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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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不入深淵

隔天約在校門口, 要一起去給段小敏買生日禮物。

說是五點四十,阮眠一向習慣提前,五點半就從宿舍往外走, 路過田徑場和教學區之間。連著下了好幾天大雨,今天倒是個大晴天, 這會兒太陽一片橙黃色,照的天空暖洋洋的。田徑場的草又綠了,幾只小鳥悠閑在松軟的草地上散步。

還沒到校門口時就看見周枉,像是心有靈犀察覺到她的出現似的擡起頭, 眼睛對上阮眠的就開始笑。他常是笑的, 和林一白他們那幫朋友在一塊時笑, 拿她招貓逗狗似的尋開心時也笑, 有時候別人氣急敗壞時他反倒是笑的最開心的那位。

周枉太顯瘦,他常年和人打架扛拳頭又各種兼職體力活沒落下,肌肉線條偶爾在學校打的那幾次球裏被人拍了幾張照片, 整個學校穿了個遍,初中部那邊也有人慕身材而來。但偏偏不穿運動服的時候又能讓人看不出來,要是把身上那股痞氣徹底收一收, 估計能像個帥得過分的優等生。

他笑起來時習慣不露齒, 嘴角上揚, 下頷骨骼隨著上揚的肌肉被繃緊,以至於能清晰的看見優越的骨骼線條。

但真奇怪,見他這麽多次, 每次見他都能看見他笑, 但每次看見都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

就這麽和周枉對視笑了足足有一分鐘, 阮眠先覺得傻, 但移開視線後周枉笑意也沒收斂, 招惹得路人頻頻回頭。在鼓樓小街裏找到一家新開的雜貨鋪,店門低石板路一截,老舊紅木窗欞敞開著,窗前石臺上擺著些編織手鏈,店門前掛一串幽藍色捕夢網。夠獨特,所以來來往往的人都被這家店吸引,進進出出的人也不少,大都是和阮眠同歲的小姑娘。

阮眠進去挑,周枉在門口等。他背倚著瘦窄店門一側,穿雙空軍一號,低著頭劃手機的樣子讓進出的女生都忍不住出聲議論。

周枉回完消息,側頭看店裏阮眠的動靜。這會兒人太多,她被擠到角落,低頭安靜挑選石臺上的編織手鏈,周枉瞇起眼想看的更仔細,發現她拿起一串鑲嵌著藍綠色石頭的。阮眠的手腕細,突出的腕關節更顯脆弱,又膚白,像一些易碎品,周枉於是輕易就浮現出那串手鏈戴在她手腕上的樣子來。

賊好看。

他要往窗邊走,後頭有人拍。他回頭,對上兩張笑意盈盈的臉來,站在前的那個女生開口:“Hello,能不能給我朋友個微信呀?”

大概是周枉面色有些冷淡,兩個女生的笑僵了片刻。

下一秒他往店內方向偏了偏頭,左邊眉骨隨著這個動作上揚,顯出幾分不羈來。

“等人。”

他說。

這句話意味很明顯,在這樣的精品雜貨店門口等的人自然是女朋友,兩個女生早猜到是這樣,抱著試試的心態來,聽到這話自然也識趣的離開了。

她們前腳剛走,後腳阮眠走出來。

周枉註意到她手裏多了個輕巧精致的小袋子,挑眉:“這麽快?”

“嗯。”阮眠笑起來,“我剛在裏面一眼就……”

“周枉?”

“是周枉吧?”

“啊啊真的是周枉!”

幾道錯落交雜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打斷了阮眠的話。是幾個穿著一中校服的女生,眼神中都透露著不敢置信和喜悅,這會兒有人低低開口:“天吶我居然見到我男神真人了,比貼吧照片還好看……”

然後有女生直直上前來問:“能不能加個微信呀?我是一中高二的……”

周枉一句話沒回,他眼皮往下壓,面色漠然。然後伸右手攬阮眠肩膀,同時左手擡起垂著手指比了個一概回絕的手勢,頭都沒回往前走。後頭女生短促“啊”了一聲,然後有人拿出手機想拍下這一幕,可惜周枉的手早已經收了回去。

整個過程太快,快到阮眠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視線裏能看見青色血管的冷白手臂就從肩膀上落了下去,只有肩膀和鎖骨尾部還剩些餘溫,以及白色針織衫上被壓出的輕微褶皺。

阮眠沒說話,手指蜷了蜷,然後不自覺地拉了拉針織衫的衣袖。她偏一點點頭偷看周枉,這人倒是面不改色的,連眉毛都八風不動宛若剛才的動作他常做。阮眠指尖微動,然而視線往下移時及他眼角,看見了紅到極點的耳根。

食指從拇指上落空滑至手心,指尖泛涼。

阮眠忍不住輕輕笑出來:“原來你也會害羞。”

她聲音輕,但還是被周枉聽到。

“是不爽。”

他欲蓋彌彰。

“怎麽個不爽法?”阮眠看他,“桃花運這麽旺還會不爽嗎?”

周枉算是聽出這句話的意思來,反倒又笑起來:“你吃醋?”

阮眠移開視線看別處:“誰吃醋了。”

“就有。”

“沒有。”

“就有。”

偏偏這人還繼續鬥嘴,阮眠冷冷回一句:“幼稚。”

周枉不氣反笑:“今天這是意外。”

阮眠原本是半開玩笑的,這會兒莫名倒真有氣上來:“誰信你。”

“我說真的,她們以前都不敢。”周枉恢覆了一貫的懶散語氣,“可能我今天看起來太溫和了。”

路口是紅燈,街邊因此停了幾個行人。

阮眠停住腳步,挑眉,看他還能說出什麽花來。

“沒辦法。”周枉就站在她身側,移開視線看紅燈,表情有些無可奈何,“誰讓今天周枉和你在一起。”

大魔王也馴服成乖乖仔。

有風吹,下一秒綠燈變紅燈,阮眠欲言又止。

周枉伸手勾了勾她的手指,然後握住,牽著她隨著人群過馬路。

那一刻一定沒有人註意,所以看不到阮眠臉頰緋紅,也不知道她心跳的有多快。

馬路對面是一家小商店,周枉去買回家要給周知凡帶的東西。他動作很快,輕車熟路繞進第二排貨架,拿各種味道的袋裝方便面還有火腿腸,然後拐到最後拿了把雞蛋掛面,又找了袋裝鹽、瓶裝醬油和醋。

阮眠詫異:“不給家裏買點菜嗎?這些沒什麽營養吧……”

“他不會自己動手做菜。”

周枉表情很淡,像是早已經習慣了這樣。

察覺到阮眠的疑惑,他開口解釋:“我媽走之後他就不下廚了,我買這些起碼他餓了還能簡單弄下填飽肚子。”

這些話聽的人呼吸一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有時候阮眠覺得周知凡就像一只吸血蟲,知道周枉把他當成最後一根帶著點家庭溫暖的稻草,就肆無忌憚消耗他拖拽著他。用兒女的青春前途來祭奠自己死去的愛情,她的世界觀裏這並不叫真正的愛,這叫自私叫懦弱。

周枉又何嘗不知道,可他貪戀那一點點虛無的父愛。

就像她貪戀阮芳梅的母愛那樣。

“搬進教師宿舍前我和周知凡吵了一架。”周枉的聲音響起來,“我撕了他的筆記本砸了他掛在臥室的婚紗照,說我再也不管他死活了。”

準確的時間其實是他剛出院不久的某天晚上,直到周枉拿起那本寫著菜譜的筆記本前,任何的勸說任何的乞求任何的歇斯底裏,周知凡給予的反應都是木然。

周枉惱了,把筆記本當著他的面撕爛,在伸手要拽婚紗照的時候周知凡死死抱住他,眼淚鼻涕一起流,求他別那麽做。那天晚上是這麽多年周枉第二次見到自己的父親情緒崩潰,第一次就是簽離婚協議那晚。

在他把相框砸爛後,周知凡甚至把他當成了當時執意要離開的女人,跪下求他讓他原諒自己,嘴裏胡言亂語說自己一定會努力賺到很多錢自己會帶一家人離開這個小地方之類的話。

周枉不記得當時聽這些話的他自己是什麽心情,只是突然有一瞬間,他意識到周知凡已經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了,他也不想再去做什麽拯救別人的鬼夢。

回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還能聽見周知凡在邊哭邊道歉,只是道歉的對象從來不是周枉。對於這個沒有選擇離開留在他身邊的兒子,周知凡像是感受不到他的兒子還需要父愛,或者再卑微一點,周枉只是想要稍微正常一點的生活,但這一點周知凡也不願意施舍給他。

後半夜他出門,周知凡在衛生間嘔吐,情緒悲痛的好像誰家死了兒子的爹。客廳桌上放著膠水和一堆撕碎的照片,周枉心下更覺得可笑,提著行李砸門而出。

但現在,但現在。

“但現在我又開始擔心他,想回家看看他。”

周枉笑,覺得自己才是笑話。

等他結賬買完東西,兩人走出商店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傍晚的風冷起來,阮眠就在這時候開口。

“要是我的話也會這麽做的。”

她看著他,又肯定了一遍:“周枉,要是我的話也會這麽做的。”

路口有車行駛,打著遠光燈晃人眼睛,周枉被光刺的稍微瞇了瞇眼睛,有只手遮擋在他眼前。

他回頭,是站在商店臺階上的阮眠。

她額前的碎發這會兒被風吹的揚起來,又被面前的光照著,帶點細碎的金色,整個人閃閃發光的。日落黃昏,她一雙狐貍眼彎成月牙,看著他的眼睛裏也帶著光,明明也過的那麽苦那麽隱忍,可她眼睛仍舊像是沒染過世俗煙火,亮的要把整個世界都盛下來。

“不過回家也別忘了來接我哦。”

她說。

阮眠說話一向冷淡,周枉能清清楚楚把自己所有的記憶搜刮一遍,這是極少數幾次她話尾帶有俏皮語氣詞的。

但也因為這句話太受用,周枉忍不住笑起來。

他逆著光點頭,說:“好。”

作者有話說:

阮眠讓我心動,誰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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