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馬車艱難地爬過了雪地，終於到達了城北農莊。

黎清漪一人斜躺在車廂之中，那個冰冷的男人早已離去。唯留她一人於車廂內頭疼。

“姑娘，到了。”寒霜站在右側為她掀起一角，扶住她的柔荑。

黎清漪看著那排整齊站在莊子前等候她的人，難得露出笑容。即使他們隔著緯帽無法見到，也影響不了她的好心情。

這是雲氏一族的老人了，也是她在這裏安身立命的籌碼。“有勞雲管事久候了。”

“是老奴想見少主子。”雲管事不似一般的鎮國公府奴仆，更像是一位長輩。但黎清漪並不反感，因為她知道，雲氏一族的人都有一種驕傲，即使是奴仆，也與眾不同。

雲管事的態度，說明了他是真心將自己作為主子看待，要不然他的表現定是與普通管事一般的。

“還請雲管事引路。”黎清漪可沒忘記自己是以什麽借口來的農莊。“我去看看四姐姐。”

雲管事笑著側身，“少主子這邊請。”

雖然只是鎮國公府上的一處農莊，可黎宴宴居住的廂房與鎮國公府中的閨閣相比，也差不到哪裏去。

“姑娘，七姑娘來了。”黎宴宴的婢女輕輕推了推她的主子，試圖將她的神思收回來，可惜還是白費了心思。

寧靜的閨閣中，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端坐於繡凳之上，默默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原先那雙充滿靈韻的雙眼，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黯淡無光。本是帶著一些嬰兒肥的雙頰，也因為這些時日，消減了下去，將她的少女姿態慢慢掩蓋，仿若成人了一般。

黎清漪靜靜地站在離她三步之遙的地方，刻意躲避了銅鏡，免得驚擾了她。

此刻的黎宴宴，哪還是往日肆意活潑的黎四姑娘！根本和一尊沒有生命力的玩偶娃娃一般，全然是別人牽著才動！

“走吧。”黎清漪不願再待下去，帶著寒霜轉身離去。

城北有溫泉，他們的莊子也是先帝所賜，自然在不錯的地段。若是平日裏，黎清漪還有心思去泡溫泉，可現在，她只想知道黎宴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竟讓她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坐在雲管事早就準備妥當的廂房中，她拾起一枚晶瑩剔透的玉色棋子，與自己對弈。

“寒霜。”黎清漪推了推左手側的茶杯，“你來鎮國公府多時，可否知曉此事？”

“奴婢不知。”寒霜搖頭，“聽說四姑娘是一夜之間成了這樣的。”

她當時奉命而來，只關心王爺下達的命令，怎會對一個不重要的四姑娘多加註意。更何況，當時她的使命只是保護主子罷了。

“哦？”黎清漪柳眉一挑，“可有查出什麽？”

寒霜添好茶，方才道：“根據線索，我們只追查到了安王。”

安王？黎清漪倒是從未見過這個人，可她知道，安王與祁王一母所生，向來感情很好。據傳他生性淡然，不在意權勢，在朝臣中評價很好。至於真假，她不在意。反正能夠讓祁王放心的人，自己何必枉做小人。

“四姐姐到底是怎麽回事。”黎清漪只想要知道答案。

寒霜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奴婢只知道四姑娘是被人陷害的，至於為何如此，奴婢真的不知。”

“王爺讓奴婢將這封信交給您。”

黎清漪展開信件，看著上面剛毅的字體，嘴畔蕩起一個魅惑人心的笑靨。“寒霜，總算我沒白疼你。”

“準備一下，和雲管事說一聲，今日我們去溫泉莊安歇。”

“諾。”

黎清漪看著寒霜轉身離去，溫順乖巧的模樣，心中很是滿意。不論是為了什麽，現在她聽命於自己就好。

申時一刻，雲管事準備好了所有物件，親自陪同黎清漪主仆二人來到溫泉莊。

緩緩走近，黎清漪就產生了季節的錯誤。這裏氤氳繚繞，溫暖得讓她恨不得長在土裏。真真是，暖到了心間！

“雲管事，這些天，我便在這裏住下了。”好久沒有這麽暖和過，黎清漪笑容滿面，歡快得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兒。

見少主人這般快懷，雲管事也是喜笑顏開。“好！好！老奴這就去安排。保管讓少主人過得舒舒服服！”

說著便轉身離去。想必是去安排這裏的事情。

“寒霜，現在還早，我們去試試這湯池如何？”黎清漪拉著寒霜就往室內走去。

寒霜沒有反抗，乖乖隨她進去。

“到了。”

又是這個聲音，黎清漪難免有些情緒外露，但收拾得很快。她松開了抓著寒霜的手，在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卻不露喜悲地向他行禮。

“見過王爺。”

“寒霜，退下吧。”黎清漪也不等顧晉說什麽，直接屏退了她。

寒霜猶豫了一下，聽話離去。不過就站在門口，免得到時候來不及反應，也算是盡職盡責了。

“黎七。你倒是慣會自欺欺人。”

黎清漪揉揉額頭，“王爺，至少現在寒霜是我的人。”

她知道，寒霜不可能置祁王的命令於不顧，可現在她屬於自己。“王爺，可是有了消息？”

顧晉倒是不急，正如他信中所言，是請她過來泡溫泉的一般。“前人有詩雲：未見溫泉冰，寧知火井滅。表瑞良在茲，庶幾可怡悅。今日，你我一同沐浴著溫泉湯池，如何？”

這男人搞什麽？黎清漪微微皺眉。之前他對自己的抗拒，自己又沒有瞎，現在如此，難道只是想要親近自己？

黎清漪冷哼一聲。不過也沒有抗拒他。

顧晉那雙冰寒的眸子，因為她的順從，也多了一絲的暖意。

一間大室內，那溫暖的源頭早已將整間屋子變成了人間天堂。那一縷縷水霧將木質的地板浸濕，仿若年代久遠的包漿。讓本就古樸的木材變得越發有質感。

顧晉松開了她的手，轉身進了左側的屋子。

黎清漪趁此機會放松心態，將自己放空。

“還不換衣？”突然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也讓她條件反射，後退一步。

“啊~”

很正常的反應，自然造成了很正常的結果。砰地一聲，她成了落湯雞，而罪魁禍首則昂首挺立於溫泉池邊。

一襲碧色的廣袖裙裝，沾染了溫泉水，將她已然成長起來的身姿顯得越發惹眼。因著掙紮，本因尚未及笄而紮起的兩簇發辮被水沖散，長發自然披散自纖腰之上。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因著氣憤而帶上了水氳。似嗔似怒，猶如妖姬！

本是清心寡欲的男人，看到這幅美人圖，他也不免有些意動。可想到之前兩人的不歡而散，以及她的表態，猶如一盆冷水將他心中不該有的情緒撲滅。

“你……這是在勾引本王嗎？”顧晉俯下身，勾起她的下顎，“若是如此，不如……?”

一躍而下。濺濕了她本就濕透了的衣衫，更是將她壓入溫泉水中。

“咳咳！”黎清漪撲騰著重新回到水面上。

“怎會如此不小心。”男人那宛若情人間的呢喃，令黎清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王爺，這是雲家的溫泉莊子，您是怎麽進來的？”黎清漪知道自己甩不脫這個男人，故而不再反抗，道出了疑問。

顧晉微微頓手，松開了她。自己游到一邊。

“我母妃，姓舒。”

舒？黎清漪好不容易緩過來，又被炸了一臉。

據她所知，她的外祖母就姓舒。她遲疑地看著他。

“如你所想。”顧晉閉眼，默默享受起這難得的休閑時刻。泡在溫泉中，放松身心，此刻的祁王也難得的好說話。

“你外祖母是舒家前任家主的嫡女。而我母妃則是舒家偏房。她們之間倒是有幾分姑侄情分。”雖然這不是他父皇偏愛母妃的理由，可在世人眼中，卻是唯一的情由。

世人愚昧，可想而知。

黎清漪自然明白。當年雲氏一族幾乎與皇族並駕齊驅，若不是雲氏族長堅守承諾，只怕當年皇室早就將雲氏斬殺殆盡了。不過這四十年時間，原本枝繁葉茂的雲氏，此時也只剩下她的外祖及母親尚在人世了。

“舒家近些年，因為淑貴妃，也算是炙手可熱。”

“哼！”顧晉冷哼一聲，“父皇將舒家推到臺前，為的是什麽，你還不清楚嗎？”

黎清漪靜默。皇帝的心思不好猜，便是他的兒子，祁王的心思她也猜不透。“太子的地位，是皇帝自己最後的防線。”

“太子，他不僅僅是正宮所處，是嫡子。”顧晉睜開眼，那雙寒眸中滿是嘲諷。“前兩任帝王借由雲氏之手斬除了所有的障礙才得到今日大昭國的地位。可也正是如此，父皇對雲氏更為忌憚。我母妃表面上為父皇寵愛，可到底因著她的身份，也永遠只能屈居於皇後之下。”正如他和六弟，可以被父皇寵愛著，卻決不能被他知曉自己的心思，否則，定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黎清漪此刻，才有些同情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的天之驕子。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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