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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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泛白,飛劍山莊難得的寧靜就被一個媲美打雷的淒厲的叫聲打破了,仔細辨認,那聲源似乎是風斷樓,那不是那四個護法住的地方嗎?

於是,一大早,風斷樓便聚集了一堆看熱鬧的人。直到顧洛顏那張千年不變的冰封臉出現在風斷樓,眾家丁和丫鬟才急忙跑出風斷樓。

“到底是怎麽回事?”顧洛顏開口問晁翦雲,那個淒厲慘叫聲的使作俑者。眾人也紛紛將目光放在她身上,一臉看好戲的樣子。

晁翦雲則是一副目光游離,表情呆滯的樣子,像是受到不小驚嚇。顧曳凡一針射過去,才恢覆了神智。

“我,我看到他們兩個躺在一張床上。”她指著正想外逃的宋泉熙和拽著宋泉熙脖子像是阻止他逃跑的封真,一臉慌張的叫道。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兩個男人而已嘛。”顧曳凡大斥了一聲,嘲笑她的大驚小怪。

“兩個男人躺在一張床上當然沒什麽好奇怪的,但是,兩個□裸的男人躺在一張床上就有點問題了。”秦楚一臉見怪不怪的表情,許是見慣了。

顧曳凡倒抽了一口涼氣,立刻從宋泉熙身邊跳開,他並不是覺得他們骯臟,他只是突然發現那個封真昨天看他時,似乎是一臉欣賞的表情。而班鐘月則是十分震撼,以前總聽別人說她們學校有同性戀,但每次她故意去尋,卻尋遍整個校園也尋不著,現在她時空穿越,居然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她突然有種沖動,想把他們兩個塑個金身,再放到大廳去,以便早晚觀摩。

而其餘四人則是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嗚嗚嗚……我是被他霸王硬上工的。”宋泉熙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訴訟著封真的“罪行”,模樣像極了那些被人奸汙的良家婦女。

眾人皆一臉嫌惡的看著他,這種有損男人尊嚴的話他居然敢拿出來炫耀!

“你們要相信我,我說的是真的!”

還感語帶哀怨!眾人一時無語,也紛紛驚嘆封真的眼光的獨特和超強的忍耐力!

等到早上商議事情的時候,那種在背後思議的聲音才小了點。想起一早上被人指指點點、竊竊思語的,他倆就一肚火,雙雙將頭扭向晁翦雲,一雙眼幽怨無比的射向她,都怪她,一大早的,也不敲門就進來了,還發出那種母豬難產時的叫聲,引來那麽多人……

嚇得晁翦雲一把抱住晁日,便不敢再松手,她又不是故意的,誰叫他倆睡覺不鎖門啊,一推就開,還讓她看到那麽……呃呃,兩個男人□的交纏在一起,讓她看到了,她比較可憐好不好,她可還是黃花大閨女啊。

班鐘月擡頭一看,顧洛顏,顧曳凡,晁日,黎劍涵,飛劍山莊四大使者,飛劍山莊總管,晁翦雲,還有自已,山莊內所有有能耐的人似乎都聚在了一起,有什麽重大的事發生了麽?

“沈總管,還記得上次你說的話嗎?”顧洛顏看著一臉正襟危坐的沈戶清,開口問道。

“老奴記得。老奴說如果集聚四大使者的話,老奴也許可以把那隱藏在山莊內的密道給找出來。”雖然言語間盡是敬語,但眉目之間的那抹自信卻讓顧洛顏頗為驚訝,他,不像是一個會聽命於人、甘願居於人下之人,卻為何拘泥於小小的一個山莊總管六十幾年?

他很小的時候,他就是山莊的總管了,記憶中的他,總是膽小懦弱,怕事無能,什麽時候,變得這般,說話時就算帶著敬語,也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得不臣服的威懾力?

“那你最近查到什麽了嗎?”

“恕老奴無法直言,這事尚在進行中,並沒有什麽確鑿的證據,一切只是小人的推測,難免出錯,希望莊主再多給老奴一點時間,老奴一定不負使命。”

“好,我再多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後,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是。”然後拱手退了下去。

“三天?哥,是不是太倉促了?”山莊內有密道的事,他和大哥三年前就知道了,只是……

三天?短嗎?他還覺得給他的時間太長了,這個沈戶清,他早就知道山莊的密道了。他一直就對那個人愚忠,十年前,那個人消失時,他居然沒有傾盡全力去找,這不是很奇怪嗎?

他曾經派人跟蹤過沈戶清,他居然可以在那個人的房間來去自如,沒受一點傷,要知道,那房間裏的暗器一點都不輸唐門暴雨梨花的擺設,他娘那麽高的武功都掛了彩,更何況是他!可他居然沒受傷,連某些他不曾碰觸過的暗門他都知道。若不是那個人心高氣傲,這一輩子,根本就不可能向任何人下跪,更何況是自己的兒子,他一定會懷疑沈戶清根本就是那個人。

“風、竹、雨、夜,跟著他,他的話就代表我的一絲,他需要什麽,要傾盡你們所有,幫他達成。”

“是。”

班鐘月被顧洛顏搞得有點莫名其妙,把所有人都叫過來,難道只是為了看這麽一出戲?她不會看錯,四使離開時他和宋泉熙之間的“眉目傳情”,那分明是讓他盯著沈戶清?

“月。”顧洛顏這一聲月喊得眾人一陣心驚,他們什麽時候發展到這種境界了。

“恩?”班鐘月也頗為驚訝,他甚少這麽叫她,即使叫也只在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現在……只是他這一個“月”字,就那麽硬邦邦的吐了出來,完全不帶感□彩,怎麽都讓人高興不起來。

“我們十五成親,你有意見嗎?”

黎劍涵蒼白了一張臉,她靠著身後的木椅才沒有倒下去。她知道的,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的不是嗎?

班鐘月瞠目結舌的看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有人這麽求婚的嗎?不對,那哪是求婚,分明是命令。想著,心裏一氣,兩支彎如新月的眉立刻扭成一團,她是喜歡他顧洛顏,可是也不能吃這種暗虧,那是一輩子才一次的事,哪能讓他那麽草率,沒鮮花沒戒指沒下跪就算了,講話還一點都不浪漫。揚嘴一個“有”字吐出去卻又被硬生生的凹成了“有什麽意見,哪有什麽意見”。只因她看到他那張毫不溫柔的臉上居然溢滿柔情,還有一絲淡淡的無奈和絕望。

“好,就十五成親。曳凡,這事你下去辦一下。”臉上那抹笑居然苦澀得不得了。“對了,你和夙夜的婚事呢?總不能一直拖著吧!”

“我是不可能娶她的。”顧曳凡居然毫不猶豫的說出了口,他,難道一點都不喜歡夙夜嗎?

班鐘月揚手就朝顧曳凡臉上扇過去,顧曳凡居然不躲不閃。手揚到他嘴邊時卻又停了下來,只因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和無奈,還有深深的絕望。

“我顧曳凡一生不知和多少女子有所牽連,如果每一個都要我負責,那我就要建一個皇宮以納‘良賢’了。”他仰天大笑道。

“你怎麽能這樣,你當天下女子是什麽,你這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東西,連我這樣的外人都看得出來那個夙夜有多愛你,你居然……你簡直禽獸不如,我看她簡直是愛錯了人……。”

“夠了,翦雲。不要……再說了。”她又怎麽知道他心裏的苦。

“她是,她是愛錯了人,她愛豬愛狗都不應該愛上我,哈哈……”

“曳凡……。”

“恕我無禮,我要先退下為大哥的婚事做準備了,畢竟只有七天,時間有限,飛劍山莊莊主的婚事總不能太簡樸,以免招人話柄。”說完,拱手下去了。

“那我們也退下了。”顏到底找他們三個來幹嘛,看戲嗎?他扶著黎劍涵慢慢的挪出去,他說話就不能掌握分寸嗎,他不知道黎劍涵已經很辛苦了嗎?如果他不是正好是他的兄弟,他早就送他一拳了。

“顏,為什麽?”她卸下臉上的面具,一臉的冷漠與冰冷。在他面前,她又何必假裝。

很難想象她會用那麽冷漠的聲音叫自己的名字,但那隱藏在笑臉下的冰冷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的嗎,又何必這麽訝異?他抿了抿唇,為早已失去血色的嘴唇上點色,“我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慢慢等她出來。”

“應三針……”像是猜到了,她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點了點頭,“我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半個月?”你為什麽可以這麽冷靜?你不是愛著他嗎?她仿佛看見了自己上揚的嘴角,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麽冷血!

“恩。”他點點頭,閉上了眼睛,覺得有些累了,為什麽,為什麽要強撐著活那麽久呢,為什麽在親眼看到那個人殺了娘了之後,這麽痛苦的自己依然可以活著?自己那顆殘破的、碎裂的、空蕩蕩的心為什麽一直不肯停止跳動,為什麽?睜開眼看到班鐘月一臉冷漠的抱著自己,突然明白了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也許只是在等待著一個人的出現,等待著一個微笑,等待著一個眼神,等待著可以有一個溫暖的擁抱,哪怕這個擁抱也只有短短的幾天。

為什麽,為什麽可以這麽冷靜?是,也許還是依然在恨吧!終於承認了,她,其實是還是恨著顧洛顏的,當她在永生石上看到那些不斷重覆的命運,也許當她看到自己在虛妄之空被顧洛顏一寸一寸掘皮削肉時,就開始恨著的吧,一千年了,那重覆了一千年的命運,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為什麽她的每一世都和他牽扯不清,為什麽?為什麽每一世的她都要為他失去那麽多,甚至是生命,為什麽?如果他不在就好了,如果他消失了就好了,如果……她冷冷的笑著,卻依然緊緊的摟著他,恨嗎?也許就是太愛了才會這麽恨吧,也許是真的太愛了吧……

飛劍山莊已經開始大張旗鼓的張羅婚事了,四處張燈結彩,一派喜氣洋洋的樣子,山莊內卻一片寂寥。沈戶清為了山莊密道的事,和四大使者已經消失好一段時間了。也許是怕觸景傷情,黎劍涵已經好幾天沒有離開過房間了,晁日一直陪著她,也沒有露過面。不知是真心還是故意,顧曳凡一直在外面打理婚禮的事,也沒有回過莊。晁翦雲一直纏著顧洛顏,幾乎是分分秒秒都跟著他,她也很久沒看到他倆了。現在的飛劍山莊,就只剩她一個人。

昨日,顧曳凡派人把鳳冠霞帔等所有拜堂所需的衣物、飾品給送過來,看到床上、桌上、甚至是地上擺得琳瑯滿目的那些東西,她的胃居然一陣一陣的絞痛,她的胃病已經很久沒有犯過了。她套了一件素白的大袍就跑了出來,把身後那些追著要給她試裝的人遠遠的拋在了身後。

風霜樓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她也不準人來打掃,紅漆的大門堆滿了蜘蛛網,誰能想到現在正忙得熱火朝天,一派喜氣洋洋的飛劍山莊裏會有這麽一個邋遢的宅院。她咧著嘴,用樹枝掛破了那些紛紛攘攘的網,走了進去。

剛蹋進門,就聽到了一陣琴聲,音調由低而高,曲調占拙乎和,卻有如春風化雨,浮動人心。

再仔細聽,有細碎的聲響的和著琴聲而來。細細分辨,是彈琴之人,和著琴聲在吟唱。

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

殘燈明滅枕頭敧,谙盡孤眠滋味。

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回避。

………………

她用那種空曠淡漠的聲音吟來,聽來,讓人一陣淒惶。這麽晴朗的天氣,這麽平和的曲子,她也能奏得如此淒惶?

一陣風吹來,撩起彈琴之人面前的一塊素色廉子,她瞥見廉後之人唱得一臉動情,那淡淡的哀,淡淡的愁,淡淡的淒,淡淡的悲……那是一雙歷盡千番的眼睛,她不禁有些動容。

“翦雲。”她輕輕的喊道,那聲音卻更似一陣嘆息。

晁翦雲撩開簾子走出來時,卻是一臉笑容,她不驚有些恍惚,難道是自己看錯了。

“你怎麽也在這?”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番後,笑得更為猖獗,“好好的一個新娘子怎麽穿得像喪夫似的?”

她抿著嘴輕輕的笑了,她這不就是快喪夫了嗎?連顧洛顏他自己都說他撐不了幾天。“是啊,怎麽穿得像喪夫呢?”

晁翦雲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她,嘴角歪過來歪過去的,半天才吐出一句,“有病!”

班鐘月笑得更大聲了,有病?是啊,認真說來,自己不就是有病嗎。宿疾,九世,不,十世的宿疾,不知道,會不會有……痊愈的那一天?

“顏呢?”

晁翦雲一張臉皺到了一起,她不喜歡別人用這個名字喚顏哥哥,如果不是顏哥哥警告過她,不讓她動班鐘月,她早就身首異處了。“不知道。”答得是不甘不願。

“哦。”其實看見顧洛顏沒和她在一起,她基本能猜到他在哪兒。

晁翦雲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她那是什麽態度,她就討厭別人這種態度,平平淡淡,壓根不打緊的樣子,既然不想知道幹嗎還問。她將劍輕輕往上一撥,最後又將劍撥回了鞘,這個班鐘月可真本事,話才說了幾句,就搞得她想殺人了,她咬咬了唇,咽下這口氣,飛身閃人了,再呆下去,難保她不會破了自己的誓言,殺了她。

她望著晁翦雲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她總覺得什麽地方怪怪的。

秋末的夜晚,寒風一陣一陣的,吹得人也跟著哆嗦。班鐘月的房裏放置了兩個暖爐,她依然被冷醒了。看著窗外隨風搖曳,在月光的照耀下,映照在窗戶上的影子,在厲風的催促下,顯得格外的張牙舞爪。

她舉起右手,揉揉有些酸疼的百匯穴,神情顯得格外疲憊,她怎麽又做那個夢了?想起她和孤落被一劍射死的情形,她不禁心口一窒,那種疼痛仿佛還殘留在心口上,不禁皺緊了眉。

“怎麽了?”雖然聲音很小,但還是吵醒了齊水颯。

她搖了搖頭,道,“沒什麽,一個夢而已。”將頭倚到旁邊的雕花梁柱上,輕輕的洩了口氣,“終是與天鬥……又怎麽能贏?”

望著窗外在寒風的鼓動下顯得越發猙獰的樹枝,齊水颯的心口像塞了一塊大石,沈甸甸的。從他對班鐘月動情的那一刻起,他們的未來便不可知了,他的介入打破了班鐘月和顧洛顏那糾纏不清的命格,但他們三人能不能走出那宿命所計的範圍之內,仍是個未知數,終究是與天鬥……與天……鬥啊!

月明星稀,班鐘月在門外的亭子裏盯著那碩大的池子發呆。突然聞到一股藥香,她看了她門柱,揚了揚手,道,“是夙夜嗎?”

門柱後閃出一個紅色身影。

“為什麽?”夙夜明眸半睜,她問著班鐘月,卻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班鐘月從躺椅上坐起來,問,“什麽為什麽?”

夙夜呆呆的看了她半天,道,“顧曳凡,他找過我,他說,他不可能娶我,如果可以,他寧願把命賠給我。為什麽,為什麽他不要我?”

為什麽?班鐘月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如果明天你要走了,你有什麽想要的嗎?最想要的?”

有什麽想要的?夙夜低垂著頭,月色婆娑,地上被拉出一道長長的寂寞的影子 ,飄渺得像一道孤鴻,不知怎的,身上傳來一陣涼意,她摩挲著左肩,寂靜的涼亭裏,有肅殺的風聲,一股濃郁的酸味繞過鼻間,她知道,那是寂寞在心裏發酵的聲音。

我只想,有人送我一袖春風。那聲音,輕得像一陣飄渺的霧,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記憶陷進旋渦,再也逃不出來。

她從藥廬出來,滿臉汙漬,她知道,師傅不知道又往藥爐裏扔了什麽,導致煉藥的金鼎爆炸了。

他氣喘籲籲的跑來,見她一臉落魄相,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好笑?”

他趕緊將嘴閉得緊緊的,使勁搖著頭,滿臉的汗水在風中飄零。

她細致的眉擰在了一起。

“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他的右手,將左手衣襟抓得緊緊的,像是害怕有什麽會鉆進他的左手似的,稚嫩的臉上堆滿了欣喜,一臉討好的笑。

掃視了一圈他的衣服,眉擰得更緊,又跑到哪兒去了,沾了一身的泥?“眼睛怎麽了,眼角怎麽會有傷?”仔細看,他的眼角似有一道刮傷,冒著細小的血珠。

他擡起右手,隨意的用衣袖擦了擦,因為始終緊抓著左手衣袖,不願放手,動作有些笨拙。“沒事,師妹,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

她不出聲,只是看著那仍舊冒著血珠的傷口,眼神有些不耐。

他並不生氣,只是憨直的笑了笑。他將左手往她面前揚了揚,驀地放開緊握的右手,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我給你帶了一袖春風。”

一袖春風?她閉上眼,聞了聞,恩,是春天的味道。

只是,事到如今,他是否還記得他送她的那一袖春風?

再次回到房間時,已是半夜。她躺在床上,睡不著,但是,也不敢動。身旁的那個人已經完全熟睡,發出細碎的呼嚕聲,他的左手放在她的腰上,臉色極為安詳。看著他的睡顏,那種細小的滿足填滿了她的心,她的臉上綻放一抹幸福的微笑。

稍早以前,她與夙夜談必,回房的途中遇到了顧洛顏,顧洛顏便送她回房,她以為他是想看到她上床睡了才離開,二話沒說就跳上床,誰知,她兩只腳才離地,他一個翻身,也跳了上來,一手摟著她的腰,就睡著了,那動作極其自然,仿佛他們已是老夫老妻,自然得她都不忍心說什麽,就讓他躺在自己身旁了。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那是怎樣一張峻逸的臉啊,讓她癡纏了九世,這一世,也不打算放開。

她睜開眼,窗外已泛白,天邊被朝霞染成一片紫紅,分外好看。她挪了挪身子,打算起來,她很久沒看到這麽讓人心動的景色了。可是,他的手緊緊的摟著她,她嘗試著移開,弄了半天,他的手也沒挪動半分,她不禁笑了,他呀……

看他那張臉,是很久都沒睡的樣子,他最近在忙些什麽呢,是不是擔心自己沒有時間,打算把所有事情都一並解決?

看見他的眼皮抖動了幾下,似乎快要醒了。

片刻之後,一抹水綠色跳進眼底,她甜甜的笑著,唇棱在臉上拉開一道巨大的弧度。“你醒了。”

“恩。”他點頭,也回應一抹淡笑,“什麽時候醒的?”

“如果我說是一休沒睡,你會不會覺得是你虧欠我?”她嬉笑著,眼底劃過一抹狡獪的光。

他撩起她胸前的一撮碎發,放到鼻間,一抹清香撲鼻而來,這是多麽令人懷戀的味道啊!每天早晨,母親從那滿池開放的紅蓮池畔回來時,全身都會夾帶這種味道。“那你想我怎麽補償你呢?”那濃濃的寵溺從眉間浸入眼角。

寵溺?她瞪大了眼,見鬼了,她怎麽會在他臉上看到寵溺?仔細一看,是真的,不是做夢,恍惚間,已靜下心神,她想她多半能理解顧洛顏此刻在想什麽,大概也真的是在補償吧,他是抱著必死的心在做這件事,大概覺得以後都沒有機會了。只是他不知道,會死的人,不是只有他一個。

“替我畫眉吧!”她揚了揚眉,臉上大放異彩。

是時,班鐘月已坐到梳妝鏡前,顧洛顏正舉著眉筆,細細的給她畫眉。

“顏,你說顧依蓮現在怎麽樣了?”淡淡的,冰涼的口吻。

顧洛顏的手停了下來,思索了片刻,道,“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唐軒把她帶到了無聲山莊,若論還有誰能救她的話,大概也只有無聲山莊的秋要離了。”

“秋要離?”

“恩,”他點了點頭,“他是無聲山莊的莊主,他父親本來也是神醫門的人,但因為某些江湖原因,和神醫門脫離了幹系,自立門戶。”

“他很厲害?比曳凡還厲害?”

“曳凡本來就無心於醫道,當初是打賭輸給司徒星,才答應給他做徒弟的。球要離的父親是司徒星的師弟,在脫離神醫門之前,就是內定的神醫門門主,若不是因為他愛上了當時血洗南海門的無極宮宮主蕭玉雪,他現在……”他重重的嘆了口氣,“這中間的事很覆雜,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就先說到這,秋要離的醫術得他父親真傳,早些年間就名鎮江湖,醫術可能還要在他父親之上。”

“那,你的毒……。”

他輕笑著搖了搖頭,“他們父子平身有三不救,一不救江湖人事,二不救皇親國戚,三不救商古賈門。而我,犯了他們的第一條和第三條。”

她突然握住他的手,說什麽也不放開。

顧洛顏將另一只手覆於她的手上,重重的握了握,才輕描淡寫的說道,“我沒事,人,終是要死的。”

“顏,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十年前,你為什麽會插手紅蓮教和秦楚他們四個的事?你……不像一個會多管閑事的人啊?”

他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多做回答。為什麽會幫他們?他只是看到一個傷口,他只是看到那個紅蓮教的聖女一刀劃開秦楚前襟時露出來的那個傷口,他就停下了腳步,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提出了冰凝神劍,掄開了那一刀。那是一個慘烈的傷口,看的人都會明白那是一個多麽慘烈的傷口,傷口很長,從右胸直到左腹,細而狹長,疤痕又深又舊,具他所知,只有女子長長的指甲才能造成那樣的傷口,出手很快,絲毫沒有猶豫,所以到現在,那疤痕邊上依然保持著那種很新鮮的褶紅色。只是,那時的秦楚,僅僅只有十歲,什麽樣的一個女人,會如此痛恨他的存在,居然對一個還這麽小的孩子下如此重的手?

他沒有問他們為什麽會遭紅蓮教追殺,還是讓聖女極的人追,他只是給他們安排了住所,直到紅蓮教的人退去,撤了追捕令,不再追纏。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是他母親下的手。他的母親,深愛著他的父親,只是他的父親,愛的是她的姐姐,得不到他的愛,每天看著越來越像父親的秦楚,心裏越發難受,便痛下殺手,那時的秦楚,只有五歲,後來讓他的叔叔救了,才撿回一命。

想到秦楚的命運,又想起自己,不禁有些難受,手指抖動了一下,差點在班鐘月的臉上劃出一道傷口。

“月,你沒事吧?”他捧著她的臉,一臉焦急。都怪他,他不該分心的。

班鐘月搖了搖頭,道:“沒事,你不要太擔心我了,我又不是紙做的。不過,我喜歡你叫我月。”臉上的笑容依舊,有著期盼的神情。

“月。”他順勢喊了一句,聲音裏帶著無盡的柔情。

她向後倒了下去,靠在他的胸口,真希望此刻的寧靜可以延續一輩子。

離飛劍山莊莊主大婚還有一日,山莊裏一如既往的平靜,只是在這平靜之下,似乎正在孕量一場極大的暴風雨。

夜晚很快就來臨了,對於班鐘月來說,這一天,似乎顯得特別漫長。

她睡不著,是真的失眠了,她很緊張,一來是因為明天她就要出嫁了,雖然只是誘使“她”出來的一個餌,但她依然很當真;二來明天確實是個重要的日子,所有的一切,也許都要在這個地方劃上一個句號,或者又是她和顏下一世糾纏的一個開始。

咚!咚!咚!

這麽晚了,還有誰會來找她。

她打開門,神色一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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