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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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鐘月昏迷了九天,終於在第十天淩晨醒了。醒來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顧洛顏和齊水颯,顧洛顏睡在他的床榻邊,齊水颯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腳穿過她的肚子垂立著,他的整個眼睛都凸出來了。看到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他居然紅了眼眶。她朝他笑笑,沒有說話,她實在沒有什麽力氣說話了。然後她又暈了過去。

班鐘月醒來時,顧洛顏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以什麽姿態來面對她,索性就繼續裝睡了。

班鐘月再次醒來時,是第二日的傍晚。

她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顧洛顏,不是齊水颯,而是楚洌。他端著一碗白米粥,問她,“你醒了,餓了吧,喝口粥吧。”他用勺舀了一匙粥,吹了好幾下,才放到班鐘月的嘴邊。動作溫柔得讓班鐘月有些心疼。

班鐘月笑著,將楚洌餵她的每一口粥都喝光了,說真的,她是真的餓了。

楚洌扶她躺下,收拾了碗筷,也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

“顧衣蓮呢?”她問顧衣蓮呢,而不是顧大小姐呢?

聽到“顧衣蓮”這三個字,楚洌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恐怖。

班鐘月也看出了些眉目,便不再追問。

沈默了很久,楚洌才開口說,“她,死了。”

班鐘月瞪大了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她死了,她怎麽就死了?

楚洌倏的站起來,一言不發。只是盯著班鐘月看,眼神哀傷而寂寞。很久之後,才又坐下來,輕輕的說了一句:“她,真的死了。”

就在班鐘月昏迷的那天晚上,有人在顧衣蓮以前居住的那個小竹屋裏發現了她的屍體。她躺在她睡了十八個年華的那張床上,安靜而甜美的笑著。屍體早已軟化。按時間推算下來,她是在班鐘月中毒後兩個時辰內死去的,也就是說,她是在眾人為班鐘月擔心、焦慮而無暇顧及她時,而死的,死狀如同前幾任丫鬟。

楚洌說完這些後,離開了。帶著滿腔的憤怒和自責。

班鐘月明白,他憤怒的是居然沒有一個人想到顧衣蓮的失蹤,沒有一個人去尋找她,他自責的是,自己居然沒有第一時間去找她,讓她落得孤零零的死在那個竹樓裏的命運。她突然覺得自己好殘忍,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嗎。楚洌,他愛著顧衣蓮啊,她居然讓他說出這些,她簡直是在撕扯他的傷疤,再在上面撒鹽。

晚上,顧曳凡過來了。

他端著一碗藥,神情落寞。

他說,衣蓮和他從小不親。衣蓮是父親在外風流快活的結果。母親出身青樓,地位低下,若不是懷了衣蓮,這輩子,是休想進飛劍山莊的。因為生的是女兒,父親和奶奶從未給過他們正式的名分,只是打發她們住進山莊深處,不至流落在外。主子都如此,下人又怎會給她們好臉色呢。想想那幾年,她們一定受了很多苦。是大哥接管山莊,大肆換掉父親的舊部下,換上新血,並正式通告她們母女倆的身份後,她們的日子才好過了些。只是,不得一年,衣蓮的母親就去世了,從此,她就一個人了。

他只見過她一面,那時候他還小,只是依稀記得她很漂亮。之後,就再沒見過,對她也就漸漸淡忘了。

昨天看到她的屍體,他渾身一陣冰冷。他才驚覺,死的是自己的妹妹。作為一個哥哥,他給她的,太少了…………

他說著,睫毛上沾著水珠。

顧曳凡走後,班鐘月躺在床上,一夜無眠。

這是班鐘月再次醒來後第一次見到顧洛顏,這幾日都是顧曳凡和黎劍涵在照顧她。她有些驚異,原來曳凡還是個名醫!

曳凡還好,每天給她檢視完病情,壓迫她吃完藥便會離開了。而黎劍涵每每用一種哀怨到不行的目光看著她,她一回頭她就別扭的別過頭,問她她也只是搖頭不出聲,尤其是提到顧洛顏時,表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哀傷,班鐘月差點讓她嚇死,若不是一早就見過顧洛顏了,她會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她表情才會這麽哀怨。

秋天悄無聲息的到來,卷走了花海,只帶來徹骨的寒意和肅蕭。顧洛顏裹了件厚實的大衣,推門而入,秋風嗚咽著穿堂而過,窗簾被叫囂的秋風拋起,很久才重重的落下。顧洛顏臉色很不好,失血過多的慘白,他將門重重的扣下,緩步靠近,腳下蹣跚不穩。

班鐘月記得曾聽曳凡提過,他們練武之人,體內有真氣保護,是不懼怕嚴寒酷暑的,可是顧洛顏怎麽把自己包得這麽嚴實,似乎很怕冷似的?

“你怎麽了?”班鐘月探起身,剛掀開錦被,秋初的寒意浸進來,她有些冷,不由得哆嗦了兩下。

“不要動!”顧洛顏皺緊眉,急忙走過來,摁下她的雙肩拉過錦被,將她捂得嚴嚴實實。“沒什麽,受了點風寒。”

班鐘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這讓顧洛顏有些驚異,照她的秉性,應該會追問不休的。

“吃藥了嗎?”顧洛顏於班鐘月的床沿坐了下來,語氣溫和的問道。

班鐘月皺緊了眉,提起那藥她就頭痛。雖然曳凡已經盡量換成甘甜的藥了,但仍是苦得讓人受不了。

她“唔”了一聲,語音含糊不清。

“還發燒嗎?”顧洛顏繼續追問,其實他早就聽曳凡說過她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因為是二次重創,身體虛弱,調養一段時日就會康覆了。

他伸手覆上她的額頭,想試試她的體溫。幾乎在同一時間,班鐘月別過了臉。顧洛顏的手毫無預警的僵在了半空,表情陰鷙,她在怕他?幾乎是本能的閃躲他的碰觸。

“我……”也幾乎是本能的想要解釋,班鐘月張大了嘴,喉嚨裏卻空蕩蕩的,發不出一點聲音,像被人活生生掐斷了脖子。解釋?解釋什麽?她本來就是在躲他,她就是害怕他的碰觸。

顧洛顏的表情很覆雜,說不清楚,但絕不是開心、愉悅,他收回僵掉的手,從床榻邊站起來,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良久神色恢覆平靜,淡淡的吐出一句,“你好好休息!”

“顏!”班鐘月喚住他,顧洛顏陰翳的神色因為那一句“顏”迸出一絲喜悅,班鐘月臉上平靜無波,掩在錦被下的手早就緊緊扣在了一起,她的一言一行對顏的牽動已經有這麽深了嗎?

“我想搬到風霜樓,可以麽?”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洩露一絲一毫。

她朝他甜甜一笑,清冷的眸中卻沒有一絲笑意。垂下的眼瞼適時的遮住了眼中的清冷和淒楚,顏,也許你是真的愛我,可是……

風霜樓?顧洛顏蹙眉,疑惑的望著她,點了點頭。只要是你願意的,哪怕死……

三天後,班鐘月如願搬入風霜樓。風霜樓似乎有些不同,似乎又沒什麽不同。這幾天陰雨陣陣,雲層厚過一層,秋天的寒意一點一滴的滲到骨子裏,本就虛弱的身體加上那兩次的傷,更加經不起秋老虎的折騰。顧洛顏派了很多人來照顧她,被她一一打發出去了,他只得多加了幾床棉被,幾個火爐。

夤夜,隨伺丫鬟惜傷和羽鳳給班鐘月蓋緊被子,撥了撥炭火,見班鐘月已然熟睡,躡手躡腳的跑到邊門去了。主子說過,不喜人靠近,尤其睡覺的時候。

炭火“嗤嗤”響著,錚亮的火光映得班鐘月的臉紅艷艷的,像熟透的蘋果,惹人遐想。睜得碩大的眼睛卻讓人生出一股鬼魅之感。

班鐘月其實沒睡,一切不過是做個樣子,讓兩個丫鬟放心睡覺的假象。自從她醒來後她便沒睡好過,反反覆覆都是三生石上看到的那些真真假假的影象,她的唇邊拉出一抹冷淡的笑,那真的是她的前世?前世的前世?前世的前世的前世……

曳凡已經開了好幾副寧神茶給她了,可是,她還是睡不好。夢裏依舊是那些前塵往事,姑且讓她這麽稱呼吧。最開始的谷雨和孤落,第二世的蘭生和夢姬……直至最後一世的宣妗和幹謬,那些人,真的存在過嗎?那些夢穿插出現,她快要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

這一夜,算是睡得比較踏實的,沒有那麽多人糾纏不休,也沒有那麽多世的混亂,夢裏只有一個夢。谷雨和孤落最終死的那個夢。

淵曉,為了抓她,也就是第一世的谷雨和孤落,曾被授命放過一把火。一把燒了三天三夜的火,一把只為擒拿孤落燒死了無數生靈,她的親身父親下令放的火。她閉上眼睛,那些血淋淋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她仿佛又看見了那被漫天火光染紅的半邊天,以及那些在火光中不斷掙紮著逃脫求救的人和動物,還有那些在山腳下因為阻止火勢蔓延而被侍衛傷得面目全非,殘肢斷臂的屍體。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和孤落活著。紅蓮教有一門武功可變水為冰,那冰可護體,但以她和孤落的武功,卻只夠自救。淵曉布下了天羅地網,她和孤落重傷未愈,最終被逼至山頂懸崖邊。離峰崖曾經有她最美好的回憶,她曾經在這,歡天喜地的接過淵曉送她的一支金色的矛,她發過誓,從此,矛不離身。可是從這一刻起,離峰崖對於她,只有痛楚。

她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總之,淵曉和孤落打了起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一個是她丈夫,一個是她親弟弟,她無從選擇。

孤落原本就重傷未愈,哪裏是淵曉的對手。眼見他漸漸處於下風,她不得已出了手,卻處處忍讓,她不想,她從來都不想在他們之間做任何選擇。

“你終究還是選擇了他?”

面對淵曉的指責,谷雨無從回答。她將手中的金矛扔給了他,“還你!”

淵曉淒然的接住,“姐!”

谷雨怔住,她有多久沒聽到他這麽叫她了。

擡起頭,一把金色的矛朝著她的胸口飛過來,她悶哼一聲,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碾碎了。

一劍雙雕。

被矛刺中的不止班鐘月一人,還有沖過來的孤落。兩人重重的向後跌去,掉落身後的懸崖。那矛突然有生命般,直直的彎了一個角度,兩人被釘在了懸崖與大海相接之處。

“為什麽要遺棄我,你發過誓,矛不離身的!”

“金離!”班鐘月痛苦的喚道,那是她給那矛起的名字。她居然聽到一支矛在責備她,她是瘋了麽?突然想起自己發的那個誓言:我谷雨在此發誓,從此以後,矛不離身,若違此言,願生生世世受此矛穿心之苦。

原來,你是有生命的麽?

她合上眼的最後一秒,看到了顧洛顏的心甘情願和矛身尾部淵曉為討好她費勁心思刻的一片蓮花的花瓣。

夢醒,悵然,想起自己作為宣妗時,死的時候俯在幹謬耳邊念的那首詩。

多情自苦苦不怨,

柔腸寸斷斷不悔,

串串相思思不怨,

生生世世世不悔。

生生世世世不悔?她冷冷的笑了,眼裏有幾分譏誚的醉意。

齊水颯對這樣的班鐘月是陌生的,這樣的她,越來越像他在虛妄之空看到的谷雨,夢姬……還有……上一世的宣妗。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寂靜在這一刻蔓延。

“顧洛顏的父親怎麽會建了個和紅蓮教總壇聖女的房間一模一樣的房子?”班鐘月開口問,口裏詢問的氣息不是很明顯。

聽到班鐘月的那句話,齊水颯的腦裏有什麽一閃而過。“你剛才說什麽?“他急急的問道。紅蓮教?她怎麽會知道紅蓮教聖女的房間是這樣的,她又沒去過紅蓮教。

“人間一天,谷底十年!”班鐘月譏諷的笑道。他果然知道!

“幽冥谷?,你去過幽冥谷。”

班鐘月沒有出聲,她只覺得好笑,看著齊水颯那張瀕臨崩潰的臉,她竟然笑出了聲,自己是瘋了麽?

“有一部分人,在死亡邊緣徘徊時,因執念太深,會被吸到幽冥谷去,幽冥谷裏有一塊三生石,據說,與此石有緣的人,能憑此石探知過去甚至是其根源,你果然是見到了三生石,你在上面,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無盡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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