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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番外 03涅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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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裏彌漫著焦灼的氣味。包圍著他的,是漫天大火,周遭的景物都被扭曲的火舌撕咬著,咬得支離破碎。天上下著大雨,火勢卻絲毫沒有減退。船體劇烈地搖晃著,人們驚慌地四處逃竄,一切都陷入了令人崩潰的混亂。

無處可逃。無處可逃。

不止是身體,還有靈魂。

雪村沖到甲板上,一頭紮進雨幕裏。

身上的劍道服破了一條大口,從背脊到腰際,皮膚上還殘留著人魚的蹼爪留下的溫度。明明該是冷的,此時卻在發著燙。連雨水也沖不掉那種辛辣的、疼痛的、甘甜的灼燒之意,混合著血液的粘稠感,一直延至羞於啟齒的部位。

渾身都在微微發抖,他在雨幕之中揚起頭,深深吸了幾口氣。身體被猛地撞了一下,一個人倒在他的腳畔,脖頸出是咬噬與撕裂的可怖痕跡。他嚇了一大跳,腳下一個趔趄。瀕死的人眼睛仍圓睜著,手勾曲著,猶如抓緊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腳踝,“雪村君……救命……人魚……”

“近藤君!”他扶起身下之人,而對方卻渾身一陣抽搐,脖子一歪,未瞑目的雙眼已然失去了焦距,映著竄跳的火光,好像靈堂裏兩盞被風吹破的白紙燈籠。

他的手抖了抖,退後了幾步,卻一眼看到了從艙門裏拖到自己腳下的長長血跡,還帶著些許糾纏成一縷縷的黑色水草。

是的,真的失控了!失控了!那是人魚的報覆!

一個聲音在腦海裏叫囂著,如此震耳欲聾,蓋過了天際雷雨的鳴。

“只有你能救我們,千葉!它不會傷害你!控制住它!”

熟悉的聲音穿透雨幕抵達他的耳中。那是他的父親的嘶喊。

“父親大人!”他回應道,循聲望去,看見他的父親正站在船艙的二層。他似乎受了一些傷,捂著自己的腹部,然而衣服上卻沁透了一大片藍色的液體——他認得,那是人魚的血液。

屬於阿修羅的鮮血。

心頭驟然一緊,他下意識地望向不遠處那扇黑黝黝的艙門,裏面隱隱約約地晃動著幽魂似的一個影子,猶如糾纏他的夢魘。他望著那兒,心想,這一切就似乎是註定的。一個劫數,一個輪回。他與人魚的相遇,似乎是遵循著宿命的指示。會走到這樣一步,他早有預感了。

像是感召他的預感般的,那個影子從黑暗裏由遠及近地呈現出輪廓來。

光還沒有照亮他的夢魘全身時,雪村就看清了那一雙冷而淩厲的黑眼睛。他與他對視著,既感到了海水的寒冷,又體會到還彌留在他身上的灼熱。就在昨夜,甚至是片刻之前,他們互相擁抱著,身體緊緊糾纏在一起,彼此將溫度烙入對方的身體裏,好像一對親密無間的愛人。

愛人。

而此刻,雨幕猶如一道鐵築的城墻,橫亙在他們之間,空氣裏充斥著肅殺的血腥氣息。不過十幾米的距離,卻好像是世間最最遙遠的路途。

“雪……村……”

黑影低低的沈鳴著,聲音凝聚著他名字的音節。

他從船艙裏緩慢地游弋出來,陰影從他身上褪去,火光照亮了他的面目。

人魚的長尾拖在身後,血洗的鱗片在火光中散發著熠熠的紫紅色澤,如同剛剛經歷過一場屠戮的殺人者的利刃。不,不是如同,而是事實。

雪村擡起眼皮望向他的上身,蒼白的皮膚上血跡斑斑,是紅色的,人類的鮮血。人魚的背脊上嵌著一邊武士刀,他分辨出來那是屬於他父親的。

那雙曾深情地註視著他的黑色眼睛,此刻卻燃燒著覆仇的火焰,只在與他目光交錯時,眼底湧起一絲溫情。人魚的愛意,對於他,太奢侈,也太珍貴了。好像被釘在砧板上,剝皮去骨,鮮血淋漓,卻仍舊難以舍棄的刀刃切膚般的愛。

可是這愛,在他們犯下的罪孽與全船人性命的代價面前,又有什麽資格再被提及呢?

他也是罪人的一員。該贖罪的。

“阿修羅……”

張開嘴,吐出的聲音似乎不是自己的。他的精神有些恍惚,看到夜幕中的黑影仿佛是向自己壓來,變得愈來愈近,愈來愈大。他在他的面前那樣渺小,那樣卑微,宛如參拜海神的漁民。他那樣愛著他的人魚,而對方給予他的最深刻的回報,卻如同將他淹沒在海浪裏,深深地吞進去。

只是,怕玷汙了。

他跪了下去,仿佛在神的面前贖罪的信徒。

白色的劍道服被雨水沁透了,下擺粘附在甲板上。他的手在雨水裏白得像浮屍,身下積成一灘的雨水倒映著他仿徨而絕望的臉,狼狽不堪。

“您是大海的神明……我怎能冒犯您呢?我不該的……”他低著頭,顫抖的聲音從喉頭裏溢出來,“我懇求您放過這艘船上的人吧,就當我從未遇見過您……”

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了什麽。大腦一片混亂。

魚尾拖曳的聲音近了,更近了,而他卻不敢擡起頭看一眼自己的愛人。

他命中的阿修羅。

他的目光所及盡是地上東倒西歪的屍體,那些雙手染滿了人魚鮮血的同伴,一個一個得到了報應。

他還沒有,也許不會有。從阿修羅的眼神裏他就明白了,即使殺掉全船的人作為報覆,他也會留下自己的性命。因為他將他視作了配偶,視作了愛人。

父親的求助又從遠處傳來,伴隨著幸存者此起彼伏的哭號,與背負的使命感一並壓在少年單薄的脊背上,令他雙臂發軟。上方的陰影猶如夢魘降臨,人魚的蹼爪輕輕扶住了他的肩膀,擡起了他的下巴,將他從甲板上拖拽起來。

一雙有力的手臂,摟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那雙映著火光的黑眼睛,追逐著他失神渙散的目光。

少年歪倒在環住他的臂彎間,望著自己的人魚。在那一剎那,滾燙的眼淚似乎要從眼眶裏溢出來,卻又倒流回去,在人魚低下頭吻住他時,整個世界模糊一片。

“結束了,阿修羅。我們在一起……”

他喃喃的低語著,顫抖擡起手去,摸索到那把嵌入阿修羅背脊的武士刀的刀柄,猛地將它捅得更深了,直到刀刃貫穿了他的身體,把他和他的人魚聯結一體。

並沒有什麽痛楚,只是一瞬間,所有的感覺都遠去了,唯有阿修羅懷抱著他的感覺是真實的。身體變得很輕盈,仿佛是飛向空中,又沈沈地向下墜去,墜入了溫暖的海水裏。

“啊……”

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氣,猶如溺水之人,從夢境中艱難地醒來。全身汗涔涔,背心緊緊貼在身上,叫他感到十分難受。

天色已經亮了。太陽的光輝從艙室裏小小的圓窗透進來,照在他對面龐之上。他盯著空氣中飄散的小小塵埃發了一小會兒呆,才感覺到刺眼。揉了揉幹澀的眼睛,他恍惚看見幾只海鷗從天空中掠過去,同時,大腦裏某個地方突然跳了一下。

一些零零散散的畫面從混沌的腦海裏湧現出來,又轉瞬即逝,他試圖爪子它們,卻緊緊捕撈到一點兒碎片。他只能依稀想起漫天的火光,周圍肆橫的血色,還有夜色中那個紫尾人魚的身影。其餘的一切,都是錯亂而模糊的,無從分辨夢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又是這個夢境。它一直在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裏徘徊著,好像在與他玩著捉迷藏的游戲,當他努力想要看清它時,它卻藏匿在不為人知之處,當他迷迷糊糊做著夢的時候,它又不期然地跳了出來。

太奇怪了。這夢如此糾纏不休,執著地要融入他的生命裏,告訴他這是他曾真實經歷過的事,卻又無跡可尋。

如同海市蜃樓一樣,虛無縹緲。

夢中那條紫尾的人魚,至今還沒有出現過。他們捕捉到的、關押在底艙裏的人魚,沒有一條是與他夢中的影子能夠對上號的。

你會什麽時候出現呢……

他自言自語地喃喃道,無意識地伸出手去,探向虛空。纖長的手指滲透了光,指縫裏溢出明艷的紅色。像是血。也許是陽光過於耀眼了,眼角竟發起痛,好似要流出淚來。

——雪村千葉,你相信輪回嗎?

在現世的你自己,並不是完整的你自己,你還沒遇見你命中的另一半靈魂。你的夢境來源於你往生的執念,那是另一個你自己在試圖告訴你什麽,我的孩子。你終會遵循冥冥之中命運的軌跡,踏上一條不歸的道路。

別被宿命困住。你的罪,已經贖清了。

巫女蒼老的聲音在記憶裏如是說。

什麽意思?他收緊了手指,閉上眼,顫抖地深吸了一口氣,將身上汗濕了的背心脫下來。少年瘦削單薄的身體暴露在眼光下,散發著一種病態的美感。

“雪村君!快出來,我們又用共振聲吶捕到了一條人魚!”

艙室外傳來同伴急切的聲音,門卻保持著禮節,只咚咚敲了三聲。

“知道了!我馬上就來!”

迅速穿好防水服,套上雨靴,雪村推開門向外沖去。水手們聚集在船頭,正圍觀著從水面擡起來的打撈機,他走近那,看見漁網被吊起來,水嘩啦啦地往下漏。心忽然間一陣砰砰亂跳,他睜大眼睛分辨著漁網裏那條魚尾的顏色——從網眼裏露出來的,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銀白色魚鱗,仿佛鑲嵌著鉆石的輕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不是紫色的。驚艷之餘,心臟又從嗓子眼回落到它原來的位置。

他掏出褲兜裏的相機,頗為冷靜而熟練地記錄著這條新來者的模樣。它的魚尾比他們之前見過的人魚都要長,上身的皮膚也格外白皙,銀光籠罩著周身,看上去好像一尊用冰雕成的藝術品,而不似活的生靈。

真美啊……

這大概是一條品種特殊的人魚吧。他的身上會有父親他們所需要提取的那種血清嗎?

他這些想著,卻聽見漁網裏傳來了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雪村!”

專心紀錄的雪城千葉不由為之一怔,船上也霎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吃了一驚。人魚在叫他的名字?他不可置信地走近了幾步,愕然地望向漁網之內。一雙修長的手臂從洞眼裏抻出來,抓著漁網旁的尼龍線,將頭顱極力地探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一張十分俊美的歐洲青年的臉。濕漉漉的發絲下,一雙星辰似的極亮的眼睛正註視著他,那眼神裏所含的急切與訝異仿佛在暗示著,他們曾經在哪裏見過。他楞在當場,只聽見人魚清晰的用日語發出了一聲驚呼:“雪村,我是德薩羅,我們見過的!”

這次他真的被驚呆了。一種極其奇妙的感覺襲上心頭,讓他陷入了一種恍惚的境地。就在他失神之時,漁網已被吊桿甩到了甲板上,他還來不及上前去弄清這是怎麽一回事,那自稱為“德薩羅”的銀尾人魚就被其他人七手八腳地擡進了船上安置人魚的艙室。

接著,他的父親與幾個醫學博士便走了進去,關上了艙門。

他依靠在船舷邊上,轉過身望向此時平靜的大海,大腦一片混亂。夕陽已逐漸沈入海平面,晚霞染紅了深藍的海水,紅得好像他夢境中的烈火與鮮血。

有什麽事要發生了。

心裏清晰的預感這樣告訴他。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將他從心神不寧的混亂中拽回了現實。他側過頭去,沖身後的青年揚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那是船上的二副,也是他父親得力助手,近藤羽織,他大學時的好友。

近藤慢悠悠地走到他身側,將手中的煙頭扔進大海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啊,不知道戰爭和實驗計劃什麽時候能停止……我都開眼厭惡這種生活了。”

“厭惡?”雪村千葉輕輕地反問道,他垂下眼皮,有些勉強地牽了牽嘴角,“我以為你對這個研究項目充滿熱情,對參與戰爭也是。”

近藤看著他,沈默了一小會兒,將目光投向了遠處飄渺的小島,手猶疑著搭在身旁青年的肩膀上。隔著衣料能輕易的摸到骨頭的肩膀,纖柔的骨骼輪廓,像個女孩子,卻是個武士家族的繼承人,此刻更背負著家族的使命。然而,他沒有真正看見那些鮮血淋漓的真相。假如看到了,這個善良的青年必定會因此而痛苦無比。

也許這就是他的上司,雪村的父親,一直不讓他的兒子涉足計劃核心的原因。但是,遲早,雪村會觸碰到那些連他都難以接受的黑暗與殘酷。

“等美軍從那座島離開,下一次休戰的時候,我們就離開吧。千葉。”不知怎麽的,就說出來了,喚著並不恰當的稱呼。近藤羽織一時間感到有些尷尬。

雪村楞了一楞,望著他的同窗好友,感到有些茫然,“去哪?”他停頓了一下,笑了一笑,“我們的未來還有自己選擇的餘地嗎?”

“可是……”

船艙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抓住它!抓住那只人魚!”

“別讓它跑了!”

雪村千葉驚訝地向騷動處望去,只見幾個實驗人員被撞得跌倒在甲板上,一道銀亮的影子劃破了昏暗的夜色,化作一道優美的弧線,紮入了海水之中。

“德薩羅……”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名字,拔腿追到船舷邊上,朝海水裏望去。銀尾人魚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然而令他感到吃驚的是,他意外地發現離船不遠的海面上,出現了一片奇異的波痕,它們在圍繞著某一點一棟著,好像是一群遷徙的海豚。

可他知道,那不是什麽海豚。那是一群人魚——它們被用浮標放置在一千米之外的聲吶吸引了過來。

他的心裏忽然咯噔一動,一股強烈而莫名的情感忽然從心底升騰而起,令他的呼吸都急促起來,就好像他的夢魘在黑夜裏降臨的前兆。

但是某種不好的直覺又隱隱約約地從他心間滋長出來,一個聲音吶喊著——

別靠近了,雪村千葉,別再重蹈覆轍了,遠遠地避開吧……

他不由得攥緊了拳頭,才能強忍住跳進海裏,朝那個方向游去的沖動。

“千葉,你過來。”父親的召喚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雪村千葉像個木偶那樣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去,亦步亦趨地跟隨著父親走入一扇艙室的門。

室內是黑暗的,艙室中心的茶桌上擺著一件純白的劍道服,一把他常吹奏的竹笛,還有一盆涼水,散發著一股熱塑的消毒藥液的氣味。他本能地對這種味道感到恐懼,腿腳瑟縮著,向後趔趄了一步,背脊卻貼上了禁閉的艙門。

無路可退。

父親高瘦的身影,被燭光射在墻上,變得無比龐大,叫他感到窒息,卻連張大嘴,深呼吸一口也不敢——因為那沒有經過父親的允許。

“把衣服脫掉,那這盆睡把自己洗幹凈。”他聽見父親命令著。他向他招了招手,在桌邊盤腿坐下,脫下放水的外套,裏面黑色的和服,將下擺一絲不茍地掖進褪腿下,然後望著木然的他,質問道,“怎麽還不動手?”

怎麽還不動手?就像是第一次逼著他殺人,一模一樣的口吻。

他的手指動了一動,挪到自己的領口,把拉鏈拉到了底,連著背心一並褪到地上,從腳下松散成一團的衣服裏邁步出來嗎,一絲不掛的來到父親的面前。少年清瘦的背脊在低溫中微微發抖,低著頭,將藥液從頭澆下。水珠沿著頸部彎曲的曲線滴落下來,讓他整個人看上去猶如一只低垂脖子飲水的幼小白鷺,羽毛濕透了,顯得既狼狽又弱不禁風。

真一瞇起眼打量著自己過分孱弱的兒子,就仿佛打量一個不那麽滿意的貨物。不成器的小東西,懦弱,善良,隱忍,在一個上層武士的家族裏簡直不能被容忍——

但至少,他現在有一點兒用處了。作為迷惑人魚的誘餌,他再適合不過了。因為目前他們得到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是,雄性人魚不與雌性人魚進行交配,卻喜歡漂亮的人類男孩,靠與他們交合而達到細胞感染後同化,完成繁衍的目的。

接受了人魚細胞的人類,體質會發生異變,擁有比原本大得多的力氣,身體敏捷度,視力、聽覺等等感官都會得到明顯提升,也許還有獲得其它的異能,只是僅靠他們手中唯一的與人魚交配後的一名人類的相關記錄,無從得知更多。

而那名人類,因為種種外在與內在的原因,已經死去,使他們無法再繼續對他的觀察。

此後他們挑選了數名男孩,嘗試讓他們與雄性人魚進行結合,但也許是人魚們非常挑剔,又或者是因為環境導致身體的不適應,沒有一例是成功的。

但是,他在自己兒子的身上看到了成功的希望——當嘗試將用兒子汗液制作的揮發氣味劑撒到人魚的水箱裏,那些早已萎頓不堪的人魚們便像服用了興奮劑一樣,在水箱裏亢奮地亂撞。無疑他的兒子對人魚具有非常特別的吸引力,是一個極佳的獲取人魚力量的媒介體。

聲吶所吸引來的人魚群中,有那麽一兩只非常強大的家夥,它們發出的聲波與他們的記錄儀產生了劇烈的共振,這足以證明著它們的存在。

他的兒子,也許將會成為家族大家驕傲,一個無與倫比的異能者,一位所向披靡的戰士。

雪村困惑地望著火光中父親臉上變幻的表情,他發現他的嚴重散發這一種從未有過的神采,就好像因什麽感到欣喜若狂。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進行著怎樣瘋狂的妄想,也不知道自己即將成為被放上砧板的犧牲品。

他只是筆直地站在原地,就像一尊雕像,連身上的水也不動手去擦,等待著父親的下一個指令。

“過來,站近一點,我的兒子。”

父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對於這種近乎陌生的接觸,使他禁不住渾身一緊,被拉近到茶幾邊,跪了下來。當父親那雙隔著金絲眼鏡的眼睛對手他的視線時,他的呼吸幾乎要戛然而止。他感到父親帶著手套的手按在自己的背脊上,就像做手術的醫生接觸到他的身體,冰冷的、探尋的、甚至是帶著某種殘忍的意味。

恐懼從脊椎一直蔓延到心臟。

“告訴我,雪村千葉,你願意為家族使命奉獻所有嗎?”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仿佛並不是詢問,而是質問與命令。而答案,是一早就被註定了的。

毫無疑問的,他機械地點了點頭,聲音卻清晰堅決,“是!”

就像條件反射。從能開口說話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日覆一日的重覆著這個詞,如同那些幕府時代的死士。

似乎對他迅速的反應感到十分滿意,父親寬慰地拍了拍他的背脊。然而下一刻,背脊上的手便沿著他的脊柱,向下滑去。它移動的速度,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狎昵的錯覺,但他望著父親面無表情的那張臉,卻絲毫不敢存有任何不應該有的懷疑。他只是睜著眼睛,眼皮一眨也不眨,瞳仁因神經的緊張而微微放大了。

“今晚你要去完成一個任務,在此之前,我要檢查你的身體。”手滑倒了尾椎附近,朝他的臀溝裏侵入進來。

他的背脊霎時僵硬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但身體仍然沒有動彈。

冰冷的手指深入體內時,屈辱感隨異物進入的不適感滲透進了每個細胞、每根神經,他抿緊了嘴唇,喉頭裏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悶哼。隨即,他的後頸被父親的另一只手掌擒握住了,身體被猝不及防的按入面前的懷抱裏。

他的父親的聲音詛咒似的縈繞在耳邊:“別害怕,我的兒子。你的這副身體,很快,就會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但是這需要覆出一點兒代價——可能會讓你感到痛苦,但那是值得的。就像古老墨神在他們擁有力量前,也要經歷凡人肉身的考驗一樣。就讓我,為你承受這折磨而做一個準備……”

指頭深入進來,碾磨著、開拓著他狹窄緊致的內壁,帶著破釜沈舟的堅定與粗暴,一場嚴酷的肉刑,來得如此毫無理由,毫無征兆。

但他不敢有任何質疑,只是一如既往的靜靜承受父親施加的任何壓力,甚至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只是呼吸失卻了章法。汗液悄無聲息地沿著背脊淌下去,匯進被手指侵犯之處,刺辣辣的灼痛。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耐受力強得竟然,並不像父親說得那樣脆弱,否則怎麽能在父親的陰影下頑強的活下來,如此毫無尊嚴,拋卻了自我的……活著?

他閉上雙眼。

當兩個指頭深深沒入少年的體內時,他的牙齒嵌進嘴唇裏,手指無聲地攥握成拳,指節在冰冷的地上摁得咯咯作響。仿佛是父親為了考驗他承受力的底線一般,進入到他體內的手指竟然開始了緩緩了抽送,好像交媾似的淺淺抽出,又深深進入,伴隨著不堪入耳的細小水聲,有如針尖一樣紮入他的頭皮。

肉刑似乎演變成了一場沒有情色色彩的強奸——強奸者則是他自己的父親。

這個念頭好像在本來空白的大腦炸開了,令他的神經終於繃到了極限,隨時都能啪的一聲斷掉。背脊也猶如一張不堪重負的弓弦那樣劇烈地抖動起來,他看見自己撐在地上的手泛出青白的顏色。

在父親的手的壓制下,他擡不起頭來,喉頭裏的聲音擠到牙齒間,變得支離破碎:“為什麽……父親?”

沒有得到任何回答,手指的進犯持續著,頻率變得越來越快,像是搗藥的木棍,要將他的身體碾磨的破碎不堪。然而,在這樣的折磨下,他竟然無可抑制地起了生理反應,胯下的東西此時成了最屈辱的存在,在他的痛苦中快樂的叫囂著。腦子一旁混亂,猶如滾沸的水,連眼珠都燙得融化,與沿臉頰留下的汗一並流了出去。雙眼發黑。

不知經歷了多久的煎熬,幾乎是被閉著洩了身。體內的酷刑終於戛然而止,身上的力度撤離的一剎那,他虛脫地倒在地上。冰冷的地板與下身間粘連著濃稠的濁液,淡淡的腥氣在空氣裏擴散開,卻仿佛並不是屬於他自己的。

燭光映照的黑影從視線裏升騰起來,雪城看見父親低頭冷淡地俯視著他,好像他是個百無一用的木頭人。

白色的和服被扔落下來,蓋住了他赤裸潮濕的身體。猶如溺水之人攥住救命的浮木那般,他下意識地一把抓緊了衣服,將自己裹覆住,擦著爬滿全身的汗液,四肢蜷縮成一團。

“你的身體很柔軟,很適合與人魚交配。洗幹凈你的身體,換上衣服,在甲板上等待指令。”

清晰而冰冷的聲音直直地刺進耳膜裏,像沾了鹽水的鞭子擊打在傷口上,鞭笞著他的羞恥心與自尊,鮮血淋漓。

他一動也沒動,保持著蜷倒在地上的姿勢,直到艙門隨著男人走出去的腳步聲被哐地關上,一切沈入死一般的寂靜裏,他才終於動彈了一下。

——與人魚交配?

可笑嗎,雪村千葉,終於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嘴唇止不住的顫栗著,被濡濕的睫毛猶如脆弱的蟬翼抖動,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在發抖。少年擡起胳膊,抱住了自己的頭,壓抑著呼吸,無聲地痛苦起來。

窗外,海浪悲愴地低鳴著,拖拽著夜幕沈入它的懷抱。

——活在痛苦地獄裏的人們啊,他們或掙紮、或嘶吼、或無聲忍耐,然而佛祖卻沒有降下慈悲,去眷顧這些渺小的存在。他們的悲傷與怨憤凝結在黑暗裏,幻化成惡業的種子,於是,阿修羅誕生了。

雪村千葉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著燭火映照的墻上變幻扭曲的陰影,不知為何,這樣一句話在腦海裏盤桓著。

夜幕已經全然落下,窗外是一片黑暗的蒼穹,籠罩著靜寂的大海,仿佛是一片等待埋葬他的墳墓。

整艘船上,忽然之間變得無比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他失神地聽著它的頻率,細細品嘗著心裏滋生出來的所有痛苦,放任它們在傷口上猶如鹽水擴散,等待心情一如往常地平靜下來。

沒什麽承受不了的。

他對自己說。

木然地從地上爬起,洗凈身上的汙穢,將衣物穿好了,像個不會思考的木頭人一樣,沒有什麽猶疑的走出門去。

甲板上並沒有多少人,只有他的父親,和幾個參與了核心計劃的實驗人員,他們舉著燈,在船頭等著他,仿佛在夜中即將舉行某種神秘的祭典。而毫無疑問,他就是那個可悲的祭品。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少年朝那個方向走去,白色和服的下擺在海風中搖搖曳曳,像海浪裏一葉孤舟的風帆,一不小心,就要被浪頭吞沒掉了。

似乎是怕他掙紮或者反抗,接下來的行動,進行的如此有條不紊而迅速,猶如在黑暗中交接一個貨物。在被半挾持地扔到救生艇上時,他才真正地從恍惚的狀態裏覺醒過來。

被拋棄了,作為一個誘餌,被系上了一根長線,去釣他們想要的大魚。雪村望著被風吹得波瀾起伏的海面,禁不住苦笑了一下,他的死活,根本沒有什麽人在乎。雪村千葉,這個名字一早就註定好了,是個犧牲品的代名詞。

救生艇在海面上飄飄揚揚,被漸漸變大的浪頭推遠,很快,船只的光線就在他身後遠去了,海面上只剩下斑斑駁駁的亮光。而身邊的風燈的光線範圍之外,是一望無際的蒼茫大海,像極了青木原樹海的夜晚,被那樣濃稠靜謐的黑暗籠罩著,讓人萌生出奔赴死亡的願望。

如果那時就死去了,該多好啊……

救生艇載著他駛向海面,讓他依稀回憶起步入那片巨大的自殺之地的情景。在厚厚的落葉上躺著,望著渺遠的天空,任憑葬身於那兒的亡靈們湊在身邊絮語,聽著生命一點一點流逝的聲音。雪村閉上眼,仿佛再次置身於那片巨大的墳墓裏。

他並不害怕死亡,對它的到來,甚至是懷著一絲期待。死亡,至多對於他來說是自由和安靜。既然生無可戀,為什麽還在比煉獄還讓人痛苦的現世繼續掙紮下去?

何必?

他唯一顧忌的只是,不帶著榮耀而在壓力之下自殺,是被視作懦弱的行為,他不想在活著的時候毫無存在價值,在死後,更成為家族不能容忍的恥辱,讓雪村千葉這個名字成為一個醜陋的烙印。

“——千葉!吹響你的笛子,人魚出現了!笛子的聲音頻率與他們的聲波頻率能發生共振,快吹響它!吹那首《蜉蝣》!”

父親的聲音忽然從船上安置的傳呼機裏傳來,尖銳的嗓音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識地拒絕道:“不!……不,不能吹那一首!”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在這種情況下……

那是母親最愛的曲子,卻被作為吸引人魚的工具!為了軍隊的計劃,連母親的亡靈也要玷汙了嗎?他渾身顫抖著,攥緊腰帶裏別著的笛子。聽著傳呼機裏發出父親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話語,一種積攢已久的巨大憤怒從體內爆發出來,驅使他將笛子遞到唇邊,吹奏出一串顫抖高音——

喪曲。

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忤逆自己的父親,卻是如此痛快淋漓。

顧不上傳呼機裏響起的命令,他閉上眼睛,自顧自的吹奏下去,如同一種發洩,又如同為自己的一生送葬。

這樣悲傷的曲子,恐怕人魚都要嚇跑了吧。

手指在風中微微發著抖,吹出的笛聲斷斷續續,幾不成調。

一曲終了,身體也好像空了,成為一具空蕩蕩的軀殼。他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等待心情漸趨平靜,良久才睜開眼睛,卻立刻驚得僵住了身體——

一雙深黑淩厲的眼睛,正近距離的註視著他。

人魚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他鋒利的蹼爪扒拉著船沿,幾乎挨到了他的膝蓋。

雪村回過神來,嚇得打了個哆嗦,慌忙向後縮去。可那條人魚似乎比他還要膽小,也一下子縮進了水裏,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張臉,在水中窺望著他。雪村緊張地盯著這個不速之客,大氣也不敢出,父親的指令在腦海中徘徊著,令他的恐懼霎時到達了頂點,只希望自己手上的笛子能化為一把武士刀。但是,他見識過人魚的殺傷力,他知道在這條脆弱的小船上,如果因什麽輕舉妄動而遭到人魚的襲擊,他是必死無疑的。

雪村千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與人魚對視著。對方的那雙黑眼睛裏,閃爍著好奇與疑惑的光芒,蹼爪小心翼翼地扒拉著船沿,十足就是一個初次見到新奇事物的孩子。他的神經微微放松下來,與此同時,人魚緩緩地從水中探出上半身,趴在船邊仰視著他。他擁有著與一名健壯健康的男性無異的上半身,一條長長的漂亮魚尾拖在身後,隨著海浪輕輕擺動著,散發出絢麗的紫色光暈。

雪村的心裏立即滋生出一種強烈而特殊的感覺——他是見過這條紫尾人魚的。在許久之前,在某個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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