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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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不入深淵

阮眠第二天午後才睡醒。

是個大晴天, 她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的臉發燙,瞇著眼睛拿手遮擋,下意識叫周枉名字, 另一只手擡起來要抓原本握著的手指。

抓了個空。

……

“……周枉?”

安安靜靜的,沒人應。

空氣裏漂浮的灰塵被陽光照的幾近透明, 太陽光束像是被鐳射糖紙反射成千千萬萬束,又尖銳又刺眼,燙的要灼傷人。

“周枉?”

……

阮眠猛地清醒過來,明明整個屋子都熱, 可她血液倒流般全身發涼, 後腦勺昏沈, 麻木的觸電感從神經中樞一路緩慢攀爬到手指。

偏偏這時看見床頭書桌上擺的東西, 兩顆紅的刺眼的旺仔牛奶糖,下面放了張銀行卡,阮眠拿起來, 最下面壓著的那張白紙露出全貌,寫了銀行卡密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改成了她的生日, 然後是一行字——

阮眠, 祝你前程似錦。

騙子。

大騙子, 誰要你祝我前程似錦。

她要站起來,不小心踢倒了床頭的垃圾桶,滾出來好幾個紙團。阮眠撿起來打開, 竟然全都是那句話, 因為字不好看, 寫了好多好多張。

怪不得字跡清秀不少, 不是以往那樣潦草的大字。

她把每張揉皺的紙團從垃圾桶裏撿出來, 仔細小心的攤開,一張張疊在一起,濕潤的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滴落在廢紙團上,把字跡氤氳開。

阮眠,祝你前程似錦。

祝你前程似錦。

前程似錦……

……

去他媽的前程似錦!

阮眠要恨死這句話了。

她蹲坐在床角,頭埋在攤開的被子裏壓著聲音哭。

阮眠總是這樣哭,這樣即使睡一覺起來,眼睛也不會腫的太明顯讓人看出來。

可她手緊緊攢著被角,慢慢地哭聲越來越大。

怎麽控制不住了呢。

遲鈍的痛感在這一刻猛烈的襲來,她真的好難過好難過。

昨晚情緒這麽崩潰的時候,周枉還握著她的手,抱著她摸摸她的頭安慰她說會有別的辦法。

可是現在,房間裏靜悄悄的。

沒有人會來抱她啦。

哢擦——

門鎖聲響起,有光進來。

阮眠猛地擡頭,心跳幾乎靜止。

……

於是竇佳麗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哭的眼圈紅紅的阮眠,往日裏有著漂亮眼睛的狐貍這會兒哭成小白兔,就那麽睜大著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帶著一萬分的期待看向門口的方向。

她當然知道她在期待什麽。

於是看第一眼,竇佳麗就也跟著紅了眼眶。

但她忍住了酸嗆的眼淚,支棱起來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走近把阮眠從地上拉起來。她握著阮眠冰冷的手,又拿包裏的紙給她擦眼淚,邊擦邊開口:“我給你帶了蜂蜜柚子茶,特地找店裏現煮的,你多少喝點解酒。”

阮眠聽到這,急切地反拉住竇佳麗的手:“周枉去找你了?”

……

然而她只看見竇佳麗搖搖頭,表情喪下來:“給我發的微信,他說他已經幫你請過今天的假了,讓你好好休息。”

原本來之前擔心阮眠情緒崩潰哄不好,竇佳麗特地查了很多安慰人的話術和攻略,結果沒想到一個都沒用上。

阮眠在聽完這句話之後就馬上安靜下來,只是眼淚在喝完蜂蜜柚子茶之後才止住,然後在竇佳麗提出要帶她回家住一晚時點頭,走之前帶走了周枉落在這間房間裏的鑰匙。

門一關,周枉過往所有的輕狂和不甘全都被留在了這間狹窄的宿舍裏,此後今年,在官湖這個小地方關於他的,只剩下逐漸被淡忘的校園傳言。

傳言像龍卷風,快的超乎阮眠的想象。

她隔一天回教室上課,整個班級甚至年級就已經在聊周枉突然退學的事,他們把各種誇張的猜想當成飯後談資,樂此不疲地提起。

段小敏擔心阮眠的情緒,和她說話時小心翼翼的,一整個星期都問她要不要幫忙帶飯。甚至馮子琪都難得安分了一段時間,在宿舍裏不再找任何麻煩和話茬。蔣煥陽開始前所未有的殷勤主動起來,每天都放一份早餐在阮眠的桌上,連晚自習都會寫紙條給她噓寒問暖,只是阮眠不再像以前那樣,蔣煥陽的所有東西她一概無視,話都懶得多說,早餐全都丟進垃圾桶。

學校貼吧和微博超話的帖子堆了一個星期,討論周枉為什麽突然退學的話題熱度過了之後又開始沒完沒了討論沒有了周枉的阮眠該有多崩潰,又該有多少人找阮眠的麻煩,她那樣一只小綿羊,沒了庇護肯定要受人欺負。

所有人都以為阮眠會就此一蹶不振,仙女自此掉下神壇。

然而她沒有。

她仍舊面色淡淡,八風不動地持續著以往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的生活,仿佛周遭發生的事情絲毫沒影響到她。外界的傳聞又開始變,從阮眠一蹶不振到她從來沒對那種人動過心,她一概不回應。

只是高一高二一起出月考成績大榜那天,烏泱泱圍了一堆人在看自己有沒有上光榮榜,阮眠等他們都散了之後,站在紅榜前,仰著頭細細看,虔誠的像站在佛祖下。

她穿著校服格裙,頭發紮成馬尾,纖細的手腕垂在裙擺邊,墜著個墨綠色竹節手鏈,這會兒要被陽光穿透,閃著光。而紅榜上,“周枉”和“阮眠”兩個名字並列在第一列第二排,前後的同學名字都是三個字,唯獨他們兩人,連字數都登對。

阮眠看了好半晌,拿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

晚上不知道被哪個膽大的同學拉了閘,一整層樓都停電,原本埋頭狂寫的1班一下子鬧騰起來,對面其他樓層還亮著燈,樓道裏有幾個男生前後邊跑邊笑:“走!我們去把其他樓的電也拉了!”

段小敏跟著起哄,叫這幾個男生勇士,一堆人擠在窗口對他們比respect的手勢。後頭林一白和羅平還在低頭打排位,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為峽谷的激動樣子。

下課鈴響,有人從後門竄進來拍了下阮眠的肩膀,她回頭,恍惚間能看見對面高二17班亮著的燈光。

然後對上一張陌生的臉,不知道哪班跑進來的男生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沖阮眠笑:“抱歉啊,剛我朋友硬要推我進來的。”

教室外頭有男生起哄,吹著口哨笑成一團,阮眠和他說沒關系。那個男生還要再說什麽,被林一白擡手攔了出去。他靠著椅背眼皮都沒擡,一副二世祖樣子:“嘖玩什麽老套的戲碼,別打擾我們阮眠學習。”

小男生自然忌憚林一白,低著頭說“林哥我錯了”。

阮眠沒再管這些,外頭太吵鬧,沒燈也做不了題,她幹脆走到教室外,站在廊臺旁,吹著夜風發呆。

五月底的夜風已經不再刺骨寒,她穿著校服短袖,風擦過臂膀,涼爽的讓人很眷戀。高一樓道裏到處是打鬧和大叫,對面高一層的高二年級,大多數班級下課也很少有人出來,只有一兩個班,仍舊熱鬧不減,門口三三兩兩站著穿白襯衫短袖的男生和燙了頭發的女生,有人擡著手指這邊停電的樓層。

準備守下一節晚自習的林學富拿著教案資料和保溫杯走過來,但阮眠看得太專註,沒註意到他。

離上課還有段時間,還沒來電,林學富幹脆也站在廊臺旁吹風。他手裏拿著高一高二年級的月考成績單,突然就想起那天他接到電話後去找周枉時說的話,他問周枉怎麽回事,到底欠了多少錢。

他知道情況後要再一起想別的辦法:“小枉,房本抵押了借不到貸款林叔幫你啊,我和你林姨這些年也攢了點錢,現在我們一家人都好也用不上,可以先拿給你,雖然還不了多少,但是你先讀書……”

那孩子卻直接打斷了他:“林叔,這麽多年已經讓你操心太多了。”

“這次也是,只能麻煩你和林一白把手機號碼全都換掉,以後要是路上遇到找你們要錢的,一概說你們不認識周枉這個人,然後報警。”周枉頓了頓,特地多加了一句,“還有,辛苦林叔在學校裏幫我多照顧阮眠。”

“你……什麽意思?”

“我要是再留在這,那些人會到處找我麻煩,家裏、學校裏、我的朋友、你和林一白、還有阮眠全都要受到牽連。”

他語氣淡淡的,卻噎地林學富再也說不出一句勸慰的話。

只是那小子打算的那樣好,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卻把所有的煩惱和苦難都留給了自己。

他手裏捏著剛剛看了好幾遍的月考成績,忍不住開口告訴阮眠:“周枉這次月考,考了他們年級第二名。”

“嗯,我看了。”

“……”林學富嘆了口氣,半晌才又開口,“原本可以更好的。”

他這句話剛落音,大概是有老師去重新開了電閘,樓層的燈一下子齊刷刷亮起來,教室裏傳來一陣陣又要上課的哀嘆。

阮眠被這陣光晃到眼,手指下意識擡起來要遮光,偏頭才註意到林學富始終看著某處,沒移開視線。

她跟著看過去,是高考臨近,高三樓新換的橫幅,洋洋灑灑兩排大字,寫著“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沈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再遠一點,同一方向的更高處,掛著一塊振奮人心的宣傳排——

學生有夢想。

教師有情懷。

校園有希望。

是啊。

原本可以更好的。

周枉這曾經太陽般閃閃發光又終如流星轉瞬即逝的青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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