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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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她早早的就回房休憩了。或許是連日來發生了太多的事,讓她身心疲憊,所以想早些休息。躺在了床上,卻一直睡不著。稍早之前發生的那些事一直反反覆覆的在她眼前浮現,使她輾轉難眠。便披了件外衣,在外面散心,也許可以吹散日益郁結的心緒。

正四處晃悠,忽然山莊內院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響,這是發現有異象的暗號。鼓聲是從朱予樓傳出來的,那裏好象是顏的爹住的地方。她披了件外衣,也急急忙忙奔出去。

只見朱予樓前燈火輝煌,圍滿了人。顧洛顏和四大使者也在。

班鐘月好不容易擠了上去,朝顧洛顏問道,“怎麽了?”

“有人闖入了朱予樓!”顧洛顏回過頭來看她,神色說不出的冷峻。

“人呢?”

“跟丟了。”

“是她嗎?”

顧洛顏搖了搖頭,“是個男的。”

“知道是誰嗎?”

他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楚冽?”

一抹驚異快速的劃過了他的瞳眸。他轉身朝宋泉熙點了點頭,帶著班鐘月走出了人群。確定距離夠遠了,才開口問道,“你怎麽知道是他?”

班鐘月的身子驀然一震,他果真回來了。“我有我的方式。他為什麽會闖朱予樓?”

顧洛顏搖了搖頭,“他進了顧若然的房間後,我沒追進去,我沒有把握進去之後可以全身而退,不過,他進去那麽久都沒出來,想必是從另一條通道出去了。”

通道?班鐘月想起什麽,風霜樓不也有條密道嗎?就是自己躲避顧依蓮還被她發現的那個密道,自己怎麽就忘了,當下打定註意回去要去探尋一番。“他怎麽知道你爹的房間裏有暗道?”

顧洛顏冷笑了聲,“也許是顧若然告訴他的,要不他怎麽可以在那個機關密布的房間裏安然而退?”

班鐘月斂眉,不排除有這個可能,只是,他怎麽會跟楚冽搭上關系?楚冽……“他回來幹嘛?”

“不知道。”

沈默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說道,“你最近,好嗎?”

“好啊,挺好的,你呢?”她柔柔的笑道。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將她擁進懷裏,緊緊的,那股勁,像是要將她柔進身體裏似的,她的心都讓他抓疼了。

她楞了一下,雙手圈向他的腰,她總是不習慣他突然展現出的溫柔和脆弱,“我很好,真的很好。”

回到風霜樓時,羽鳳和惜傷掌著燈站在門外,見她回來了羽鳳拉了一件大襖往她身上披來。

“主子,你穿的也太少了。”觸手一片冰冷,羽鳳不禁抱怨道。惜傷將燈放在矮幾上,從裏面搬出一盆炭火。

班鐘月笑著,應道,“我不冷,倒是你倆,這麽冷的天就不要守門了,都下去睡吧!”

“主子……”

班鐘月朝二人擺了擺手,羽鳳無奈的嘟著嘴,拉著惜傷退下了。

見二人走遠了,班鐘月朝燭火照不著的角落瞄了一眼,輕飄飄的道,“出來吧!”

角落立時閃出一片黑影。

班鐘月拿著燭火迎了上去,那黑影,赫然是許久未見的楚洌。

“你怎麽知道是我?”

班鐘月將燭火放下,撥了撥腳邊的火盆,熾熱的火光映得她半張臉紅彤彤的,她輕輕的嘆了口氣,道,“我也不清楚,可是我就是知道。”

楚洌走上來,在她對面站定,眼睛直勾勾的望著她,眼裏從未吐露過的愛意熾熱得燙傷了班鐘月的眼睛。

“我以為你愛的人,是顧依蓮?”班鐘月定了定神,有的東西,她還是看走了眼。

楚洌靠過來,握住了班鐘月的左手,手裏冰冷的溫度讓他皺緊了眉,急忙把另一只手覆上來揉搓著,“我從來沒那麽說過,只是你那麽以為,我就順水推舟了。”

班鐘月本來想將手抽出來但想了想還是放棄了。“查案和愛上顧依蓮只是幌子,一切只是為了可以光明正大帶走顧依蓮的屍體好讓她可以再次覆活,對嗎?”

楚洌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你還是那麽聰明!”

班鐘月笑了笑,望著他手背上在明明滅滅的燈光下隱約可見的一處刀傷,“被追殺了?”

楚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微瞇起眼打量班鐘月,她的笑容太淡,淡得隨時都會消失似的。

“被天下第一樓追殺了一個月還活著的人,你該不會是第一個吧?”班鐘月繼續問著,臉上淡若芙蓉。

“你怎麽知道我被天下第一樓追殺?”

班鐘月將手從楚洌手中抽出來,拉了拉淩亂的裙擺,“因為要追殺你的人正是我,”說到這,她擡頭看了看他,“明明找的已經是天字號的殺手了,怎麽你還活著呢?這天下第一樓也不怎麽樣嘛!”說完,她嘆息般的搖了搖頭。

楚洌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沒站住,滿臉的不可置信,“為什麽?”

“為什麽?”班鐘月念道,一把扯破了楚洌的衣袖,楚洌的手臂上露出一個紅色的拇指大小的蓮花花瓣的圖案。“千大教主,你居然問我為什麽?”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什麽時候?”班鐘月擡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藻井,轉過身,一字一句就怕他聽不清楚似的道,“從有人追殺你開始。”

千晨冷笑了下,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麽說,顧依蓮的臉也是你給她換的。我記得,紅蓮教教主,最擅長的,便是易容。當初,你不也是憑著這個,想騙蘇景的白玉鳳凰,只是,到最後,功虧一簣。”

“你怎麽會知道這個?”

“我是谷雨,夙夜沒告訴你嗎?”

千晨看著班鐘月似笑非笑的臉,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在你追問我為什麽要派人追殺你之前,有沒有興趣聽我說個故事,一個關於十世輪回的故事。”說完也不待千晨回答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邊說邊踏出門去。

千晨沒有出聲,一邊聽著一邊跟著走了出去。

“女孩從小什麽也沒有,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連名字也沒有。從她有記憶以來,她就生活在一棟不見天日的黑房子裏。每天都有人往房子裏扔吃的喝的。後來有一天,她被帶出了那個黑房子,帶她出去那個人是個女子,她教她武功,教她使毒,教她……日覆一日。她十歲那年,那個女子指著對面很多同她一樣大小的小女孩說,她只有殺了她們才可以繼續跟著她,如果她輸了,僥幸沒死,她便會被扔回那間黑房子。她大喊著,不要。然後整片土地上,便覆滿了血。如果沒有見過陽光,她或許不會那麽奢望陽光的普照。至此她有了名字,谷雨,也有了身份,紅蓮教的聖女。然後她被帶進了總壇,教主是個和他一般大小的小男孩,小男孩總是笑著逗她,可是自從那一天後,她便不會笑了。那以後,她時常想,就這樣也不錯。練武,處理教務,偶爾出個任務。十五歲那年,她去帝都出任務,遇到她人生中第二個對她笑的人,那個人說,我叫淵曉,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自此,她知道,自己原來還有個弟弟,而她的父親,居然是皇朝當時的皇帝。原來,當時的紅蓮教太盛,她父親一直計劃著要瓦解紅蓮教,而她則是父親部署多年安排在紅蓮教的棋子。其實,當初被送過來的,還有幾個她的姐姐,不過,在她十歲那次戰鬥中,都被她親手殺了。於是,紅蓮教的分舵頻頻被滅,分舵堂主也被抓了不少。本來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她十六歲時,被師傅派與教主孤落前往凝雪山尋黑棱木盒,前往之前,弟弟淵曉約了她在離峰崖見面,他在那兒,送了她一支金色的矛,為討她歡心,淵曉費盡心思在矛尾部鐫刻了一片蓮花花瓣的圖案。可惜,她在離峰崖,失了一條手臂和……一顆心。事情進行到最後,父親和弟弟已經剿滅了大半紅蓮教,可惜還剩一個教主。可是,孤落是第一個對她展顏的人,況且他已經是她的夫,她又怎麽下得了手。於是,他們被千裏追殺。追至離峰崖時,她和孤落已到極限。她得到那支矛時,曾立過誓,從此以後,矛不離身,若違此言,願生生世世受此矛穿心之苦。她當時舍棄了那支矛,她將它還予了淵曉。誰知,那矛是有靈性的,最後,她應了那誓言,她和孤落被那矛一箭穿心。很快,女孩投了胎,這一世,她叫夢姬,是紅蓮教的一個普通侍女。因緣際會,她得到了聖女的賞識,被派來聖女身邊當差。她不會武,在一次出任務時,被抓被賣到了青樓,第一天,就遇到了上一世的孤落,這一世,他叫蘭生,是個書生,他們一見鐘情,可惜,蘭生已有妻室。此後,蘭生包養了她,避過妻室,他們倒也相安無事。突然有一天,聖女派人找到了她。於是,她回到了紅蓮教。教主突然對她殷勤起來,甚至還對她求婚。她猶豫時,弟弟已經替她答應了。成親那天,蘭生居然來了,他說,他與妻子已經離合,他說,跟我走。夢姬掀了蓋頭,跟蘭生跑了。還沒跑到門口。一支箭飛了過來,夢姬和蘭生當場死亡,一箭穿心。夢姬臨死的時候,看著教主支起弓的手臂上,有一片紅色的妖嬈的蓮花花瓣的圖案……此後的每一世,都重覆著同樣的命運,只是,女孩慢慢開始不甘,於是,在一切還沒開始前便部署著要殺了每一世的金離……吶,就像這樣!”

千晨根本沒料到班鐘月會突然回頭來這麽一刀,等到反應過來時,胸口上已經插著一把刀,就是他曾經送給班鐘月自保的匕首。班鐘月很用力,整個刀柄沒入了千晨的胸口。

千晨捂著胸口的傷,任鮮血一點一點浸滿衣衫。他突然想起他十歲那年,蕭鏡給他蔔的共十二字的卦。第一卦,宿世之情,他說他與一女子有著宿世之情,只是,這情,卻是怨而非緣;第二卦,精衛填海,這女子與他有著天大的仇怨,就算要填滿東海,也矢志報仇;第三卦,碎玉亡人,碎這鎏鑾青璧者,即是那與他有情,卻要亡他之人。他發過誓,碎玉者,死!

可是,他終究沒辦到。也許從班鐘月踩碎那流鑾青璧他卻沒有殺她時,他就已經料到了會有今天。只是,到了今天……他仰天大笑……他要求的並不多,他只是希望,他可以作為楚洌陪在她身邊,只是這樣而已,難道都不可以?不可以?

千晨擡頭看了眼班鐘月,班鐘月笑著,眼裏卻流滿了淚水,為什麽,為什麽要逼我?他大笑著,一只手爬上班鐘月的脖子,“我不會讓你如願的,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殺了你嗎,你以為你先死了,顧洛顏就不用承受世世與你同生同死的命運了嗎?”他冷哼了一聲,搖了搖頭,“就算我不殺他,十五天之內,沒有第三針,他也會死。”

“第三針?什麽第三針?”因為被人掐著,班鐘月聲音沙啞得有些奇怪。

“啊,不對,”千晨松開了手,“顧依蓮已經給他植了半針,延長了他半個月的生命,他應該是剩半針。”

“你是說應三針?”班鐘月顧不上嗓子撕裂般的疼痛,急急的追問。

“原來你也知道。”千晨看了看她,她永遠不會因為他有這種表情,她的眼中從頭到尾只有顧洛顏,為什麽,他已經奪走了他,如今,又把她奪走,他究竟要拿走多少原本不應該屬於他的東西?為了答應母親助她報仇,他甚至二十年來,不敢予真面目示人,他冷笑了一聲,染血的手指爬上了臉頰,有多少年了,戴著不同的面具生活有多少年了,他倒是要忘記自己的樣子了!

班鐘月慌急的眼神一寸一寸碾過千晨的臉,千晨對班鐘月所有的愛,在這一刻,被碾碎得幹幹凈凈。

是你逼我的,既然我得不到的,別人也別想得到。

千晨冷漠的看著蹲在地上淚如雨下的班鐘月,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這麽看她,今天過後,他們之間,剩下的,只有恨,只有恨……

班鐘月醒來時,千晨已經消失了,而她居然躺在自己床上,是夢嗎?她問自己,心口處悵人的疼痛卻告訴她,楚洌已經消失了,剩下的,也只是一個滿心是恨的千晨。

這不是你要的嗎,不是你把楚洌逼消失的嗎,她問自己,可是,為什麽,還是會有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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