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番外之落魄將軍俏村姑

關燈
第212章 番外之落魄將軍俏村姑

荒無人煙的鄉間小道, 一前一後走著兩個人。

前面那個人身材高大,手持一根木棍,後面是個女子, 身形嬌小,卻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也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麽。

“你不該跟著我。”

男人停下腳步, 有些無奈道。

後面的女子也不說話,幾步走上前去,走到男人身邊時停下了。

男人根本沒想到她會暗中跟著他跑出來, 也是他傷勢未愈, 警惕心不如以往, 等發現時, 二人早已遠離了牛家莊。

之後他無論說什麽, 她都是一言不發,他停她也停,他走她也走, 讓男人甚為無奈。

“你一個姑娘家……”

“你餓不餓?”

男人的話被打斷,兩個南轅北轍的話題, 若不是他定力一向極好, 一定會被噎得不輕。

“你還有傷在身,咱們都走了一天了。你水米未進, 難道真不餓?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花兒從懷裏掏出半個饃,掰了一半給男人,又若無其事道:“現在天色也不早了,咱們是不是該找個什麽地方落腳?你若真不想我跟著你, 送我回去便是, 大不了我就嫁給那章鵬, 頂多就是被他日日毆打,死不了人。”

她之所以會這麽說,也是之前男人趕她,她情急之下說出章家逼婚之事。

聽聞後,男人劍眉微蹙,顯然並不知此事。

之後便攆她攆得不是那麽堅決了。

見此,花兒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而她說讓男人送她回去,也不是無的放矢,此地她雖不知是何處,但估摸離牛家莊有三十多裏路。

她對大柱哥雖不甚了解,但知道他是個好人,不可能讓她一個女子單獨上路。

他不送她回去,自然最好。

若是送她回去,她也不是沒辦法。反正自打得知男人要離開,她已經決定破釜沈舟,家人不要了,臉也不要了,賴也要賴在他身邊。

“你如此跟著我跑出來,就不怕你家裏人擔憂?”

男人的眉皺得很緊,仿佛打了個死結。

花兒盯著那個死結,忍住想要伸手去撫平的沖動。

“我臨走前,給小弟留了話,等我走後,小弟會告訴家裏人我的去向。”

說白了,老五牛茂河是花兒一夥兒的,她也就只能說服最小的弟弟跟她一起胡鬧。

“你吃吧?吃點再趕路。”

她又把饃往前遞了遞。

男人沒有接,轉身走了。

她也不說什麽,忙把饃塞回去,繼續跟上。

……

臨近黃昏時,二人終於來到一處破廟。

真是破廟,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廟門都倒了一半,裏面的廟舍也都倒得差不多了,只有供奉泥塑道像的屋子還殘存,卻是門窗破敗,其內蛛網灰塵密布。

男人用棍子將蛛網掃盡,又出去找了水來,將屋中的灰塵大致清理了一遍。這期間花兒十分積極地在一旁幫忙幹活。

兩人清掃出一片地方,男人又去尋找木柴來生火。

等火堆燒燃時,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四處安靜得嚇人,時不時能聽見有野獸的嚎叫聲,但有男人在身側,花兒倒也不怕。

她打開包袱,從裏面掏出一個大饃,又拿出裝水的竹筒來。

這一次男人未再拒絕,和她一同分食了一個大饃,又各自喝了一些水。

之後,她從包袱裏拿出一件夾棉外衫,鋪在地上。

“你身上有傷,先睡,我來守夜。”

這是她帶來的,唯一能充作褥子的東西,一開始也沒想當褥子使,而是怕突然變天,用來禦寒。

若是早知道,她該帶一床被褥出來才是。花兒懊惱心想。

可被褥太大,背起來並不方便,還會妨礙趕路。

“你睡。”

之後男人便再未說話。

花兒看了看火光下男人堅持的臉龐,也沒再堅持,去躺下了。

說實話,她也確實累了,她從沒有走過這麽久的路。

一覺醒來,天都亮了。

空氣裏透著沁人的涼意,山裏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火堆已熄。

男人靠在墻上,半闔著眼睛,剛毅的臉顯得有些疲累。

花兒坐了起來,發現身上多了一件衣裳。

再看,才知是他把外衫脫了蓋在她身上,這是怕她著涼了?

這無疑讓她心情極好。

她站了起來,活動了下筋骨,感覺舒服多了。想了想,把衣裳蓋在男人身上,拎著竹筒,打算去打些水來。

這廟裏就有一口井,昨兒男人就是從那裏打水的。

有水就方便多了,花兒將帶來的小鍋洗了洗,重新點燃火堆燒水,又拿出一個小口袋來。

這趟出來,花兒不光帶了一包袱的大饃,還帶了個小鍋,以及鹽巴和裝水的竹筒,還有一小口袋油茶面。

當男人醒時,花兒正就著小鍋煮油茶面。

火堆劈裏啪啦響著,油茶面的香氣彌漫了整間破廟。

“沒有碗,將就吃點吧。”

由於碗不好帶,花兒就帶了兩雙筷子和兩把木勺,見他醒了,她伸手遞上一根木勺。

比起幹硬的大饃,一大早有點熱口吃自然是極好的,尤其男人身負著傷,昨晚又守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才睡了會兒。

兩人就著小鍋,一人一邊吃著油茶面,配大饃。

男人吃得緩慢沈默,花兒的話卻極多。

“大柱哥,你真打算送我回去?其實你現在送我回去也晚了,爹娘發現我不見,定要找我,自然也會發現你不見了,而我給小弟留的話是我跟你私奔了。”

男人僵了一下,握緊木勺。

“也就是說,即使你現在送我回去,該知道我跟你私奔的,也都知道了。”

得意被她隱藏在眼裏。

見他不說話,她聲音極低,隱隱帶著哭腔,又道:“其實我就是想讓章家不要再糾纏我了,我名節壞了,他們自然不會再糾纏,只是累了大柱哥的名聲……”

王水生看著她烏黑的發頂,無聲地嘆了口氣。

兩人離開破廟,繼續往前走著。

期間,花兒也問過男人打算去哪兒,可男人並不回她。

無奈,她只能跟著他走,誰知走著走著竟到了遼陽縣。

男人領著她進了城,來到一個當鋪前。

“我留下的玉……”

她忙從懷裏摸出那塊玉來。

男人拿著玉,進了當鋪。

不多時,男人從當鋪裏出來,領著她繼續走,去了牲口行。

牲口行不光賣牛羊馬,還賣驢子和騾。

馬對普通百姓來說,是稀罕物事,不光價昂,而且不好餵。相對來說,牛、騾、驢不光價廉,而且潑實。

當然價廉也就價廉的弊端,比如牛適合耕地,而且官府管控嚴格,用來拉人拉貨腳程太慢。

驢體格小,只適合拉磨,騎乘也可以,卻負重有限。

騾相對兩者來說,不光負重大,能拉車,跑得也不算慢,而且耐力也比馬好。唯一不好的就是,騾子脾氣暴躁,再來就是騾子不能繁殖下一代。

普通人若是不考慮耕田,也不考慮腳程速度的話,買騾子比買馬更合適。

男人就挑了一頭騾。

關外的牛羊馬都比關內便宜,尤其是馬,普通的馬也就三十兩銀子左右一頭,騾子比馬便宜了一半。

馬騾和驢騾價錢也不一樣,驢騾體格比馬騾小,也要便宜一些,這頭是馬騾,花了十五兩銀子。

男人又給它配了一輛車,總共花了二十兩銀子。

這是花兒長這麽大,看到過的最大的手筆。

不用猜,男人哪來的銀子?僅剩的碎銀都給牛家了,就剩了一塊玉佩。所以大柱哥是把那塊玉佩當了?

那玉佩花兒看了,她雖沒什麽眼界,也能看出那塊玉佩價值不菲,至少能當二十兩銀子吧?

可光買這騾車就花了二十兩!

“你買車做甚?那玉佩是你僅剩的東西了,怎麽拿去當了?若是缺銀錢,其實我這裏還有點銀子。”

不多,是花兒所有的私房。

二兩銀子不到。

“沒有死當。”

那就是說活當了?以後還能贖回來?

男人沒有與她再多說,又領著她去棉花鋪子裏買了兩床棉被,雜貨鋪裏買了一個小爐子,買了些炭,又買了一個鍋,和幾個碗,菜市上買了一些米面菜佐料,以及耐放的肉食。

花兒是又心疼又高興。

心疼的是銀子如流水似的花了不少,高興的是他辦的這一切顯然打算帶上她一起走了。

事實上男人之所以會當玉佩,置辦這些東西,確實考慮到她。

若是他自己,隨便怎樣都行。

將所有東西都收攏好,男人坐在車轅上,輕輕地一揚鞭子,騾車帶著二人離開了縣城,往遠方行去。

……

之後二人一直在路上。

走得很沒有目標,走到哪兒算哪兒。

偶爾遇見了縣城,會停下來采買些東西,但大多時候都是露宿荒野,也有的時候會借住某個農戶家中。

這種時候,車就幫了大忙了,兩人的吃喝睡幾乎都在車上。

這期間,花兒學會了趕車,她本就會趕牛車,所以上手很快。等她會趕車時,就不用男人一個人頂著趕車了。

越往南走,天氣越見暖和,花兒心裏暗暗琢磨,如果他們一直往南走,也許再走一陣子就入關了。

“大柱哥,你這是往哪兒去啊?”

“看看。”

“看什麽?”

“四處看看。”

……

“……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恨你,恨你什麽都不跟我說,可我又舍不得恨你,你是我好不容易才誆來的男人,我怕我跟你鬧,你一氣之下就不回來了……”

“……比起你不理我,我反而更喜歡你兇我、罵我,所以我有時就故意鬧,鬧得你來罵我……”

“後來有了老大……”

這些舊事,牛大花花了好幾天來述說。

她精力不濟,偶爾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也許就是這幾天了,於是也沒人阻止她,老爺子也是睜開眼就坐在她的床前陪著她回憶。

這天下午,牛大花醒了來。

距離她上次清醒是昨天上午,她昏迷不醒,一家子都陪侍左右,老爺子也整整陪了一天未合眼。

王鐵栓勸老爺子去休息會兒,老爺子置之不理。

他知道老爺子怕什麽,怕自己去睡了,老太太沒了。

“……去把那臭丫頭叫來,我想見見她……”

能在牛大花口中獨占‘臭丫頭’一詞,只有一人,那就是當今的皇後娘娘。

王鐵栓看了看老爺子臉色,忙下去了。

過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福兒來了。

其實對老太太如今的情況,福兒也是知道的,知道沒幾天日子了,這次叫她來,是有什麽話要對她說?

見福兒來了,本來處於半睡半醒之間的牛大花醒了來,她讓人把自己撐了起來,半靠在軟枕上。

福兒看著她的模樣,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心裏不知為何有點堵。

“奶……”

牛大花突然笑了兩聲,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知道你這聲奶,叫得不誠心,不過沒啥……”

“娘。”

王鐵栓無奈道:“都這時候了,你說這些做什麽?”

牛大花沒理兒子,看著福兒道:“反正你是看他的面子,我也是看他的面子,從那回後,咱們奶孫倆就親近不起來,就是個面子情……”

福兒無聲地嘆了口氣:“奶,你說這些做什麽?你該做的是好好養身子……”

“別說這些場面話了,”牛大花有些無力地揮揮手,“其實這整個家裏,性格最像我的不是老二,反而是你……”

站在後面的王鐵根,看了看眾人,沒吭聲。

“你這打小就霸道的性格,就跟我小時是一樣一樣的,霸道、厲害,容不得人不順著自己,要是記恨一個人,那會記恨一輩子。”

她突然笑了笑,睇著福兒:“你看,是不是?”

福兒啞口無言。

是。

這也是當初她為何沒當面和老太太掰扯,當年送她進宮的事。因為她不會原諒,哪怕她為了家人和老太太保持表面和諧,其實她心裏一直沒原諒過。

不會原諒,所以不需要解釋。

“但是……不管你記恨不記恨,我還是要把當年的事說說,再不說,我就怕沒機會了……”

牛大花往後靠了靠,垂目笑著,似乎又陷入回憶中。

“……起先我也沒覺得你這丫頭有什麽特別,可打從你過了三歲,飯量就一天比一天大……家裏的糧食都是我管著,每天吃了多少我有數,你一個丫頭片子,竟能吃個成人的米糧,我要是不管著你,咱家該要被你吃空了,可偏偏你爺一天比一天對你上心……

“為了你貪嘴,你爺跑去跟人學殺豬……他何時幹過這種事?你想吃肉,你爺就一趟一趟往山裏跑……我記得那陣子饑荒,山裏的野獸也餓瘋了,人餓瘋了吃獸,獸餓瘋了吃人,我攔著不讓你爺進山,他不聽我的,非要往山裏去……”

“……就算你爺本事大,野獸吃人還管你那麽多?那麽多厲害的獵戶,都被野獸吃了,有的逃過一命,卻殘了回來,一輩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那會兒就特別恨你……”

福兒面露震驚。

沒想到她奶竟會因這個原因恨她,她只知道她奶打小就不喜歡她,但也沒想到會是恨。

“我不光恨你,我還嫉妒你……你爺行走都把你帶上,我跟他過了大半輩子,給他生了四個孩子,他都沒這麽對我上心過……怕我苛待你,他連‘鏢’都不走了,當年我生你二叔時,他也沒為此不出門……”

所以為老二成親湊錢都是假的,真相就是牛大花想把這個孫女送走。

正好宮裏招宮女,不缺吃喝,也不會淪落到臟地方去,牛大花就把人送進宮了。

牛大花說這些話時,神色安然,面帶微笑,似乎一點不覺得這些話說出來有什麽羞恥。

其實又怎可能不羞恥?若不羞恥也不會憋了一輩子,任憑家裏人猜忌誤會,也不解釋,直到這時候才說出口。

王鐵栓幾人也是面面相覷,沒想到老娘竟是因為這種原因。

若說鎮定的,只有老爺子。

也許老爺子早就知道,才會在當初福兒回來時,在這件事上含糊其辭,一直沒給個明確話,幾次似是而非的解釋,也都是以你奶其實是個好姑娘,只是沒讀過書,糊塗了為借口。

老爺子可不是這種性格,一向是非分明,處事果斷不拖泥帶水。

只有這個解釋!

這也解釋了,為何之前那些年老爺子一直想去京城找孫女,卻一直沒去。

他心裏也有考量和顧忌。

“……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是想把事說說清楚,然後跟你說句我當年做錯了。這句錯了不是我本心的,是說給你爺聽的,我不想我死了,你爺還因這事跟我有隔閡……”

說著,她看了老爺子一眼,又看向福兒。

“要是再來一回,我還是會把你送走……”

……

眾人心情覆雜地出了這間臥房,只留了老爺子在裏面。

因為牛大花說了,她還有話跟老頭子說。

其實今天衛傅也來了,只是人太多,他站在後面。

此時二人相攜走出正房,來到庭院裏。

福兒靠在他肩頭上,神情有些低落。

“其實她說得沒錯,我一直記恨她,所以跟她親近不起來。沒想到她竟是因為這個原因……”

她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真不愧是我奶啊,也就她做得出這種事,這個糊塗霸道的老虔婆,一輩子都不認輸,明明做錯了,還仿佛就是我的錯,還說再來一回,還要把我送走……”

衛傅嘆了口氣,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頭。

……

“……大柱哥,我跟那臭丫頭說清楚了,你原不原諒我,也就這樣了。”

“我沒有怨過你。”

也許一開始有,後來看她笨拙的遮掩,佯裝著理直氣壯地拿別的借口當送走孫女的借口,他就不怨了。

“真的?”

“真的。”

“我知道你嫌我性子不好,我也想改改,就是改不了……”

開始是害怕,害怕他哪天走了,害怕他在家裏還有個媳婦。

後來是怨,怨他對自己不上心,怨他在意自己不如她在意的多,所以她就作天作地。可怨終究是少的,就那麽一點點,更多的是在意和恐懼。

沒想到活了一輩子,臨到老了,才明白其實他只有她,他也從沒想過要離開她。

“要是能重來一遍,我還會那麽做,就像當年,我硬賴著要給你當媳婦一樣。”她笑著說,仿若回到當年還是那個明艷霸道的少女。

要是能重來一遍,我會早些讓你知道,其實我有在意你。

“大柱哥,我下輩子還想給你當媳婦……”

“好。”

……

屋裏傳來了哭聲。

福兒轉過頭去,滿眼的茫然。

下一刻,淚如雨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