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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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曳凡是第一個聞聲趕到的。

今天是大哥的生辰,本該喜悅的。他卻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心慌和不安。他早早就上床了,卻怎麽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宿才不得不承認自己很擔心大哥的事實。他迅速的套了件外套往班鐘月的風霜樓走去。他發誓他只是看一眼就走。

夜很黑,很靜。

他突然就想起小時候的事來,思緒在風聲裏飄蕩,他突然覺得有些冷,又拉了拉自己情急之下拿錯的單衣。

班鐘月那聲慘叫迫過來時,他人已經在風霜樓外的長廊裏。他望著那空寂的碩大的滿滿一池秋水的蓮池,他曾聽下人說過,這兒以前種了滿滿一池紅蓮,只是大娘死後便一直空置了。他出生那年正好是大娘死的那一年,所以他從沒見過那滿滿一池清新撲鼻的嬌艷的紅蓮,連夢裏也沒夢到過。

聽到班鐘月的慘叫,他一個騰空,從窗戶躍到了班鐘月位於二樓的房間。

入目滿地的血讓他怔然,只呆了一彈指便迅速竄到班鐘月的腳邊。她蹲在地上,懷裏摟著一個滿頭銀發的人,淚流不止。他伸手探那人的鼻息和手脈,人剛死,死於心力衰竭。

順著地上蜿蜒的血跡,他找到了躺在床上的大哥。大哥躺在屋內唯一一張床上,臉色慘白如紙,額際臉頰覆滿因痛苦而滲出的冷汗。他的衣袍緊皺、幹巴,有一截甩到了床外。衣袍上綴滿令人觸目驚心的血漬,已經幹涸得發黑的血漬。

他大叫了一聲“大哥”沖上前去,整個手壓到顧洛顏破碎的胸口,一陣“砰砰”“砰砰”的聲音透過掌心傳遞到他的耳邊,帶著溫暖的熱度,顧曳凡嚇得緊縮的心頓時松懈下來。

他吸了口氣,伸手探他的手腕,眉頭緊皺,大哥體內有兩道氣流四處流竄,力道勁猛,相輔相息。再檢視別的地方,果然……那兩道氣流是史上最霸道的兩種毒,傾城和滅城。傾城是伴著那突然增強的功力過繼過來的,而滅城,在大哥體內怕是有二十年了。

他蹙眉,難怪二十年前大哥會封劍!

一把撕裂他胸口的衣裳,檢查他胸口的傷。雖然沒做什麽處理,但血流已經止住,包紮一下就可以了,沒什麽大礙。只是那傷口……很細、很深,貼覆在心臟壁薄薄的膜上,刀身再深入半分,縱是大羅神仙,也回天乏術。下手極快,幾乎沒有躊躇。就傷口的深度及邊緣細紋來判斷,兇器是一把精致小巧並且十分鋒利的匕首。而那傷口,他見過很多次,班鐘月昏迷時,昏迷一天,大哥就在自己大腿上刺一刀,他不願意吃藥,只肯讓他做簡略的包紮,直至班鐘月醒來。

他一連見了九天,那傷口他自然熟悉。,而那匕首,他也正好認識一把,就是那把班鐘月昏迷時大哥用以威脅她醒來刺傷自己的那把,匕首的主人,他記得清楚,是班鐘月。

顧洛顏昏迷了三天,醒來後,什麽也沒說,只是焦急的在探過來的人群裏搜索著什麽,直到逮到一抹紫色時才又安心的躺了回去,他真的是太累了。

這一切顧曳凡都看在了眼裏。那天之後,班鐘月就消失了,帶著那具白發青衣的屍體消失了,直到剛才才風塵仆仆的趕回來。

顧曳凡斂眉,神色陰郁。他突然不太肯定,班鐘月是否是愛著大哥的?她那天要走,他沒攔,他知道,其實自己該攔著她的,可是……他在試探她,會不會回來?也在試探自己,他希望她不要再回來。

直到剛才大哥醒來,他才發現自己其實很傻,大哥愛她,即使丟了性命也愛她,他早就阻止不了大哥的愛……大哥其實比他還傻……值得嗎?只有大哥知道。

班鐘月只是看了顧洛顏一眼便走了,不顧眾人哀怨的眼神。他追了出去,他想,有些東西,她應該知道。

他把她拽了回來,她沒有反抗,像個人偶,任他擺布。

他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包括在大哥身邊任勞任怨照顧了他三天的蘇景。蘇景臨走時,眼神哀怨的望著他,她在控訴他的無情,無情的剝奪了她唯一可以照顧他的機會。

顧曳凡沒說話,只是沈默的看了她一眼,比起班鐘月,他更希望大哥喜歡的人是蘇景,至少大哥從未對蘇景如此瘋狂過。

他用針鎖住了大哥的穴道,然後脫下了大哥的褲子。班鐘月望著顧洛顏腿上大大小小的刀疤腦中恍惚竄過一句話。

“你還是不願意醒來?你想死?好,你想死,我陪你。你昏迷一天,我就用你那把鋒利的匕首捅自己一刀,你昏迷兩天,我就捅自己兩刀,你一輩子不醒來,也好,至少我比你早死,我說過的,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你知道我的,我說到做到。”

原來不是夢,原來是真的。

她咬緊了嘴唇不說話,滾燙的淚珠在她眼裏打著轉,氤氳了她的眼眸。她別過眼,不讓顧曳凡看到她的樣子。

顧曳凡望著班鐘月平毅的肩骨,怒意氤氳了他的臉,他沒看到她的淚,他只看到她偽裝出來的無動於衷。

他拍了拍手,房中立時多出來兩道黑影,再拍手,黑影消失不見。

“大哥是堂堂飛劍山莊莊主,身邊又怎麽會沒一兩個保鏢。剛才你看到的那兩個人是大哥的貼身保鏢,就是大哥在睡覺他倆也會在房門口守護的那種。”

班鐘月已經猜到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沒有大哥的授意,你以為你可以輕易的把匕首插進大哥的心窩,恐怕你手還沒揚起來就已經死了。”

顧曳凡冷冷一哂:“有時候我自己都懷疑,你到底有沒有愛過大哥?你下手的時候,居然沒有半點遲疑,究竟是你太狠心還是大哥太傻?”

班鐘月依舊沈默。

“班鐘月,人不能太自私!”

顧洛顏冷冷的撇了她一眼,怫然,甩袖離去。

她還是回到了風霜樓,沒有再出過門。她只是害怕,她在虛妄之空的那段記憶太深,已經混著骨水拓進了她的骨頭,她忘不了,所以她受不了顧洛顏的靠近,顧洛顏的哪怕一個眼神都會化成一把鋒利的匕首,不停的割著她身上的肉,令她痛徹心扉。她怕她受不了,再一次把顧洛顏推向痛苦的深淵……

她,是真的怕了……

時間飛快的流逝,顧洛顏的病情大有好轉,班鐘月聽人說,他已經可以下床了只是走得還不是太穩健。

今天,蘇景突然來訪,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咬緊了唇,不甘心的交給她一封信。

她拿著那封信,呆了很久,腦子斷斷續續的浮現顧洛顏的那句話,你想我就喝,你想我就喝,你想我就喝……

信封上蒼勁的“休書”二字燙傷了她的眼睛。

那是顧洛顏寫給蘇景的休書,落款是班鐘月捅他一刀那天。顧洛顏原本打算在那一天向她求婚的。

班鐘月抱著休書蹲在門口,淚流了滿面。

顧洛顏抿著嘴笑了,對著那抹突然出現在門邊的紫色,微笑道,“你來了!”

班鐘月點了點頭,微笑著走了進來。剛坐下來,手就被一只手重重的抓住了。她幾乎是本能的抽了回來。顧洛顏眼中好不容易積攢的星光因為她的舉動一點一點被掐滅了。

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她反手緊緊的扣住了顧洛顏置於錦被上的手,再也沒有松開。

顧洛顏笑了,從錦被裏掏出一只白色的玉佩放到了班鐘月的懷裏。那天原本他準備像她求婚的,卻發生那樣的事。

班鐘月愕然,那是白玉鳳凰,飛劍山莊當家祖母權利的象征,她笑了笑,眼裏全是淚,顧洛顏的意圖太明顯。

她點了點頭,顧洛顏將她摟到了懷裏,她溫順的靠了過去。

門口端著藥的蘇景差點將藥打碎在地上,她扶住門框,慢慢的離開了。

太陽掛在山角上,一點點餘輝散在地面上,給大地鍍了一層金黃色。飛劍山莊在百花雕零的暮色中卻依然不顯得班駁,門口那兩尊鍍金的石獅子仍顯得威嚇十足,紅漆的木門也是高大有餘。

蘇景理了理鵝黃的裙裾,將頭上翡翠的碧色發簪插了又插,手裏挎著一個竹籃,輕輕扣了扣班鐘月的門扉。

“請進。”聲音裏帶著淡淡的庸懶,她大概剛睡醒吧,這個女人的行為一向驚世駭俗,不是常理說得清的。

她輕輕地推開了門,看到班鐘月坐在床沿,手裏把玩著一塊虎口大小的白色玉佩,她認得這塊玉,這是顏從小戴到大的,未來當家祖母行使權力的風印。此刻卻在她手中,她的眼睛抖動了下,似有變臉的征兆,忙低下頭,攥緊手心,指甲深深的陷入骨肉之中而不知,直到一道尖銳的疼痛直抵眉心,那熾烈的妒火才被漸漸澆熄。她松了松手,嬌笑的喚道,“妹妹。”那聲音,甜得象八月的掛花糕。

顧洛顏休了她之後她便不再喚班鐘月的名字而喚她妹妹,似乎這樣,自己就還有機會。

她輕移蓮步,緩步走上前,將竹籃輕輕的放在桌面上,拿開蓋子,從裏面拿出一蠱盅,邊往小碗裏盛湯邊說,“知道妹妹最近胃口不好,姐姐特意向二弟要了一帖方子,熬了湯,希望有助於姐姐開胃。”

“方子是曳凡開的,那我就放心了,至少不會向那些庸醫的方子一樣,讓我上吐下瀉,”淺淡的笑慢慢爬上她的臉頰,眼裏卻暗藏了幾抹譏誚,並沒有伸手接住她懸在半空中的碗。過了半晌,才慢吞吞的補了一句,“只是,這湯……”

她立刻會意過來,“姐姐是怕燙吧?”裝模作樣的向著碗面吹了幾下,看似溫度降了幾許,又輕輕的啄了一口湯,才將碗又遞到班鐘月面前,道,“溫度正好,妹妹可以喝了。”

見那湯下肚,班鐘月才放心接住她遞給她的湯,往嘴裏送,眼神卻狐疑的看著她,她在耍什麽太極?

“好喝嗎?”

她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麽,她剛剛的表情似乎有幾分怪異。

她似乎很高興,並不在意她探究的神色,只是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的轉了兩圈,一股濃重的菊花混雜著不知什麽花香將她裹得綿綿實實,她快要喘不過氣了。

“香嗎?”見她不回答,她又補了一句,“桂花香氣。”表情說不出的甜美、真切,此刻的她居然像個純真、善良的天使。她沒想過,她居然會有如此童真的表情。

桂花!?她瞪大了眼睛,驚恐的望著她,從她進門時她就聞到了她身上並不稀疏的香味,她以為她剛從花叢獵艷回來,身上自然沾染了不少的香氣,就沒放在心上,卻疏忽了她的心計。桂花!?八月桂花香,而現在……是十月。正欲開口,卻驀然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動彈不得。那湯裏的,是十絕散吧?難怪要采集那麽多菊花的香氣來遮掩。

“看你的表情,你已經知道了吧。是的,是西域的十絕散。”她癡癡的笑著,笑容有些癲狂。“你是不是想說,我也喝了,為什麽我會沒事?”她沒有繼續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喉嚨處高立起的衣領下一根隱約可見的銀針。

你……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你用銀針雖然導亂了喉管處藥液的流動方向,喝了十絕散也不至中毒,可是,這根銀針只能在喉管處紮住一柱香的時間,一柱香之後,你的喉管就會破裂,以後,你就再也不能言語了。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不在乎,我愛顏,為了他,我可以放棄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你信嗎?”

我信,可是,值得嗎?

“你在幹什麽?”一道低沈的男性嗓音從半開的門外邊傳來。

蘇景回過頭,驚恐的瞳眸中倒映著顧洛顏驚慌失措的臉。他這樣的表情,她只見過兩次,上次是班鐘月中了蘭幻之渡他在門外等待的時候,這次……她閉上眼,不忍再想。

顧洛顏將班鐘月抱著平放到床上,那樣的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似的。看到她平靜無波,如一灘死水的眼睛,內心一陣窒息。輕輕的點了她的睡穴,反身一手扼住蘇景的喉嚨將她盯到了墻上。

“你要殺我?”

“我說過,除非我死,否則,誰都不能動她。”

“三步麻沸散,是她下在你的酒裏的,她要殺你啊!”

“那又如何,她要我死,我就如她所願,她要我死在她手裏,我的命就是她的。”陰狠的臉上無絲毫動容。

“你瘋了?”那淒絕的臉上是真真的哀戚和絕望。

右手略一使勁,蘇景便整個人往門邊彈去,“滾出山莊,我不想再看到你。”

“不!”蘇景哭喊著撲回她的腳邊,“我答應你,我不爭了,我再也不爭了,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

顧洛顏的目光卻筆直的落在床上人安詳的睡顏上,半刻都沒有離開,他只是擡了擡腳,略帶不悅的道,“出去,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那絕色的容顏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光澤,灰敗得只剩一縷焦黑的餘燼。她終於看清了,顧洛顏的瞳眸,始終只倒映著一個人……

搖晃著,她終於走出門去,目光游離,滿臉呆滯,蹣跚著走在門口游手廊上,左腳不慎,失了空,就一頭栽進了那碩大的蓮花池裏,這才恢覆神志,她揮舞著雙手,拼命上劃著,喉嚨裏剛滑出一個“救”字就沒了聲音,她看到自己舞動著嘴唇,卻發不出一個音節。一柱香,到了吧?突然想起班鐘月在最後的最後,問自己的那句話,她問,值得嗎?值得嗎?她問自己,腦子卻空蕩蕩的。值得嗎?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知道,如果還有一次,她還會這麽做。眼前忽然浮現一張盈滿柔情的臉,只是這柔情,卻不是為她。她終於連最後的曙光也失去了,眼前只剩無盡的黑暗。在這場名為愛情的游戲裏,她輸了,輸得傾家蕩產,輸得一無所有。她收了收手,不再掙紮。失掉愛的蘇景,再美好,也只是一具軀殼,上天既然看得起,那便拿去吧!

一縷為愛情等待了七年的香魂,終於為了愛,就此湮沒。

天幕下,黑洞洞的,只有一抿彎月高懸於半空,像一對哭紅的眼睛、一張哭皺的臉,捏一捏,就能擠下淚來。月下的大樹,環抱著,在風的鼓動下,掙紮搖曳,似是為了抓住月的餘輝,卻不過竹籃打水,月,終究是太過清冷了。

顧洛顏從班鐘月的房中走出,冰冷的神情,堪比月色。耗盡內力的他腳步似有些虛浮,一個踉蹌,差點摔到地上。他皺緊了眉,口中慢慢呼出一口濁氣,對身中劇毒的他,這似乎已是極限。

十絕散?西域十大奇毒之一,是用五毒、冰魄神覺和號稱酒中桂花的醉潭桂經過九九八十一天煉制而成,入口有一股桂花的清香,毒性劇烈,中毒之人,九死一生。服食後,一彈指間,除了眼睛,全身僵硬,不得動彈。中毒後的第一天,會漸漸失去味覺,第二天,失去的是嗅覺,以次類推,先後失去觸覺、聽覺、視覺、痛覺……直到第十天,全身器官扭曲,心臟失去跳動而死……

他用內力護住了她的心脈,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更何況,更何況,她……越想,思緒越亂,一口氣沖上來,立刻嘔出一口血,他急忙從懷中掏出一粒紅色藥丸服下,翻騰的氣血當即被壓了下去。

擡頭望見那一片水色,臉色旋及舒緩下來,他又想起了母親和月,嘴角立刻楊起一道明顯的弧度。再擡眼看見那滿目秋水裏跳躍著的一抹鮮艷的鵝黃色,目光卻只在上面駐駐了一秒。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蘇景一直在等的那個人是他,只是她要等的時間太過於漫長,就註定了要錯過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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