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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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 ◇

一肚子壞心眼

從西廂房出來, 夜色正濃。

宋韞去找齊胤和牛娃,問李騁,李騁不答。只好再去問張家下人, 有人說黑狗送牛娃回去睡覺,然後又去了廚房。

去廚房做什麽?

宋韞邁進廚房, 聞到苦澀的藥味。循著味道望過去,兩排共十個泥爐都上坐著藥罐。火舌溫和地舔著罐底, 燙出白霧繚繞。

齊胤臥在火爐旁睡著了, 前爪底下還壓著火鉗和木柴。

宋韞躡手躡腳走過去, 將披風摘下來輕輕蓋在齊胤身上。

兩個月過去,齊胤都學會生火了。這回倒是沒有把柴塞滿整個爐膛,也沒有把自己塗成花貓——或許還是蹭了竈灰,只是齊小狗臉黑,看不出來。

宋韞揭開藥罐看了看就蓋上, 都是不認識的藥材。

這是裴季貍開的方子,據說讓病患服用之後雖然不能消痘, 但能退高熱, 減少痛苦。不知等裴紅藥醒了,能開出什麽藥方,效果會不會好些。

宋韞立在廚房窗邊望月亮,弦月如鉤, 正在慢慢變圓。

弦月像菱角,圓月像餅。

咕嚕一聲傳進耳朵,宋韞收回目光,看向睡夢中的齊胤。齊小狗真是累壞了, 辛苦極了。

宋韞奔波了一天, 回來又擔心產婦, 食不下咽。等在產房外時只吃了兩塊點心,當時不覺得餓,聽見這一聲,自己肚子也瞬間空落落的。

廚房裏食材還算齊全,雞鴨肉蛋時鮮菜蔬都有,但大半夜的做幾菜幾湯也實在用不著。

宋韞輕手輕腳地架了柴火,鍋熱放油,煎上兩個雞蛋,煎蛋成形後加水——鐵牛很懂吃,她對宋韞說過,這樣處理,能有高湯的滋味——水開下面,用筷子一攪,鍋裏滾湯翻湧的咕嘟聲不斷。

“午夜進食,不利於消化,有傷腸胃,不如不吃。”裴紅藥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

宋韞放下筷子,轉頭對他噓聲,但已經來不及了,齊胤醒了。

還想讓他多睡一會來著。

“道理如此,但疲累至極,若是再餓著肚子,身體怕是更加支撐不住了。”

宋韞挖了豬油擱在碗底,澆上一勺熱湯,香氣已經四溢。撈一筷子細面蕩在碗裏,再蓋上一片煎蛋,綴幾點蔥花。很快,兩碗宵夜便做好了。

有外人在,不好讓齊胤自己杵進碗裏吃面,宋韞端著一碗煎蛋面到齊胤面前,一筷子一筷子送到他嘴邊:“特殊時期顧不上養生,來日方——”

宋韞手頓了頓,想到齊胤醉酒時說只有不到十年時間,心頭一片酸澀,垂眸,“總還有時間的。”

齊胤瞥見竈臺上還有一碗面,生怕是宋韞做給裴紅藥的,不用宋韞餵,大口連面帶湯吃了幹凈,然後用頭蹭宋韞手背:“韞韞快去吃吧!面要涼了!”

剛出鍋怎麽可能就涼了。宋韞瞧著齊胤狼吞虎咽被燙鼻尖冒汗,微笑,誰看不出齊小狗那點小氣的小心思啊,處處防備裴紅藥,連口吃的都要斤斤計較。

宋韞起身,對裴紅藥說:“裴大夫今日算是讓我開了眼界了,如此高超技術想必也是極耗費心神體力的。這碗湯面滋味雖不算佳,飽腹尚可,請用。”

裴紅藥搖頭:“雖說是頭一次在人活人身上操作,其實並不算太冒險。原先已經在豬羊身上練過許多次,從無失手。只要下刀位置與深淺得當,從胞宮取子,只破開皮肉,遠離臟腑不傷筋骨,出血也不會太多。掌握好曼陀花用量,產婦陷入昏迷感覺不到絲毫疼痛。等她醒來,傷口早已止血,用羊腸線縫好。只需十天半月刀口痊愈便可下地行走。就這麽簡單,算不得費力。”

宋韞聽得怔怔。說來簡單,可放眼全天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打這樣包票的人了。

“總之,感謝裴大夫出力。這一碗面,不成敬意。”宋韞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齊胤齜著牙搖尾巴:“韞韞,我沒吃飽!還能再來一碗!”

到底裴紅藥是不容易請得動的客人,往後還要請他為齊胤看重的人醫治,不可怠慢。於情於理,這一碗面得讓出去。

裴紅藥覺得齊胤聒噪,他掃了眼廚房裏的食材,說:“太後客氣了,吃面就不必了。我看番茄確實新鮮。”

“番茄是很新鮮的。那邊缸裏有幹凈的井水,裴大夫可以自便。”宋韞道。

“果皮再怎麽洗都不幹凈,請幫我削皮切上一碗吧。”

宋韞聽罷皺眉語塞,原本以為他不吃面是客氣,沒想到是還有很不客氣的在後頭等著呢。要吃番茄自己洗了吃唄,還要削皮。削皮也罷了,自己不動手,要宋韞給他削,哪來這麽大的派頭?

不僅宋韞不悅,齊胤氣得想咬裴紅藥兩口。但畢竟還要靠他醫治病患,暫時得忍忍,宋韞攔住摩拳擦掌的齊胤,勉強敷衍笑道:“若論用刀,還是裴大夫擅長。”

說著,宋韞將削皮的小刀和番茄一並遞向裴紅藥。

“剖腹取子乏了,雙手無力。”裴紅藥看了一眼,沒接手。

方才還說了簡單,這回就乏了!就算有本事也不至於高傲到這種地步吧,宋韞氣得瞪著他假笑都笑不出來。

“醜時了,是肝臟排毒的時候,此時應當酣睡。但心裏想吃番茄,不得入睡。”裴紅藥仰頭看了看天際月亮位置。

還睡,你不是剛醒?宋韞咬牙咬得牙根發癢。

“桔梗、薏仁、丹皮……貝母……這些用量倒還算差錯不大,只是少了一劑要緊的藥材,喝下去至多退熱,對痘瘡功效卻不大。”裴紅藥倚著門框,緩聲道。

宋韞皺眉,他不懂醫藥,但能猜到裴紅藥說的是這幾爐正在熬煮的湯藥的配方。

裴季貍沒有應對天花的經驗,開出的藥方確實如裴紅藥所說不能對癥。那要緊的一味藥材到底是什麽,大概只有裴紅藥知道了。

大概也只有心滿意足地吃了番茄,他才肯說。

姓裴的人怎麽都是一肚子心眼,蔫壞。

“好,我給裴大夫削皮。”宋韞咬得牙都酸了,草草用井水沖洗了下番茄,拿著小刀開始削皮。

番茄表皮光滑緊致,不好下刀,削下皮的內瓤又是一碰就稀爛。

裴紅藥袖手看著,一會說宋韞削得皮太厚剩不下多少果肉,一會說他手重把內瓤捏壞了不是學醫的材料……總之是各種挑剔,宋韞本來心裏就不大樂意,聽他絮叨更加心煩。手一滑,刀刃從指腹擦過,本來沾染了紅色番茄汁液的手指淌下一道血流。

齊胤聽見宋韞嘶聲,登時立起前爪扒在他身上,“韞韞是不是傷到手了!”

“別動!”一直冷眼旁觀的裴紅藥突然大步上前,撞開齊胤,從袖中掏出一張白帕,抓住宋韞手腕給他擦幹了番茄汁液和鮮血。

宋韞往回抽手說:“這點小傷就不用裴大夫包——”

話還沒說完,裴紅藥扔了那張帕子,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來,捏著宋韞流血不止的手指往裏擠血。

宋韞怔住。那個指節大小的瓶子裝了半瓶血,裴紅藥見傷口已經開始凝血才把宋韞手撒開。

“你讓我削皮就是等著我劃破手流血?”宋韞難以置信地看著裴紅藥。

裴紅藥將小瓶子收好:“是你自己不小心劃傷,關我何事?我不過是怕浪費罷了。你答應過我的還是一滴也不能少。”

宋韞可算是見識到什麽叫醫癡了,手指疼,心口堵得氣悶不已,眼看著裴紅藥離去,連罵都不知從何罵起。

齊胤更是氣得不輕,他一個猛沖上前,將裴紅藥撞了個跟頭。

袖口裏的瓶瓶罐罐掉了出來,裴紅藥慌忙去撿,又被齊胤大口咬住了小腿。

宋韞趕忙上前,把齊胤拉開,裴紅藥沒有先檢查傷口,反而問宋韞:“你這狗沒有瘋病吧?”

宋韞皺眉:“就算全天下瘋了,他也不可能瘋。”

裴紅藥「哦」了一聲,收拾好他那些瓶瓶罐罐,然後起身:“不是瘋狗,那就是單純為了護主了。被瘋狗咬過的人易得恐水癥,若要防止發病,應將瘋狗的腦髓塗在患處——”

裴紅藥頓了頓,擡眼見宋韞面色難看,便住嘴了,“講些醫道而已。醜時了,該酣睡養肝。”說罷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才是瘋子。”宋韞蹲下來揉揉委屈巴巴齊小狗的頭,“陛下別跟他一般見識。”

齊小狗哼唧著把臉往宋韞掌心靠,“什麽陛下,我感覺我是莊子,遲早要被敲開腦子。”

“嗯?”宋韞反應了一瞬,笑道,“裴紅藥不是楚王孫,我更不是田氏。”

齊胤垮著一張臉:“韞韞要是真的把我當至親夫君,用自己的血和他做交易,為什麽不告訴我?”

齊胤多聰明的人啊,從裴紅藥方才的言行中已經猜到了宋韞請他醫治天花的條件。

“不是多大的事,用一盞血換一城百姓,劃算得很。”見齊小狗眉頭皺成「川」字,宋韞用手展平,柔聲道,“不過,讓夫君擔心,實在是我的錯。齊衍之不是莊子,做不到箕踞鼓盆而歌。傷在我身,痛在你心,我知道的。”

齊小狗黑臉發紅,不愧是韞韞,不僅懂他的話外之音,說情話都能引經據典。

不過,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用我的血跟他換不行麽?”

“大概是不行的。”

“憑什麽!我可也是真龍天子!”

“真龍天子的血或許的確極其珍貴,卻不是他想要的。況且陛下你現在——”宋韞笑著捉住齊胤兩條前爪,“不是龍,是只小黑狗。黑狗血只能驅邪……不對,被邪祟附身的黑狗血連驅邪都不行了!”

很久沒聽到韞韞發自心底的笑聲了,齊胤心頭滿足不已,和宋韞相擁:“韞韞,欠你許多,只好用一生來還。別丟下我,永遠別丟下我。”

齊胤怕失去,宋韞又何嘗不是。

糾結過,掙紮過,至今還被對故國祖先的內疚與自責而折磨,但宋韞還是離不開齊胤。

“讓裴季貍證婚可以,但我不想喊他為兄長,他為人太討嫌了。”宋韞低聲道。

齊胤怔了怔,搖尾道:“不喊不喊!韞韞若是不喜歡,連婚禮也不叫他參加!”

宋韞笑:“人生大事,總要有親屬見證。只要裴季貍說話不那麽刻薄,倒也無妨。”

“咳咳——”

兩人正說話,背後傳來一聲咳嗽。

轉身望去,是太傅和李騁。

齊胤周身皮一緊,裴季貍已經告訴他了,焉雲深才是宋韞生父。這老狐貍……老泰山不會棒打鴛鴦吧。

焉雲深卻像沒聽見他們剛才所說似的,道:“方才有人夜探州牧府,想救走洛岱。”

宋韞瞬間神情冷肅:“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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