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這個世界,本就如此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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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南縝把車子給停在了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而後便鎖了車,扣好帽子,棄車步行。

這個地方他不常來, 但路卻很熟悉,一路左拐右拐,身邊的喧嘩聲也慢慢隨著他走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段而弱了下去。

來到一條小巷子裏,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隱藏在最深處的一扇門叩響,沒一會兒, 門內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開了一條門縫往外看,他推了推帽檐:“是我。”

“......”

門打開了, 他閃身入內,語氣有些急躁:“這兩天外頭什麽情況?”

“先進屋吧。”高峰擔憂地看著他。

高峰是他身邊的老人了,跟了他也少說得有七八年,對他也很是忠心, 可以說,一旦遇到什麽變故,高峰就是那個最值得信任的人。

這回突然被人迷倒, 並且被人困了兩三天的事情, 徐南縝只詫異動手的人是宋雲晏, 但就算是這樣,他也早已經有了防備。

他想不通的點在於, 宋雲晏竟然會這麽輕易的放他離開,原本按照他的想法,要是有人沖他下了黑手,絕對不可能會像現在這樣只關他兩三天——肯定有什麽大事發生了,宋雲晏才會這樣有恃無恐, 根本不擔心他出來以後事情會再一次起變化。

果然,進屋找個地方坐下以後,高峰就跟他說了家裏的變故,告訴他,自從那天他突然失去聯系以後,家裏頭的信息也傳不出來了,留在家裏頭監視的人全都被切斷了聯系,隔天便傳出二老生病要去靜養的消息,公司這邊的人手也都不能用了,高峰懷疑有內鬼藏在其中通風報信,一夜之間,什麽都變了。

但也不是沒有收獲。

這次變故一出,雖然情況變得很麻煩,同時卻讓他們抓到了一個他們一直查了幾年都沒消息的人。七年前的綁架案中有一個孩子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所有人都覺得他八成是兇多吉少了,找了一段時間以後也慢慢放棄了追查,但是徐南縝卻不這麽認為。

果然,這麽多年過去,他終於還是有了消息,高峰查出他現在叫阿柳,是個自由職業者,平時也不怎麽出門,更沒有什麽朋友,人際關系一塌糊塗,所以才能躲這麽長時間。

可惜,在高峰剛得到消息過去抓人的時候,卻是撲了個空,阿柳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知道有人會過來找他,所以東西都沒收拾直接跑了,正好前腳剛走沒多長時間,後腳高峰就找了過去,和線索完美錯過。

“他能活著這件事兒就已經很奇怪了。”高峰手裏拿著一沓資料。

“當初被綁走的那些全部都是接受過基因手術的人,那個生物研究所的一貫行事作風就是不會留下任何一個殘次品,更不會允許有人能成功從裏面逃出來,他們行事很嚴謹,不可能犯這麽大的錯誤,但阿柳為什麽能活到現在?他就是一個沒什麽背景的普通人,留著他對那些人沒半點好處,反而會讓他成為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引爆的定時.炸.彈……”

高峰搖了搖頭,盯著對面皺眉的人。

“他會逃跑,是不是因為他把我們的人當成了研究所的那些人?可是他既然能夠提前得到消息,那不應該會誤會吧?”

徐南縝下意識摸了摸衣兜,而後才想起自己兜裏的東西早就被宋雲晏綁他的時候給清空了。

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有煙沒?”

高峰默默從懷裏掏出了備用煙盒遞給他。

高峰不抽煙,純粹是因為知道他平時的習慣,所以才會這樣隨身備著。

徐南縝哢嚓一聲把煙給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以後,才感覺煩躁的情緒稍微被壓下去了點兒:“那幫人最近應該也挺煩的,海域計劃確認要啟動以後,他們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想辦法來阻止這個計劃,顧不上有人鉆空子了……所以關於研究所的那些項目都是什麽內容,你查清楚了嗎?”

“已經都在這兒了。”高峰把剛剛一直拿在手裏的資料遞給徐南縝。

那沓資料不算特別厚,二十多頁。

但上頭隱藏的信息量卻無比巨大。

徐南縝曾經有一個好朋友,之所以用曾經來稱呼,就是因為……那個人已經死了。

死在七年前那場綁架案裏。

徐南縝常常會想,如果那個時候他沒有非得讓朋友出門的話,對方是不是就能夠度過這場災難?但是沒有如果,朋友還是死了。

而當時,他只以為那是一場普通的綁架案,幾個生活不如意的劫匪隨機抓人,目擊者證明他們張口就是要求家屬們付給他們天價贖金,但沒等到家屬和他們取得聯系綁匪就已經撕票了,好像贖金都是借口,他們只為殺人。

能夠被徐南縝稱作朋友的人很少,那個朋友是得到了他真心的認可,是他孤單的少年時代裏降下來的一束光。

所以他甚至比那些家屬還要恨,恨那些綁匪,恨不能親手把他們千刀萬剮!

他發過誓,一定會替朋友報仇的。

可是等他有了能夠追查那些綁匪下落的能力以後,卻發現,這件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第一就是死因。

綁架案中死掉的那些人,身上並沒有什麽特別明顯的外傷,但是他們好像都曾做過一些小手術,創口不大,統一都在腰部左側。

他們死於細胞組織異變。

劫匪沒可能這樣子殺人吧?

可是,這些信息卻沒有被錄入檔案,以後藏了起來,徐南縝的人費了好大的功夫才順著線索一點一點地把這個檔案給摸出來。

徐南縝不記得朋友被綁架前做過什麽手術,那個朋友從小到大身體都很健康,生過最重的一場病就是感冒發燒。

真需要動手術,他也沒必要隱瞞不是嗎?

第二個疑點就在於信息隱瞞上頭,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道理,有時候你越想把一樣東西給藏起來,就越是會引發其他人的懷疑。

所以徐南縝就開始多方面入手,卯足了勁兒要把這件事情給查個水落石出。

但當年,他到底還是力量有限。

高峰說:“這麽多年來,有個小道消息一直就沒有斷過,我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人在傳,海裏面發現了人魚的蹤跡,前兩年還有人說他在黑市拍下了一條人魚,但這些一直都是傳言,始終沒有真實的證據來證明。”

高峰又說:“我以前一直都不相信這些奇奇怪怪的傳言,可是扛不住有人願意相信,據說人魚的壽命很長,最久的甚至能活到三百歲,所以食用人魚可以延年益壽,而人魚的鮮血和分泌出的眼淚則是可以起到一個美容養顏的作用,官方消息說的是,這個物種已經在幾百年前就滅絕了,但那些私底下的傳言……”

私底下的傳言則是說,人魚能夠通過人工養殖來不斷培育和進化。

有一個神秘的研究所就在研究這種項目。

徐南縝以前能力有限,目標也只是沖著那幾個劫匪而去,可是後來他掌控得越來越多,一些藏在暗處的東西就慢慢浮出了水面。

他查到那個研究所是真實存在的,但背後的操控者是誰目前還不清楚,除了這個以外,他已經知道那個研究所私下在做什麽生意了。

不愧是有錢人的天堂,只要有錢,就能去那裏換來一個新的人生,眼睛,心臟,大腦等一系列,只要他們可以替換,也不過就是動動手的事情,培育人魚只是其中的一個項目,人類擁有了健康的身體,卻還是不知足,想要更進一步,不僅要活得更久,還要活得有滋有味,將年輕的容顏永久保留。

捕撈人魚很困難,畢竟這是一個百年前就被通報滅絕的物種,他們是否真的還存在,那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可是基因改造就很簡單了,因為這片大陸上到處都是人。

七年前的那場綁架案將背後隱藏的研究所拉了出來。

而那些死掉的人都是失敗品。

那個存在於腰部的創口就是證明。

技術不夠成熟,標本也不夠多的時候,想把人類基因徹底改造成人魚的計劃就失敗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七年的時間足夠讓那些人一點一點地在失敗中汲取經驗,繼而完成那個可怕的計劃。

他們根本不把人當人看。

所以他們成功了。

徐南縝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自己現在的心情,他握緊手中的資料,還未抽完的香煙被他團在掌心,將他的皮肉燙破,動一下,生疼。

“我爸媽跟那些人也有牽……”

“也有牽扯?”

“他們到底圖什麽?錢嗎?還是權利?”

徐南縝猛地將那些資料丟出去,就好像看到了什麽臟東西似的,讓他厭惡、惡心。

他努力做了個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

但失敗了。

喉嚨裏就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似的,讓他吸一口氣都覺得無比困難。

這份資料會讓他產生一些不好的聯想。

比如,他的朋友是怎麽被選中的?

因為他把人帶回家了?因為他當時急於否定父母給他貼上的“不合群”這個標簽,所以就把人帶到家裏想炫耀自己也有朋友這件事?

“......”

不要這樣想,或許這只是個巧合呢?

或許爸媽他們只不過剛好跟那些人是朋友,他們不知道那些人背地裏都在幹些什麽惡心人的事情……這個理由說得過去嗎?

哪有那麽多的巧合啊?

偏偏牽連進這件事情裏的每個人都……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的那麽詳細。”

“你總會明白,無知的人多數都很幸福。”

“......”

宋雲晏以前曾說過的話突然跳了出來。

徐南縝當即感覺心臟一抽。

他想抽煙,尼古丁能夠讓他冷靜,但卻沒有辦法將那些奇怪的念頭從他腦中驅散。

對面高峰臉上的擔憂已經濃到化不開了。

徐南縝再次用力做了個深呼吸,想把胸口堵著的那團郁氣給吐出去。

他用拳頭抵住嘴唇,無意識地啃著指關節,“你覺得那個阿柳他究竟知道多少?”

高峰說:“我覺得,他可能和幕後主使見過面,甚至他們之間可能有過什麽交易,所以他才能好端端地活到現在。”

“那就去把他抓過來,不惜一切代價。”徐南縝盯著地面的石磚,“我要見他。”

資料到底還是不夠全面。

而那個阿柳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或許一切……沒有他想得那麽覆雜呢?

“一周,我給你一周時間。”

徐南縝咬了咬牙。

他擡頭看著半空中刺眼的太陽,想知道宋雲晏又在這件事裏,扮演著什麽角色。

一周後。

渡口外停了不少豪車,從車上走下的人個個都光鮮亮麗,男人的皮鞋和女人的高跟鞋敲擊在木板上,發出混雜的聲音。

他們目標格外一致,奔著最大的那艘游輪而去,入口處有一堆冷面兇煞的保鏢在守著,驗過了請帖,才能登上游輪。

“宋先生,來得這麽早啊?”

身後輕快的聲音響起,宋雲晏收了手中的望遠鏡,轉過頭,和一對年輕男女對上目光。

“周總,李太。”

他回以微笑:“好久不見了。”

“是啊,咱們得有差不多五個多月沒見面了吧,你最近都在忙什麽呢,沒了你的牌局,總覺得打什麽都特別沒意思。”

李太故作嬌嗔,摸著脖子上的項鏈,“你這人也真是的,不來就不來,還要送禮物給我,讓人家平白光想著你,又見不到面。”

項鏈就是上次宋雲晏參加拍賣會的時候拍下來的,後來叫人送到了李太手裏。

完全對了她的胃口,她今天特意戴上的。

李太說話的時候,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像蝴蝶的翅膀一樣。

任誰也想不到,頂著這樣一張年輕漂亮的臉的女人,今年都已經五十歲了。

可她那張臉頂多也就二十來歲。

花瓣一樣嬌艷。

旁邊男人擺出一副吃醋的表情:“李太,我還在這呢,就算再喜歡小宋,你總不會把我這一大活人都給直接無視了吧?”

“你跟小宋能一樣嗎?你這張臉啊,我天天見,都看煩了…!”李太拍拍他肩膀,咯咯笑開了,“沒想到這次竟然來了這麽多人,估計啊,等到了島上,我又得跟人搶東西了。”

“是啊,怎麽這麽多人。”

男人擡頭往上看去。

三層高的游輪面積夠大,足以容納五六百人共乘,他們來了也不算太晚,但是船上也已經有了二百來號人。

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特意趕過來的。

宋雲晏看見了上頭另一張熟臉:“李太不上去打個招呼嗎?”

“晚會兒再說吧,不著急。”李太隨意往四周看了看,沖著另一頭穿著燕尾服的侍應生招招手,取了杯香檳,“也不知道那邊的情況怎麽樣了,這次叫了這麽多人過來,我倒是不怕需要跟他們搶,就怕東西不夠,有的人啊,忙活到最後卻是空手而歸,多掃興。”

說起這件事,李太明顯有些不滿。

她就是怕那個“被掃興”的人是自己。

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人能逃得過“年輕”這兩個字的誘.惑。

人們只有年紀大了才能明白,日漸布滿皺紋的臉和失去彈性的皮膚究竟有多麽恐怖。

她年輕的時候整日疲於奔波,感覺身邊好像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圍繞著她,讓她總是忙不完,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年紀已經上來了,松松垮垮的肚腩和摸起來就像老樹皮一樣的皮膚讓她每一次看到,都忍不住想要尖叫。

不光只有女人在懷念青春,男人也一樣,不然他們為什麽總喜歡在身邊養一大堆年輕的小姑娘,還不是因為自己已經抓不住了,就千方百計地想從別人身上重新把它撿起來。

可是這些都只是徒勞。

願意坦然接受自身變化的終究只是少數,李太不止厭棄自己身上的變化,連帶著也不願意看見比她更不註重保養的丈夫,頭發隨著年紀一起遠去,脖子上那一圈圈的紋路讓她看一次惡心一次,她不肯接受自己平坦的腹部越來越松弛,更不願意看見年輕時引以為傲的胸.脯一點點隨著時間往下落去。

她用金錢來挽救時間,但時間又是世界上最難以挽留的東西。

直到她聽說了一樣能夠救她性命的東西。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最開始和她做交易的那個人是誰了,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她感謝那個願意和她分享“寶貝”的朋友,她有的是錢,只缺一個真正有用的“寶貝”。

其實她暈血的,頭一次見到那瓶“寶貝”的時候,她光是聞一下,都忍不住吐了半天。

可是那東西好有用。

她讓家裏的保姆給她煲了鴿子湯,只需要滴進去兩滴,一天三頓地喝,兩個月便能將那一瓶“寶貝”用個精光。

那個東西很有用的,滋補的效果特別強,丈夫外出半個月後再回來,一見到她都忍不住驚訝,問她是不是換了新的美容院,怎麽變化這麽大,臉上的皺紋都不明顯了,也不需要塗脂抹粉,光是頂著一張素顏,臉頰兩側的斑痕都消失不見了,還從內裏透著紅,年輕的光澤重新又回到了她的皮膚上。

丟掉的青春悄無聲息地回來了一些。

她便迅速被這魔力給征服了。

一小瓶,兩個月的份量,但完全不夠用!

她年紀越來越大,留給她的時間早就已經不多了,她想要更年輕,最好是臉上一點皺紋都看不見,平平整整的,不至於手指用力按的時候會在上頭留下一個半天才能平覆的凹陷。

重回青春的誘.惑足以讓她克服一切。

她不再滿足於那兩滴血,她願意花更大的價錢,換取見效更快的東西。

聽說有一種菜,效果比那兩滴血更好。

她才沒有興趣知道那菜究竟是用什麽做成的,她只知道自己吃過了兩次以後,皺紋已經完全沒有了,松松垮垮的皮膚重新回到了年輕時的狀態,摸上去那麽光滑細膩,二十來歲的女人應該也就是這個模樣了吧?

李太重新開始在家裏擺起鏡子。

落地鏡隨處可見,只要碰到了能反光的東西,她便要站在前頭好好的欣賞一下自己重新變得年輕的身體,常年不冷不熱的丈夫註視她的目光隨著她一天天的變化也一起改變,不光如此,她今年五十歲了,可依舊有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重新握住了令人驕傲的目光。

“......”

李太站在甲板上,翹著她那塗了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笑盈盈地搭上了宋雲晏的肩:“小宋啊,你悄悄告訴我,這次你們老板叫了這麽多人過來,是不是又有什麽新東西了?”

旁邊男人的目光也追隨著她。

眼底同樣充滿對年輕的渴求。

“當然。”

宋雲晏湊到她耳旁,低聲細語幾句。

李太的眼睛越瞪越大,聽完以後忍不住哎呀一聲,“真的假的啊,那我要是在家裏養一只的話,得要多少錢呢…?”

宋雲晏抿唇一笑:“您真想養?”

“......”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神讓李太想到了什麽,又擺擺手:“算啦算啦,我還是到你們這兒來吃吧,要是在家裏頭養一只,再天天看著,感覺好嚇人的!像殺人一樣!”

說著,又和身旁的男人低低說了幾句,換來男人一個毫不在意的表情:“那有什麽。”

宋雲晏聽得一聲笑。

他轉過頭,看著茫茫海面。

正巧汽笛聲嗡一下。

人到齊,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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