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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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不入深淵

周枉第一次見阮眠, 其實不是在鴛浦街。

是在官湖汽車站。

那天是個下雨天,傍晚的天氣,凜冬將至的潮濕和陰冷裹挾在斷斷續續的雨絲裏, 讓人心情也跟著郁悶。

周枉是去接周知凡的,彼時周知凡欠了一大筆債, 要錢的人幾乎要睡到家裏來,他幹脆到周邊縣城躲兩天。

夜色將至,周知凡遲遲沒來,周枉撐著傘看街景, 從汽車站往外走的人流逐漸減少。公交已經停運, 因為十分鐘前剛停的暴雨。

少女就是在這時候闖進視線裏的。

她穿著規矩的校服, 背著書包, 冷白的膚色在漫天的昏暗裏實在顯眼。

周枉註意到她,卻是因為她沒打傘,整個人被雨淋的濕透, 呈現出一種病態又脆弱的美感。

斜對角站了個大媽,拿著諾基亞剛打完電話,嗓門很大。

少女大概因為這個原因走向她, 是要借手機, 但沒借到。大媽顯然不信任這種場合下的陌生人, 轉身離開。

雨勢漸小,少女卻冷的不停打哆嗦。

周枉就是在這時候開口的。

“手機是嗎,我借你。”

他看著回頭的少女, 撐著傘走過去, 把手機遞給她。

她說謝謝, 撥了一串號碼。

因為離得近, 周枉甚至能看到她被雨水泡的發白的指尖, 一點點騰升起霧氣的雙眼,以及發紅的眼角。

他聽見她說在汽車站,沒傘,能不能讓誰來接一下。

那邊應該是拒絕了,因為電話被掛斷。

她於是問最近一趟沒停運的公交車站怎麽走。

哦,原來還不認識路。

周枉指了個方向,告訴她時間和路程。

她道謝,匆匆離去。

可步行的話大概半小時,當時已經快晚上八點半。反正也等不來周知凡了,周枉百無聊賴,跟上去,不緊不慢隔著一段距離。

她大概邊走邊哭,背著書包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期間經過一條小吃街,她在兩家店門口停了有三秒以上,最終都還是繼續匆匆趕路。

是沒錢?

總不至於連買個煎餅的錢都沒有吧,漂亮又出眾,看起來就該是被富養長大的。

可最後周枉看著她擠上了一班末班的公交,因為之前停運,車上很多人,她被擠在車門處,單薄的背抵著人群。

周枉看了很久,手機響起,周知凡到了。

記憶裏的臉和眼前的臉逐漸重合在一起,周枉卻移開視線,看向墻壁上剛換的高一英雄榜。

“你在這。”周枉指了指榜單上極靠前的一個位置,“你知道我在哪兒嗎?”

“我根本沒資格在榜上。”英雄榜旁邊就是高中部通報批評消息,他往那兒揚了揚下巴,自嘲似的笑,“換榜前周枉兩個字還在這上邊掛著呢。”

這番話避重就輕,說了很多話,又好像沒說。

可阮眠何其聰明,馬上就明白了個中含義。

後來阮眠也在想,她從來不是一個沖動直接的人,甚至不會再沒深思熟慮的情況之下做出草率決定。她多害怕失望啊,連試探都要再三斟酌。

可那天是什麽讓她橫沖直撞,像個莽夫?

想來想去也沒個結果,大概只是那天傍晚少年的眼睛太過溫柔,而校園裏的歌曲正好動聽。

實際上這些當時的阮眠都來沒得及思考,她當時只來得及做出一個十五六歲少女該做出的正常反應。

尷尬,無措,緊接著有些生氣。

於是她點了點頭,半晌,丟下了一句“膽小鬼”。

然後很不體面的離開。

阮眠走得不算快,周枉在後頭跟,始終隔著一段距離,沒有追上來。

她突然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當時約定好不讓別人發現,他就真每次都隔著一段距離在校門口等她。只有學校裏人都走了這種情況,才會和她說話交談。

阮眠話不多,但周枉每次都能找到她感興趣的話題,兩個人聊了一路,阮眠總是被他逗笑。

這會兒安靜下來,竟突然有些不習慣了。

然而阮眠心裏有一股無名火,驅使著她打消這些想法,她一路到家,過了十分鐘才從窗戶往外看。

但那會兒夜幕已至,外邊暮色沈沈,只能看見被對面開著燈的人家照亮的香樟樹蔭,其餘的都看不真切。

阮芳梅和李國超不在,可能是又去鄰市看房了。

他們這次打了主意要走,李蕊預產期在年底,不過還剩兩個月時間。

難道她也要跟著走嗎?

阮眠坐在床邊,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剛適應的生活很快又要用力撕扯抽離出來,她無法選擇,只能被推著往前走。

晚上又睡不著,翻來覆去,周枉始終沒給她發消息。

枕頭下手機振動,阮眠飛快劃開屏幕。

是同班同學蔣煥陽的消息:【Hi阮眠,要不要趁國慶假期這幾天集中補習下數理化?】

啊,要國慶了。

那可能阮芳梅他們會留在鄰市過節。

阮眠一分鐘後回了個好,順便道謝。

【那明天怎麽樣?對角巷咖啡廳見?】

蔣煥陽發了個定位過來。

倒是離家裏不遠,阮眠說好。

然後他很快回:【那我睡了,明天見/呲牙】

【明天見。】

對角巷是一家挺出名的哈利波特主題咖啡廳,在官湖這樣的小城自然物以稀為貴,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國慶假期大家都往外跑,店裏難得沒什麽人。

門外擺了很多露天座位,遮陽傘下邊是桌椅,蔣煥陽到得早,一聲運動裝清清爽爽等在那兒。

“喝點兒什麽?”

“拿鐵就可以,謝謝。”

蔣煥陽手機掃碼點完單,阮眠的微信轉賬已經到他那,他笑:“我準備請你的,怎麽變成你請我了?”

“你幫我補習,這是我應該的。”

蔣煥陽於是也沒有再多話,拿出資料和筆記:“林老師給了我你這次考試各科的電子版卷面,我看了下,其實你基本功都很紮實,主要是理科思維上還有些欠缺。”

他打開物理試卷,指著一道汽車速度的臨界問題:“比如這個,你的思路和公式都對,但是考慮的可能性還不夠全面。這裏我有一個小方法,其實完全可以搭建一個物理模型,這樣解題很快,也可以覆刻到以後的學習中。”

“物理模型?”

“對。”蔣煥陽很快在草稿紙上畫了兩張對向的小車,“你看,通過畫圖我們可以知道,這是一種情況。但其實兩張車同向行駛時,也是會有這個臨界數值的……”

不愧是年級第一。

蔣煥陽解題很快,思路清晰,最後一道覆雜的大題被他拆解的輕輕松松。

阮眠聽的認真,以至於沒有註意到被放在桌邊的兩杯咖啡。

察覺到身邊似乎有股壓迫感,阮眠才擡頭,怔驚——

周枉?

他仍舊穿著那件昨天那件上衣,冷白皮更顯眼下烏青明顯,仍舊是帥,卻帶了些頹感。

阮眠對上他的眼神,深不見底。

她不著痕跡的移開。

三秒後,周枉往回走了。

蔣煥陽察覺到她走神,問怎麽了,又道:“剛剛那是……周枉?沒想到他假期還在這兼職。”

阮眠一楞,問:“你認識他?”

“不太熟。”蔣煥陽放下筆,“但他也是官湖中學初中部直升的,我剛入學的時候他就很出名,那時候我還以他為學習榜樣呢。”

“學習榜樣?”

學習他抽煙打架不愛學習?

想到這些話即將從年級第一口中冒出來,阮眠覺得有些搞笑。

然而蔣煥陽搖搖頭,道:“和後來的出名不太一樣,周學長那時候成績賊好,回回考年級第一。”

阮眠怔住。

“我們那時候都特崇拜他,他長那麽帥,同班女生偷偷拍他照片打印出來貼在桌上被老師撕掉好幾回,每次撕了又有新的,老師都管不了。我們還和他約過球,他籃球打的也賊厲害,帶著我們把對面高中的虐飛。”

“他朋友還說讓我們和他學學方法,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周學長那時候特別自戀,你知道他說什麽嗎?”蔣煥陽看著阮眠,“他說我們智商太低學不來,除非直接回爐重造,我當時……???”

現在也挺自戀的。

阮眠腹誹。

卻忍不住問:“那後來?”

“初二下學期開始,就某次考完期中之後,聽說他請了個長假,有一周吧。好像是家裏出了什麽事,那次之後他就總是請假,有時候根本不來學校,約球也約不到人。”

蔣煥陽嘆了口氣,“後來學校就總是通報批評他打架鬥毆,升高中之後倒是少了,但他估計也沒心思讀書了吧。”

“我覺得挺可惜的,不然以他的能力說不定能拿下省前十,我和你說的這個物理方法還是受他啟蒙呢……”

阮眠放在書本上的手指蜷了蜷,突然想起之前自己還問過周枉為什麽不好好讀書。

他當時給的答案是自己不是讀書那塊料。

個中自嘲,阮眠居然現在才聽出來。

然而蔣煥陽所說的那個周枉,光是幾句話就能感受到當時的張揚肆意,肯定是個真正活在陽光下被人狂熱崇拜的少年。

現在的周枉呢?

捉摸不透,惡劣,張狂,離經又叛道。

竟然一點也看不到蔣煥陽口中那個人的影子了。

該是多大的變故,能徹徹底底改變一個人?

不遠處有人和他們打招呼,擡起頭發現是林一白,這人也穿了身運動裝,手插在寬大的外套兜裏,和蔣煥陽完全不一樣,一身二世祖的脾氣。

“給我們阮眠同學補習呢?”林一白看一眼桌上放的書,“效率倒是挺高。”

然後他又看向阮眠:“周枉今天來給老板娘幫忙了,在店裏呢。”

阮眠點頭,說知道。

見人沒動作,林一白挑了下眉,腦子轉的也快。

“那我先進去,你們繼續。”

他繞進店裏,隔著吧臺就喊周枉:“什麽情況啊哥,小綿羊在外邊呢你沒看見?”

“你們倆真吵架了?”林一白翻出手機,“有人給我發了這張照片,還說的特搞笑,什麽小綿羊和你告白被拒,竇佳麗正宮回歸阮眠慘遭拋棄。”

周枉看了眼,是昨天下午阮眠轉身走的照片。

“你是狗仔隊長?”

“?”林一白反問,“那你們到底什麽情況?”

“她旁邊那男的誰?”

周枉撐著咖啡制作臺,瞇著眼睛看過去。

兩個人不知道在說什麽,相談甚歡,那男的長得也還不賴。

真該死。

“哦,蔣煥陽啊。”林一白開口,“你可能不記得了,這小子初中那會兒老和我們約球,技術很菜那個,還讓你幫他補過幾天物理。”

“嗯?”

“你還說他腦子不笨,免了他要給你的補習費那個,中考完還通過我聯系你說你的學習方法對他幫助很大,讓我和你再說聲謝謝你忘了?”林一白嘖了一聲,“人家現在是我們年級第一,給小綿羊補數理化呢。”

“說不定還是拿你的學習方法泡你的妞,好笑不好笑?”

周枉擰眉:“你覺得你很搞笑?”

林一白笑嘻嘻和他對視了三秒。

3、

2、

1。

“對不起我錯了!”林一白拉了個大bb臉,“我真的錯了,爸爸原諒我!!!”

作者有話說:

林一白處事原則:遇事不妙先認錯。

晚點還有一更,今天勢必達成萬字kpi!(評論紅包晚點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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