躁和不安於剎那間消散，神奇到讓陸驍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掌心泛著火辣辣的生疼，是他剛剛用力過猛的結果，但這些疼卻遠不及心裏的熱，正帶著他的血液，開始渾身沸騰。
“我沒有朋友。”他說。
姜鈺楞了兩秒，隨後疑惑地問道：“孫宇航不是嗎？”
陸驍似是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及這個名字，於是不適地微微側頭，“他就是個呆瓜。”
這是姜鈺第二次見陸驍說臟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裏卻暗暗確認道：看來兩人的關系的確是不錯。
輕靈的笑聲回蕩在安靜的琴房裏，少年擡頭對上女孩含笑的雙眸，呼吸微滯。
“那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嗎？”她說。
心跳以不尋常的頻率瘋狂跳動著，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沖擊，是在過去十多年裏，他鮮少有過的，‘活著’的感覺。
時間又一次被拉得好長好長，而陸驍卻在剎那間閃過一個極為荒謬的念頭。
他想，如果這一刻真的是永恒，那該有多好？
……
半晌後，陸驍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支藥膏，恰是最初的那個‘開始’。
“幫我上個藥。”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陸驍：你在關心我？
姜鈺看著對方發來的這條消息， 思緒微微一滯，頭腦裏迅速閃過一絲說不出的奇異。
隱隱能察覺到這話語中的深意，可那種意味在腦海中稍縱即逝， 等姜鈺想要去捕捉之時， 卻連尾巴都摸不著， 唯獨在心裏留下陣陣餘味，不斷撥撩著她的心。
姜鈺盯著屏幕看了近半分鐘， 手指點開輸入框，刪刪減減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這個問題。
其實她大可承認自己的確是關心他的， 不然也不會主動詢問關於籃球賽的事情。只是姜鈺總覺得，如果承認了這件事， 或許會產生些什麽暧昧的誤會，但轉念一想，以陸驍的性格似乎又不像是會有那方面想法的人。
心中的思緒極為紛亂，男孩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姜鈺的思緒久久都沒法平靜。
姜鈺承認自己對陸驍多多少少帶有些別的感情，這種感情說不清道不明，沒法拉扯幹凈。腦海中似乎又一次回想起了陸驍在檢錄處對她說‘加油’時的畫面， 心弦自那一刻被撥響， 至今還有餘音在陣陣回蕩，可她卻依舊分不清這股悸動是從何而來。
她對陸驍從來都不是純粹的。
表情驀地變得有些深沈， 此時看著陸驍發來的問話，竟是莫名產生了一股淡淡的愧意。
就在這時，練功房的大門被人打開，老師拿著小喇叭走進教室， 而姜鈺也像是猛然反應過來似的， 將輸入框中唯一的一個‘對’字迅速刪除， 隨後又立即關掉了手機， 塞進書包，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回歸隊伍。
那頭，少年捧著手機久久都不曾挪開視線。
走廊拐角的陰影處，他看著界面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許久，直至它徹底消失，也沒有得到了對方的回信。
眼簾低垂，少年的睫毛斂下眼中過於深幽的目光，也斂下了那翻湧不平的情緒……
捧著手機的手不斷收緊，直至屏幕徹底黑下，那一片小小的明亮也順勢熄滅。
那片昏暗的陰影中，他沈溺在其中，無聲無息。
啦啦隊跳的舞蹈並不難，對姜鈺這種有極深舞蹈功底的人來說，十分鐘便已然記住了所有動作，剩下便是對一些細節的把控。
四十分鐘，一節課的集訓時間結束。
練功房裏，同學們陸陸續續離場，沒過多久便只剩下姜鈺一人還站在角落收拾東西。
姜鈺一邊拿紙巾擦著額角的汗，一邊從書包裏掏出水杯喝水，半晌後才像是突然想起些什麽，連忙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果不其然，她與陸驍的聊天依舊停留在那句話上，即使她戛然而止了這段由她開始的對話，他也沒再繼續詢問些什麽。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許久，最終還是按下了鎖屏鍵，默不作聲地收拾書房，離開了練功房。
排練的地點依舊是在藝術大樓，姜鈺走得晚，周五的這個點，學校的熱鬧也伴隨著同學們的離開而逐漸冷卻，教學樓和操場都變得極為空蕩，更不用說這棟位置偏遠的藝術大樓。
姜鈺獨自背著包走在樓道上，窗外的夕陽暈染了整片天空，形成淡淡的漸變色，帶有幾分微醺的味道，卻又有種說不出的傷感。
突然間，耳邊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琴聲，令姜鈺的腳步驀地一頓。
此時，樓外一陣影子略過，鳥兒的啼鳴聲響起，而那陣模糊的鋼琴聲也逐漸變得清晰。
拽著包帶的手微微收緊，半晌後，姜鈺再次擡步，在走至樓梯口時卻並未下樓，尋著鋼琴的聲音又往上爬了一層。
不疾不徐的腳步最終停留在琴房門口，姜鈺站在門外，目光透過透明玻璃停留在被夕陽籠罩的少年身上。
門板擋不住琴聲，姜鈺無聲地站在原地，當個竊聽者，享用著這一場近乎是表演級別的演奏。
陸驍手裏的音樂總是完美的，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在先前和他排練時，姜鈺便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學舞蹈的人對音樂有著天生的敏感，當初兩人約定時間彩排也是為了相互磨合，以至於在正式演出時能盡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意外。
但在第一天排練時，姜鈺便意識到，該磨合的不是他們兩個，而僅僅只有她罷了。
陸驍每一次的演奏都像是對琴譜的完美覆刻，不管重覆多少次，幾乎挑不出任何的錯處，甚至可以說是‘差別’。這是一種極為驚人的能力，甚至幾乎到了恐怖的地步，連每一小段的間隔，每一個音的輕重緩急，都能做到完美地重合。
他就像是一臺精確的機器，每一次的演奏都像是在運作提前刻在身體裏的程序。
但，現場演奏的最大魅力，從不是一塵不變的音樂，那隨著演出者情緒而不斷變動的細節，才是最值得回味的。
姜鈺並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可從他的音樂裏，她讀不到他的情緒。
一如他這個人，深沈而空洞。
彩排的時候，她一遍又一遍地嘗試著想要去改變些什麽，但結果很明顯，她依舊感受不到半點共鳴，直至在正式演出的那個舞臺上。
像是黑白的世界被突然染上了顏色，一切都漸漸開始變得鮮明。
姜鈺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外，許是今日的夕陽過於溫柔，亦或是別的什麽，在他的琴聲裏，姜鈺隱隱約約地嘗到了什麽，帶著些許的酸澀，卻又出奇地柔和。
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不斷跳動，瀉出一陣動人的音樂。窗外的微光落在少年的身上，立體的側臉從姜鈺的這個角度看來堪比完美，纖長的睫毛低垂，在光與影之間，畫面美得有些不可思議。
許是姜鈺自己都沒發現，她的目光自落在少年身上的那一刻起就不曾挪開過，就連此時的瞳孔，也都清晰地倒映著他影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手機提示音突然響起，鋼琴聲戛然而止，坐在不遠處的少年猛然擡頭，不待姜鈺反應過來，兩人便隔著一扇門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
不知是誰的呼吸停滯了片刻，時間仿佛在突然間被拉得好長，連一分一秒都像是成了永恒。
姜鈺率先回過神，趕緊從包裏掏出了手機，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隨後背身按下接通鍵——
“囡囡，這都放學幾點了，你怎麽還沒回來？”
“媽，我不是都和你說了嘛！我今晚有啦啦隊排練，要晚點才能回去！”
“哦對對對，想起來了，那你現在排練完了沒？”
“快了快了，馬上就回去了。”
……
姜鈺急匆匆地掛完電話，剛要把手機放回兜裏時，身後卻驀地傳來一陣拉門聲。
條件反射地轉頭，驀地對上陸驍漆黑深幽的瞳孔，姜鈺頓時楞在了原地，就連拿著手機的手也都還懸在半空中。
陸驍低頭看著女孩傻傻的表情，視線轉向她手裏的手機，停頓片刻後又對上姜鈺的貓眼，面無表情地開口道：“有事？”
周圍安靜地有些過分，而少年清冷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帶有幾分寒意和疏離，與那日在運動會上隱隱透出的熟稔截然相反。
此時的姜鈺也回過了神，想起在微信上那段沒頭沒尾的對話，一陣淡淡的尷尬從心底泛了上來。
“我聽到有琴聲，所以就過來看看。”姜鈺說著，像是為了緩和氣氛，又笑著擡頭問道：“這麽晚了，你怎麽還在這兒？”
陸驍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宛如藝術品般的手輕輕搭在移門上，以一種近乎是排斥的姿態擋著大門。
不知是因為入秋還是如何，此時的空氣帶有陣陣涼意，令姜鈺因剛練習完而火熱的身軀也漸漸冷了幾分。
“練琴。”陸驍的回答過於簡潔，像是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毫無意義。
這間小小的琴房是學校留給他練琴的地方，他拿著鑰匙，平日裏出入的也就只有他一人。
對於陸驍來說，這許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空間。假面戴久了，怎麽都是會累的，而那棟別墅對他來說從不是可以安心休憩的地方，反倒像是另一個地獄。
他不想那麽快回去，因而也就躲在這間小小的琴房裏。
亦或許是還有什麽別的原因，陸驍不想去細究，但在見到姜鈺的那一刻，刻意被拋到腦後的問題也清晰地有了答案。
姜鈺不是傻子，這會兒當然也察覺到了陸驍情緒裏的不對勁，心裏大概能猜到是什麽原因，因而一時間越發覺得有些尷尬。
兩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姜鈺擡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低頭解釋道：“那個……微信不是故意沒回的，你剛發消息給我的時候，那負責排練的老師就來了，所以沒能來得及回你。”
陸驍看著姜鈺的視線未變，就連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唯有眼神深了些許，帶著兩分嘲諷和譏笑。
他想，她是真傻得可以，就連應付的借口都這般拙劣。
氣氛依舊處於極度僵硬的狀態，姜鈺偷偷擡眉觀察著陸驍的神色，見他表情依舊不怎麽妙，正琢磨著該怎麽補救之時，卻又見擋在眼前的少年突然有了動作，視若無睹地轉身，走進琴房，留下一個敞開的大門。
姜鈺楞了兩秒，見他再次坐回至鋼琴前，雙手重新放置在琴鍵上，繼續著剛剛未彈完的譜子。
只是這一次，感情明顯是淡了許多，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只會執行程序的機器。
不知為何，聽到這樣的琴聲，姜鈺總覺得難受得緊，隱隱能察覺到陸驍應該還是在生氣的，就像是深夜裏的海，風平浪靜的表面卻隱藏著未知的危險。
一只手拽著包帶，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姜鈺在門口停留了片刻，隨之擡步走進琴房，又順勢將門關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找機會開溜，但莫名的直覺告訴她，若她現在真轉頭就走，那後果許是難以彌補了。
悄無聲息地走至陸驍身後，姜鈺看著陸驍清瘦挺拔的身軀，半晌後輕聲開口道：“背上的傷，好點了嗎？”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少年十根手指實實地摁在了琴鍵上，發出一陣略顯刺耳的聲音。
琴聲又一次中斷，可砸下的音符卻還回旋在半空中久久沒能停歇，將狹小空間裏的氣氛襯托地越發緊張，似是還隱隱帶著兩分肅殺之意。
直至琴房徹底安靜下來，那坐在椅子上的陸驍才再次開口道：“姜鈺，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少年的聲音極其冷漠，仔細琢磨似乎還能察覺到兩分怒意。
姜鈺微微蹙眉，原先在心裏的那點慌意也驟然消散，極為冷靜地出聲道：“陸驍，這個問題我已經給過你答案了，我……”
話還沒說完，少年便直接奪聲道：“那你要我怎麽相信？”
陸驍猛然起身，擡步走至姜鈺身前。
“你不覺得你對我的關心已經超過普通同學的界限了嗎？我已經不止一次叫你滾了。”
少年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女孩，漆黑的瞳孔泛著灼熱的光，似乎是想要從她眼睛裏找尋到什麽答案。
姜鈺擡頭看著陸驍，看著他眉眼間淡淡的急躁，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落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在外人眼裏溫柔多情的雙眸此時被翻湧的情緒占滿，看似平靜的表面下，唯有他一人知道，自己是在忍耐著什麽。
“如果我現在再叫你‘滾’，你會怎麽做？”
幾乎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一句話，帶著淡淡的沙啞，可聽起來分明就像是隨口的一問。
他總是這樣，很擅長演戲。許是裝久，以至於想真誠點的時候，都開始習慣性地偽裝。
姜鈺喉嚨一緊，不知為何，一陣酸澀莫名其妙地從心底裏泛了上來，密密麻麻地啃食著她的心。
她說不清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到一只被困在牢籠裏的野獸，撞擊著堅硬的鐵鎖，在瘋狂地喊她走。
可那只獸真的想讓她走嗎？
姜鈺不知道，那沖她齜牙咧嘴的架勢是真的厭惡她，還是在表露些別的什麽……
她分不清，因而只能憑著自己的心，回答他的問題：
“陸驍，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這麽排斥我，但我是真的在關心你。”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吹進安靜的琴房，拂起兩人的發絲，也將原先一室劍拔弩張的氣氛盡數吹散。
葉子因風而亂，他的心卻因她而亂。
那個沒得到的回答，在這一刻卻是從她嘴裏親口說出。
縈繞在心頭的煩躁和不安於剎那間消散，神奇到讓陸驍自己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緊握的拳頭漸漸松開，掌心泛著火辣辣的生疼，是他剛剛用力過猛的結果，但這些疼卻遠不及心裏的熱，正帶著他的血液，開始渾身沸騰。
“我沒有朋友。”他說。
姜鈺楞了兩秒，隨後疑惑地問道：“孫宇航不是嗎？”
陸驍似是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及這個名字，於是不適地微微側頭，“他就是個呆瓜。”
這是姜鈺第二次見陸驍說臟話，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裏卻暗暗確認道：看來兩人的關系的確是不錯。
輕靈的笑聲回蕩在安靜的琴房裏，少年擡頭對上女孩含笑的雙眸，呼吸微滯。
“那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嗎？”她說。
心跳以不尋常的頻率瘋狂跳動著，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沖擊，是在過去十多年裏，他鮮少有過的，‘活著’的感覺。
時間又一次被拉得好長好長，而陸驍卻在剎那間閃過一個極為荒謬的念頭。
他想，如果這一刻真的是永恒，那該有多好？
……
半晌後，陸驍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支藥膏，恰是最初的那個‘開始’。
“幫我上個藥。”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