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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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空曠的校園道路上,林間的蟬鳴在陣陣作響。

上課時間,除去教學樓和操場,校園裏的每一處都顯得極為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林蔭道上,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沈默。

他們都清楚,壓根就沒有什麽需要商量的地方,一切都不過是當時形勢所逼的一種借口。

姜鈺走在前頭,腳步不疾不徐卻方向明確,而陸驍僅僅是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深沈的視線落在女孩高紮的馬尾上,表情說不上冰冷,卻不見在操場時的一絲柔和。

許是女孩的目的性過於明顯,還未到醫護室所處的後勤大樓,陸驍便率先停下了腳步,出聲道:“姜同學。”

姜鈺腳步微頓,轉身對上陸驍的眼睛,片刻後面無表情地開口:“不是說叫我姜鈺就好了嗎?”

當初在教導處門口,分明是他先主動拉近的距離,可如今卻又是他主動疏遠他們之間的關系。

像是察覺到威脅時的戰術性後退,令姜鈺莫名有些窩火,她分明沒有表露出任何對他的威脅性。

雖然姜鈺也明白,眼前的陸驍可能打從心底裏沒打算和任何人親近,所有禮貌又不失得體的恰好到處都是出於他的涵養,亦或是他維持人設的手段和伎倆。

只是既然要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那兩人大可以像往常那般相處,也不必故作疏離。陸驍此時此刻的態度,就像是在瘋狂提醒著她,其實他依舊很在意,在意她撞破了那個‘秘密’。

“姜同學在排練上還有什麽其他疑惑嗎?”陸驍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臉上依舊掛著那張完美的假面。

四下無人,可他並沒有脫去偽裝的打算。

姜鈺毫不避諱地盯著他的雙眼,男孩看似多情的眼眸讓人不免聯想到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的黑曜石,是美,卻難以窺伺其內裏。

明知故問的話,姜鈺的視線轉而看向他落於身側的手上,不輕不重地開口:“有問題的,不該是你嗎?”

姜鈺將那出鬧劇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就連籃球砸在他身上的瞬間,他眉眼間稍縱即逝的痛苦也沒有放過。

在場所有人都不是瞎子,就以剛剛那顆球的速度,砸在人身上當然會疼,特別疼。

更不用說他背後還有傷。

姜鈺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算不算是多管閑事,在剛剛那種情況下隨時都有被人發現的風險,可他是陸驍,或許以他的手段也能想出方法來應對那種局面。

男孩的身桿依舊挺地筆直,盡管剛剛受到了重擊,可此時嘴角依舊掛著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微笑,仿佛在操場裏所發生的事情不曾對他造成一點影響。

姜鈺的目光不偏不移,眼前的男孩似乎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克制某些身體反應,但那細微的顫抖卻依舊沒有逃過姜鈺的眼睛。

他從頭到尾都是在逞強。

“既然姜同學沒問題的話,那我就先回教室了。”

陸驍說著,剛轉身,女孩平靜到不摻雜任何情緒的聲音便伴隨著夏日裏鮮少有的微風,一同鉆入他的耳朵——

“陸驍,你這樣裝得不累嗎?”

腳步微頓,剎那間,仿佛所有喧囂都被拉地好遠好遠,唯獨輕靈的聲音如同這風,拂過他的耳畔,又悄無聲息地鉆入心間,陣陣回響。

片刻後,世界的吵雜再次響起,那陣陣的蟬鳴聲也將他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姜鈺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背影,原本幹凈的校服上印著黑漆漆的汙漬,似乎還有籃球的紋路印在上面,像是他完美形象的破綻。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先一動不動的人微微側頭,那半張臉冷漠且淡然,輪廓分明的下顎線毫無往日裏的半分柔情,反倒透著銳利的寒意,連帶著悶熱的天氣都冷了幾分。

“姜鈺,離我遠點。”

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姜鈺看著那半張臉,微垂的眼眸斂下大半的冰冷,可卻依舊讓人覺得膽顫。男孩站在陽光下,但又不禁讓人聯想到了專屬於黑暗的撒旦。

“如果我不呢?”姜鈺開口。

她不是不識時務的人,只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的他,回想起在練功房裏意外看到的那一幕,情感大過於理智。

或許每個人天生就是叛逆的,就連她也是如此。

這個回答對於陸驍來說似乎是意料之中,只見他臉上的神色不減,再次開口的聲音淬著濃濃的警告,“你大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看最後的結果是不是你想要的。”

姜鈺微微蹙眉,臉上滿是對他這番話的不認同,“我從沒想過拿這件事來威脅你。”

陸驍聽此,嘴角微勾,露出了一個極為諷刺的笑,“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麽?單純的好心?”

像是聽到了什麽十分可笑的東西,男孩輕嗤一聲,“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你也知道了我不是什麽好人。”

話音剛落,陸驍再次擡步,只是沒走出兩米,身後卻又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下一刻,手腕突然一緊,因過於疼痛而泛起的生理性顫抖也在此時驟停。

陸驍的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正要轉身再放狠話時,一件東西被強勢地塞進他的手心,隨之握著他手腕的手也極有分寸地撤離。

“陸驍,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壞。”

女孩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讓他聽清楚了每一個字,也聽清了她在喊他名字時的兩分無奈。

視線驟然轉深,不等陸驍轉身把東西還回去,姜鈺便直徑略過了他,頭也不回地往來時的路走去。

陽光下,女孩的馬尾因走路而左右擺動著,帶著一絲俏皮和說不出的可愛。

“這個點醫務室裏沒人,我先回操場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安靜的林蔭道上回蕩著女孩的聲音,隨著她不斷前進的腳步,那擺動的馬尾也在視線下被逐漸拉遠。

陸驍站在原地,刺眼的陽光令他忍不住瞇了瞇眼,落至身側的雙手在悄無聲息間不斷收緊。

男孩低頭,一支藥膏正被他死死的拽在掌心裏。

安靜的醫務室裏空無一人,正如女孩說的那樣。

陸驍面無表情地走進,關上門的那一刻也落下了鎖。

密閉無人的環境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時機,無需掛著時時刻刻都要趨於完美的偽裝,像個被設定好的機器人,只能按著被設定的命令執行。

男孩的臉色異常蒼白,可神情卻像是感受不到痛苦那般,堪稱麻木。

掌心裏依舊拽著那支藥膏,不算尖銳的邊角嵌進皮膚泛著生疼,卻遠不及後背傳來的痛。

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漆黑的瞳孔在陡然間一轉,像是生銹的機器終於接通了電源開始緩慢有了動靜。

陸驍走至醫務室的角落,在沒有陽光照見的陰影處,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給他些許舒適感,亦或是說安全感。

擡手脫去上衣,陸驍看著衣服後面的汙漬,微微蹙眉,連帶著整個醫務室的溫度都低了幾分。

其實他從不是一個好心的人,在那種情況下,他大可以站在原地當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可是他維持至今的形象並不允許他這樣做,這麽多年來,那個所謂的‘母親’所教育他的每一點都應該是正確的,可當這種‘正確’開始朝著極端傾向時,就偏執地變了味。

他要是熱心且善良的好人,所以他必須要這麽做。

不能允許有一點可能會影響這種形象的存在。

後背處,深深淺淺的淤青消退了許多,可籃球場上的那場意外卻令他原先幾近愈合的傷疤再一次沁出血絲。

皮膚傳來火辣辣的痛,連帶著內臟都開始有種說不出的悶疼,這種難受是鉆心的,以至於剛剛在姜鈺面前,他的身體還在不受克制的顫抖。

額前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陸驍的臉上並未表露出多少痛苦的神情,但毫無血色的臉和嘴唇卻無一不彰顯著,他此時承受的,該是怎樣的疼。

噴霧放在書包裏並未隨身攜帶,他雖然認得藥,但在沒有醫生的情況下也不能隨意拿取使用。

事到如今,手中的這支藥膏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陸驍低頭看著這過於熟悉的包裝,目光不斷轉深,也想不明白為何她會把這支藥膏隨身攜帶。

腦海裏不斷回閃著零星的幾個片段,那是與姜鈺為數不多的相處畫面……

夕陽下,那纖細的身影在光與影中美輪美奐,透著柔弱的強大。

而此時此刻,卻好似又多了一幕場景,是她離去時的那個背影。

以往的陸驍總能很快地讀懂一個人的心,這是在社交時占據主導關系的技巧之一。

只是,那個女孩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費解些。

‘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壞。’

多麽天真而又可笑的一句話。

陸驍勾唇,宛若死水般平靜的眼眸裏泛起蘊含諷刺的漣漪。

十五分鐘後,男孩重新套上了那件臟了的校服,轉身離開了醫務室。

腳步經過走廊拐角處的垃圾桶,伴隨著‘咚’地一聲,下課鈴響起,而一支未拆封的藥膏則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幹凈的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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