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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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帶著驚懼的小聲啜泣在安靜的宿舍裏響起,靠近陽臺的床上,抱著被子縮成一團的青年緊閉著雙眼,壓抑著嗚咽聲,仿佛陷入了什麽可怕而又無法脫身的困境中。

他面色蒼白,精致的五官皺成一團,纖長如羽的眼睫上沾著些許濕氣,更有淚珠順著眼尾劃入鬢角,耳邊的鬢角一片濕漉漉。

鼻腔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泣,青年的睫毛顫動兩下,終於掙紮著睜開了眼睛。

“星阮,怎麽了?”

正打算出門的室友輕手輕腳拿了包,聽到抽泣聲有些擔憂問道。

“沒事,做噩夢了。”寧星阮沙啞著聲音道。

“……好吧,那我把燈打開,你起來喝點熱水。”

輕微的哢噠聲響起,昏暗的宿舍頓時亮了起來,緊接著便是門打開又關閉的聲音,等人走後,周圍又陷入了一片寂靜。

窗外的小雨仍然淅瀝瀝地下著。

寧星阮呆呆地看著被雨滴模糊的窗戶,幾分鐘後才察覺到露在被子外面的左腳一片冰涼,他輕輕縮回被窩,那股子涼意也被帶了進來,久久暖不熱。

他又做噩夢了。

夢裏紛亂的場景他已經記不清,只記得老家那座破廟,陰沈的天空,以及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寧星阮揉揉太陽穴,起身倒了杯熱水,水蒸氣撲面帶來些許溫度,夢裏揮之不去的窒息感才慢慢散去。

擡眼看著對面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淩亂,面容憔悴,略顯蒼白的皮膚襯得兩個黑眼圈越發顯眼,整張臉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寧星阮捏捏自己的臉,輕嘆了口氣。

論文導師的不斷催促,以及一周前叔叔催他回老家的電話,讓他壓力大得噩夢不斷,所幸昨天終於把論文搞定了。

從桌子上拿起手機,屏幕亮起後就跳出一條來自叔叔的未接電話。

寧星阮點開未接電話,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了返回鍵,重新打開微信,給叔叔發了條消息。

手機很快就響起了鈴聲,寧星阮慢慢把手指移到接通鍵。

“餵,星阮,你買票了嗎?”

叔叔似乎有些急,接通後立即問道。

寧星阮應了一聲:“九點的票,下午一點多就到縣裏了。”

“兩點啊……也行,我去接你。”

“不用,叔,我自己坐車回去就行。”寧星阮趕緊婉拒道。

“都行,到時候看吧……星阮啊,你、你沒事吧?我是說,路上小心點,別亂跑啊,我在家等你。”

叔叔欲言又止,囑咐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寧星阮總覺得叔叔有話想說,但又想不出到底是什麽事能讓他這麽糾結。

過了幾分鐘,叔叔又發來了一條囑咐他好好照顧自己的消息,跟著發過來的還有一張照片,寧星阮看著照片裏陌生又熟悉的老院子,忍不住咬著指甲皺起了眉頭。院墻比他記憶裏更破舊了。

把手機扔在一邊,他躺倒在床上。

自從十二歲奶奶病逝,他被叔叔接到曲召市後,就再也沒回過老家了。那個名叫泗水的小山村在他記憶裏也逐漸模糊,大概是在那裏並沒有多少快樂的回憶,所以才對它毫無留戀吧。

小時候,奶奶並不喜歡他。

寧星阮記憶裏,奶奶對他永遠都是冷著臉,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從來都與和藹、慈祥不沾邊。

每次走進那個小院子,等待他的永遠都是無盡的沈默,起初年幼的他還會纏著奶奶撒嬌,後來一直得不到想要的回應,也就閉上了嘴。

明明住著兩個人,院子裏卻永遠都充斥著安靜壓抑的氣氛。年覆一年的沈默,讓他後來吃了不少苦頭才從孤僻自閉中走出來。

只是,奶奶終歸是把他養大了。

也許前些年叔叔是怕影響他的學業才沒讓他回去,現在他論文完成了,實習時間也定在了六月份,是該回去給奶奶和父母掃墓上香了。

起身喝完保溫杯裏的熱水,等身上暖氣兒上來,寧星阮站起來蹦跶了幾下,徹底把沈甸甸的情緒拋在腦後,開始收拾行李。

泗盤縣地處南方,比曲召市要暖和,寧星阮挑了幾套春裝裝進行李箱。鞋子晾在陽臺的鞋架上,鞋架右側的墻上掛著一面全身鏡,他拿了鞋子,直起腰時,一道春雷閃過,他的目光瞟到全身鏡,瞬間楞在原地。

就在閃電閃過的一瞬間,他似乎看到自己身後站著一個“人”。

黑影低著頭,緊貼著他的後背,散落的長發遮住了臉,落在他的肩頭。

寬大且襤褸的袍子中伸出一只手,從他的左肩側環過胸前,扣在他的右肩上。

影子環抱著他,姿勢暧昧,像是情人間的親昵,卻讓寧星阮仿佛跌入冰窟,血液瞬間涼透,無法動彈。

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消失,寧星阮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做夢,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失去了所有感知和意識,包括呼吸的本能。

閃電劃過,白熾燈閃了一下,幾瞬的黑暗後,燈再次亮起來。

嘩啦啦的下雨聲,宿舍樓下的喧嘩聲把寧星阮拉回了現實,他大口喘著氣,忍著恐懼再看向鏡子裏,鏡子裏一切如常。

他有些虛脫地往後靠,觸及冰冷堅硬的墻面,才感覺到心安。揉揉由於過度緊張有些跳疼的太陽穴,他自嘲地輕笑一聲,。

原來是幻覺……噩夢做多了,自己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他忽然對回老家這件事生出了點期待,也許脫離了熟悉的環境,沒有壓力就不會被噩夢困擾了。

整理好行李,室友林躍濤提著兩人的早飯回來了,他看著寧星阮的行李箱低聲問道:“走這麽急?”

寧星阮苦笑:“家裏一直催呢。”

不然他也不至於熬夜趕論文熬得頭都要炸了。

吃了點東西,他提了行李箱要走時,卻被林躍濤叫住,塞給他一個盒子。

“生日快樂,一路順風,我還得去找導師改論文,就不送你了。”

寧星阮楞了一下,臉上綻出笑意:“謝了!”

告別室友,他提著行李箱出了宿舍。

——

九點,曲召市通往泗盤縣的火車開動,寧星阮找到自己的位置,放好行李箱坐下後,打開了臨走前林躍濤塞給他的盒子。

看到盒子裏的東西,他沈默著漲紅了臉。

領帶,一小瓶威士忌,香水以及一盒……咳咳。

不用想就知道是陳臨博那家夥幹的好事。

拍照發在群裏,他@了陳臨博並用一個熊貓頭表情包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香水他還能理解,那盒……那個是什麽鬼!

“時尚男士成人禮盒,你值得擁有~”

陳臨博發了個賤賤的表情包,還嫌不夠,又發了條語音。

“懂的都懂,你遲早用得上,哥哥我這是提前給你備上了,有備無患嘛。”

寧星阮默默行使了群管理員的權力,把他給禁言了。

把盒子蓋上,塞進背包裏,許久之後,他臉上的熱意才消退下去。

車廂裏人不多,很安靜,寧星阮買的臨窗座位,陽光透過玻璃暖融融灑下來,他倚著靠背,逐漸起了困意。

帶上耳機閉目養神,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聞到了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寺廟中焚香時的味道,夾雜著些許清冷的百合香,綿長幽遠。

寧星阮聞著那股香氣,眼皮越來越沈重,他心中閃過一絲疑慮,卻被疲倦拉扯著睜不開眼睛。

陷入深睡眠之前,盒子裏那瓶香水在他腦海中閃過……香水好像是叫冥府,這是冥府的味道嗎……

熟睡中,耳邊慢慢起了嘈雜聲,時遠時近,像是被慢放的電影臺詞,聽不明確。

寧星阮心裏煩躁,費力睜開眼睛,卻“看”到眼前蒙了一層紗,“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模糊一片。

車廂裏仍然如同他睡著之前一樣,零星坐著幾個人,只是除了乘客,還有無數看不清形狀的黑霧團,它們一層疊著一層,全都在朝他擠過來。

寧星阮心中駭然,他想開口求救,卻發現自己動也動不了,而另外幾個乘客像是看不到這些黑霧一樣,毫無反應。

快逃!

心念一起,他的“目光”瞬間穿過層層黑影,看到了一座伏在枯草中的古舊祠堂。

祠堂裏空蕩蕩,只有正對著門的主位擺著一把木椅,木椅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黃符,符紙新舊交錯,層層疊疊拖曳到地上。

陰風乍起,幾張符紙散落,露出擺在椅子上的一塊木牌,

寧星阮“看”過去,木牌斑駁陳舊,三個鮮紅的新字跡深深鐫刻在上面,透著一股陰森。

是他的名字。

一股陰冷縈繞上來,纏住他的指尖,慢慢爬上他的後背,最後貼在了他的頸側。

寧星阮驚懼萬分時,忽然聽到尖銳的聲音在耳邊炸響,眼前的場景像煙霧一樣蜿蜒消散,最後定格在木椅上那團隱約而巨大的灰色陰影上。

鳴笛聲還在響,寧星阮猛然睜開眼,看著窗外飛快略過的風景,因受驚加速的心跳慢慢緩下來。

又是一場夢。

他摘下耳機,長舒了一口氣,伸手摸摸額頭,摸到一手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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