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至中天。月光透過窗欞散進來，鋪就一地紗衣，微風半徐，輕輕搖曳。

班鐘月放下手中的毛筆，將桌案上的紙執起來。正是那朵無暇背上的紅蓮，她仔細的端詳那幅畫，眉心的褶皺漸深，難道她真的是紅蓮教的人？紅蓮教與唐門又有什麽關系？

忽然一股藥香傳入鼻息，她放下畫，笑了，“你來了。”

話音剛落，屋裏立刻多出一道人影。“這是你要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色的有些生銹的鐵木盒子，盒蓋是黑譚木，周身是鐵制的。盒蓋上鏤空雕了一朵紅蓮，盒上大半黑漆都掉了，有些斑駁，能看出頗有些年代。那是一個密封的盒子，皮上沒有一絲裂縫，也沒有掛鎖。

班鐘月看到那個鐵盒時，眼睛居然有些顫抖。“不替我打開嗎？夙夜。”

夙夜伸出去的手並沒有收回，“如果你真的是谷雨，就能打開。”這個盒子是谷雨設計的，她當然能打開。

她有些無奈的聳了聳肩，她知道，她在試探她，她不相信她是谷雨。如果一個人告訴你她是千年之前的人，任你也不會相信。她接過她手中的鐵盒，左手托住，右手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放於紅蓮之上，當即有六根竹筒從盒內彈出。

“你真的是谷雨？”夙夜眼中盛滿驚訝。師傅告訴她一千多年前，谷雨是紅蓮教的聖女，她和當時的教主孤落，開創了紅蓮教的聖朝。也因為當時的紅蓮教過於強大，而被朝廷及其他派別聯合誅殺。兩人被當時的皇朝太子設計死於離風崖。

“你不用這麽驚訝？也許我真的不是谷雨，而是其他的什麽人呢？”班鐘月將鐵盒放於桌案上，轉頭笑意盈盈的看著她。

確實，能打開這個盒子的人，並不只有谷雨，歷代教主和聖女都知道打開的方法。她暗忖著，但是，知道黑棱木盒下落的人就只有谷雨，因為黑棱木盒就是在她手上遺失的。她擡眼打量班鐘月，見她眉目帶笑，眼神鎮定，看來她是不會給她任何答案的。

“東西我一柱香後來取。”說完，跳出窗去。

確定夙夜走遠後，班鐘月崩緊的神經才松下來，整個人像個洩氣的皮球陷進椅子裏。“水颯，有時候，真的很羨慕谷雨。”眼神黯然，“你說這一世的結局還會一樣嗎？”

齊水颯低垂著頭，沒有說話。會一樣嗎？第十世的結局會跳出十世輪回圈嗎？嘴唇開合了半天，仍是沒有說話。

忽而，班鐘月從椅子裏躍起來，一掃之前的落寞，神采奕奕。“來，水颯，看看這裏面有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

她看了看那六根竹筒，從中抽出一根。她沒記錯排放順序的話，這應該是最近的幾位教主和聖女的資料。她將竹筒上的塞子抽取下，從中抽出一張卷起的紙條，邊打開，邊朝身後的齊水颯道，“水颯，來看看，這裏面有沒有叫風霜的。”

齊水颯點了點頭，目光轉到卷宗上。眼光轉至一處突然停了下來，風霜？“等等。”

“你看到什麽，快念出來聽聽。”

“紅蓮教第五百九十二代教主，翟青玄。祖籍山西，四歲入教，二十歲接任教主，三十八歲退位。第五百九十二代聖女，風霜，祖籍山西，兩歲入紅蓮教，十三歲接任教主，四十一歲退位。”

“沒了？”

“沒了。”

“這麽少？”班鐘月眉頭緊皺。

“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這兩人都還沒死。”

“你怎麽知道？”

“前面提到的教主和聖女，在末尾都有註明死亡原因和死亡日期，而他們倆這兒並沒有。”

“這麽說來，他們都還沒死。只是，會是巧合嗎？”這個風霜和那個風霜。“顧洛顏的母親不是死了嗎？”

“會是詐死嗎？”齊水颯狐疑。

班鐘月搖了搖頭，“不知道，我明天去問問顧洛顏，也許他會說。”

“不過，翟青玄和風霜都是山西人，進紅蓮教時年齡相差不大，他們之間，說不定有著什麽聯系？”

“這個，估計只能問本人了。”她將紙條放回竹筒中，將竹筒放回原位，呢喃道，“翟青玄？”她記得，千晨的師傅似乎也叫翟青玄！

“有人。”齊水颯低聲道。

“誰？”班鐘月揚聲一喊。

“小月月，半個月沒見，想我了沒？”顧曳凡從窗外越進來，手裏撫著一把玉骨折扇，好不瀟灑。

班鐘月掛著一抹冷淡的笑，並不言語。這個顧曳凡，還是老樣子。

顧曳凡一個閃身跳到班鐘月面前的桌面上蹲著，雙手托腮，一臉深情的望著她。

班鐘月被他那雛鳥望著慈母的表情望得有些招架不住，退後一步，“你還是老樣子，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到。”

班鐘月微微一哂。剛到？他梳一個精致的發髻，束金色發冠，穿一件青綠色的金邊長衫，衫上有若隱若現的藍色圖紋。臉色幹凈，表情清爽，全身還散發出一股似有似無的香氣。這是一個在外游歷了半個月剛歸家的游子，打死她，她也不信。他定是先回家洗過澡、更過衣的。

“對了，我師妹有來找過你吧？”

她點了點頭。

他得意的笑了，他可是費了很多的工夫才把師妹拐來的。要知道，論醫術和武功，師妹都不在她之下，再說，師妹還會使毒。“她沒為難你吧？”

“我可沒那個本事！”說曹操，曹操就到。

顧曳凡像見到了鬼般彈跳到一邊，她不知道，原來他這麽怕她。

“師，師，師妹。”

連舌頭都打結了。班鐘月樂得有些憋不住，嗤笑出聲。

“你笑什麽？”顧曳凡板著一張臉，有些生氣。

“我以為你見到女人就發春。”

“胡謅，我也是很挑的，像她這種貨色…………。”夙夜一記冷眼掃過來就沒了下文。

“你看過她的臉？”她很詫異，在紅蓮教，見過教主和聖女真實面孔的人只有一個下場，就是死，更何況外人。可是，顧曳凡卻還好好的活著，難道……腦子裏飛快的閃過一個念頭。

“那是不小心的拉。”他說得好象受了奇恥大辱。

夙夜完全不理會他，徑直走像班鐘月。“東西，你看完了。”

班鐘月這才想起那個鐵盒來，點了點頭，道：“你可以把它帶回去了。至於你要的東西，在它出生的地方。”見她不信，又重重的點點了頭，重覆了一遍，“在它出生之處。”

“第三件事？”

“等你取了東西，證明我說的話不假，我再告訴你。”

“好。”夙夜正欲抱著鐵盒離去，卻被班鐘月止住了。

“帶上曳凡吧。這一路極其危險，他能幫上你的忙，就當你偷你東西，害你瞎忙半天的賠罪吧！”

夙夜低頭沈思，過了一會，才擡頭，朝她點頭。既然是谷雨讓她帶著的，那這一路上，他就應該能派上用場。

顧曳凡只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麽被賣了。他甚至還沒弄懂她們剛才在說什麽。

看著顧曳凡那張可以用淒慘來形容的臉，她笑了，嘴角上揚的弧度仍在持續不斷的擴大中。她相信，他將來會感激她的。她沒記錯的話，靠近山頂，有一個洞，洞裏長年生長著一種植物，催情草，當年谷雨和孤落也是在那個地方…………想著，心裏越發欣喜。

響午，炙熱的太陽曬得顧洛顏有些疲憊。他將馬牽到馬房，朝自己的居所走去，卻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那個荷花池。看見池中大半已經雕謝的荷花，心裏有點沈重。再好的風景也有消逝的時候，再美的容顏也有衰老的時候。冷笑了聲，怎麽說話像個女人似的。

忽然鼻間吸入一股香氣，像是紅蓮。轉過身來，看見班鐘月舉著一把傘立在涼亭之外。

“怎麽知道我在這？”

班鐘月收了傘步入涼亭，站在他的身側。“你在山莊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和這兒，並不難猜。”將群擺拉上來，坐到圍欄上，“這兒有你什麽回憶嗎？”見顧洛顏並不回答，追問道，“還是你在看的，並不是這個荷花池，而是風霜樓那個？”她一直覺得，他在看的，並不是面前這個。

他突然想起在那個在他十歲時還是滿池紅蓮的池子，腦子閃過無數畫面。一時氣血翻湧，口吐鮮血。

顧洛顏一直沒有說話，她感到有些奇怪，忙擡頭看。顧洛顏捂著胸口半蹲在地上，嘴角掛著一抹血絲，五官因為疼痛而扭曲糾結。“顏，你怎麽了？”正想扶他，被一雙蒼勁有力的雙手搶了先。只見一個白衣白發的老人將一顆拇指大小的紅色藥丸塞入他的嘴裏，將他盤腿立於石桌之上，雙手於他的背後為他輸入真氣。

顧洛顏這樣的情形，她之前是見過的。就是和楚洌打鬥的那一次，只是這一次，好象更為嚴重。

一柱香之後，他的臉色才好轉，但仍是面色蒼白，唇色發青的。

“師傅。”

白發老者將他從石桌上扶下來，讓他坐在石登上休憩。

師傅？班鐘月也急忙跟過來，“晚輩見過天山老人。”她聽黎劍涵提過他的名字，一直想拜見一面，原來他是這樣慈眉善目的人。

天山老人朝她微微一笑，道，“起來吧。”

“謝前輩。”

“晚輩請問前輩，顏他這是…………。”

“既然你都叫他顏了，不妨跟著他一起叫我師傅吧。”

這話說得她一臉窘迫。

他看見顧洛顏朝他使眼色，他只是擼了擼白須，裝作沒看到。“他這是中毒。”

“中毒！？”班鐘月瞪大了眼睛，“他這是什麽毒？什麽時候中的這毒？解藥呢，解藥在哪？”她不驚慌了心神。

“滅城。來自西域，據說一克投井，可毒死帝都一半人。這個毒，在顏兒身上有十年了吧！”他喟嘆一聲，他這個作師傅的，居然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受這樣的苦，卻無能為力。“每次動氣，便會急火攻心，全身真氣四竄，甚至逆流，從而走火入魔。枉費了顏兒一身的好武功。我只能用神醫門的獨門解毒秘方辟魔神珠，暫時抑制他體內的毒性。”

怪不得上次楚洌說他是什麽寒冰使者，又有什麽冰凝神劍的，說得好象很厲害似的，卻被楚洌三兩下打趴在了地上。原來是中了毒。“滅城？來自西域？難道是紅蓮教？”

天山老人點點頭，道：“是紅蓮教有史以來最毒的一味藥，也是沒有解藥的一味毒。”

“沒有解藥！”班鐘月驚訝的大叫道。“怎麽會沒有解藥，紅蓮教總壇也沒有嗎？”

“沒有，聽我弟弟說，此毒是用紅蓮教的一味聖物所制，本身並無毒，但遇血則化為劇毒，毒性非常強烈。要解，只要再服食此毒，便可解，可是，紅蓮教據傳已再無此毒藥。”

“聖物？”她琢磨著，眉心掠過一絲憂愁。是殘之紅蓮？三千年開一次，一次只開一朵，是從開的時候就開始謝的花，本身並無毒，具有療傷，倍增功力的效用，配上唐門的冰凝玉露，甚至有起死回生的療效。

想當初，谷雨和孤落為了采摘此花，九死一生，谷雨為了拿到黑棱木盒來保存此花，甚至還失去了一條手臂。沒想到，自己千辛萬苦弄回來的東西，居然在事隔千年之後，又用在了自己身上。班鐘月冷冷的笑著，眼裏有嘲諷的光。原來所有的因果早在一千年前就埋好了，只等他們自己去挖。

三千年…………班鐘月長喟一聲，還有兩千年才會再開，看來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水淌過。

“顏兒的毒並不算深，所以十年過去了，顏兒也沒什麽事。我弟弟說，只要他不動氣，一直心平氣和，那毒對他也是無害的。可惜，他終是放不下啊！孽啊，孽啊，孽啊！”

邊說著，邊往亭外走去，那重重的嘆息聲，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久久不散。

嘴唇蠕動了半天，終也只是吐露了一句局外話，“你師傅和神醫有什麽淵源嗎？”

“我師傅姓司徒。”

司徒！神醫門門主正好也姓司徒。怪不得可以拿神醫門的獨門解毒秘方，一拿就是十年。

“你…………。”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剩下的話梗在了喉間。

“我十歲上天山，十五歲下山，十六歲以一把凝冰神劍名鎮江湖，江湖人稱‘寒冰使者’，卻在二十歲，中了這毒，於是，我埋了劍，退隱江湖。”那話語間，夾雜著濃濃的悲傷。

他幾句話，便交代了他這一生，但她知道，其中的細枝末節是多麽的覆雜難述，他要以怎樣的堅韌，才能放下手中那把劍，甘心隱沒。她握住他放於桌上的那只手，不想，那手卻是顫抖的。

“顏。”她輕喚道，有濃濃的悲哀流露出來。

“十歲以前，娘總是抱著我跪坐在那滿池的紅蓮前，給我講述江湖的奇聞軼事，那時的我，很向往江湖，總是希望自己可以快一步踏入江湖，闖出一片天。”他的表情安寧而祥和，帶著淡淡的幸福的光暈。“但是…………。”驀地急轉而下，變得猙獰不堪。

班鐘月一下抱住他的頭，喃喃的道，“沒事的，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那像咒語似的呢喃，漸漸撫平了他眉心的褶皺，他打從心裏，第一次有了，一切真的會好起來的想法。

近幾日，閣遠雲層厚重，陰雨綿綿。人的心也變得濕漉漉的。

班鐘月站在顧衣蓮以前居住的小竹樓裏，心情沈重。她撫摸著那些屬於她的東西，口裏呼出一口濁氣，“她怎麽，怎麽那麽傻？”

“在愛情面前，再聰明的人都會變成傻瓜。”齊水颯輕輕地呼出一口氣，道，“五十步笑百步。”

“呵呵，”她冷冷的笑道，“是啊，她又怎麽是傻呢，她做了那麽多，為的也只是一個可以愛的身份。”

齊水颯挑眉，眼裏是班鐘月沒見過的冷歷，“你想放過她？”

她笑了，眼裏閃過一死窘迫。他總是能輕易的看穿她。

“你不要忘了，谷雨和孤落是怎麽死的。如果他真是金離，他就還會回來。”

她望著窗外那片被雨水沖刷得亮晃晃的竹林，眼睛被刺得有些眩目。當初就是他帶走顧依蓮的，這件事和她脫不了關系，可是……眼睛變得迷茫起來。

“或者，你想讓顧洛顏做第十個孤落。”他譏笑道。她做事永遠這麽拖泥帶水，感情用事，所以，才會有了那十世的悲劇。

提到孤落，她有些激動。“不，我不要。”有九個孤落已經夠了，他不需要做第十個。她不知道，前九個自己為什麽一直選擇同一條路，只是這一次，她不能再讓悲劇延續。

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淡笑，他等的就是這份決心。

“走吧，水颯。”眼裏已不再迷茫。“有些事情，勢必要作出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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