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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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傻 ◇

無欲無求才最難用

耗費大量人力財力南巡, 當然不是只為欣賞沿途美景。

南下途中,經齊胤提醒,宋韞明白過來, 齊儔南巡的目的。本來八月各地藩王要進京述職,但按照齊儔登基後各地態度來看, 恐怕不會有幾個堂兄弟甘心進京臣服朝見。

齊儔此次南下,目的之一便是免了無人來朝的尷尬, 並借南巡陣勢立威敲打各地藩王。經過閏州, 便已初見成效, 那裏的藩王齊值見齊儔有太傅扶持,果然氣焰收斂了許多。

沒想到,除此之外,南巡還有清查貪腐的目的。

齊胤說齊儔已經掌握了胡覆貪腐的證據,很快就要動手將之鏟除。

胡覆雖不是舉國稱讚的清正名臣, 但在闕州名聲也算可以了。宋韞想不到,齊儔上臺第一個開刀的, 竟會是他。

“怎麽知道的?”宋韞離席後漫步在回臥房的路上問。

齊胤道:“齊儔的老丈人也不是吃素的。雖然掌管的是禮部, 其餘幾部裏都不乏其門生,多年關註著各地財政,早就覺得闕州有異。齊儔上臺,急於補充國庫穩固勢力, 收拾胡覆是必然的事。”

宋韞脫口問:“那屈茂呢?”

齊胤仰頭看他,“韞韞的消息也很靈通嘛。屈茂檢舉了胡覆,一心討好齊儔,升官是一定的, 或許還可封爵。”

宋韞聞言抿唇皺眉。

或許是因為他的重生, 許多事情與前世不一樣了。齊胤駕崩齊儔即位, 胡覆貪墨即將落網,前世的巨貪屈茂竟是檢舉人。

到底是二人皆貪,屈茂先發制人禍水東引?抑或另有隱情?這個疑惑,宋韞不能和齊胤交流,否則他追問宋韞怎麽懷疑的屈茂,重生之事便不好遮掩了。

回鄉本該高興,歌舞升平的一夜卻是風雨欲來。

宋韞覺得困乏,仰頭看天,“好圓的月亮。”

齊胤接話道:“是啊,今天是中秋節,該吃些應景的東西。肚子好餓啊,方才光顧著欣賞韞韞美色了,都沒顧上吃飯。韞色可餐,當時不覺得餓,現在餓壞了,韞韞快讓朕親親。”

齊胤伸臉過來,宋韞捏他耳朵,“方才席面上餵你吃月餅不吃,現在又來多事。”

說歸說,宋韞吩咐身後幾步之外伺候的人:“去端一盤月餅來,要素餡的。”說罷將左手抱的貓騰到右手,“下了船又胖了許多,不許吃肉了。”

齊胤哼哼唧唧地蹭宋韞手臂撒嬌,“朕哪有胖,朕不吃月餅……”

中秋節不吃月餅吃什麽?矯情。

宋韞不慣他,把貓丟在地上自己走。

州牧府內裏裝潢簡單,花園裏種的不是奇花異草,而是綠油油的應季菜蔬。

宋韞從菜畦中間走過,聽到蟬鳴蛙聲之外,還有斷斷續續的嗚咽。

後頭跟著的太監瞬間警惕地圍過來,宋韞擺手,“讓那人過來。”

兩個太監上前把蹲在菜地裏的人押過來,是個衣裳洗得發白的青年男人,瘦高身材,嘴裏含著食指,搖頭晃腦。

“漂亮姐姐,嗚嗚,我要漂亮姐姐陪我玩!”男子看見宋韞眼睛都亮了,掙紮著想撲過來。

雖然對方被太監牢牢禁錮住了,宋韞還是往後退了幾步,齊胤也縱身躍進她懷裏。

“你是何人?”宋韞皺眉。

今日宴請的男客,要麽是闕州當地官員,要麽是考中的士子,怎麽會有這種神志不清的?

對方不回答,只是嗚嗚地哭:“漂亮姐姐又不要我了,我要找娘……”

宋韞仔細打量對方,雖然哭得一塌糊塗,眉眼間還是可以看出與秦夫人相似之處,難道——

胡家管家聽見動靜,連跑帶滾地過來,把青年攬在身後,對宋韞叩頭道:“太後恕罪!大少爺心智單純,並非有意沖撞娘娘!”

大少爺?胡家大公子?

就是強搶羅敷那位?是個傻子?

·

胡管家賠罪之後帶走了胡大少爺。

現在宋韞大概能理解胡覆為什麽會縱容兒子強搶民女了。胡家夫婦將癡傻的兒子養在家中,一點底細都沒向外界透露。有兒如此,年歲也大了,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是不可能的,強搶倒是一條不會走漏消息的路子。

回到臥房,宋韞問齊胤:“你對胡覆一家了解多少?”

既然蘇家前幾年就盯上了闕州,齊胤在位時不會不知道胡覆貪腐。

“了解是有,並不深入。”齊胤正色道,“胡覆是武宗剛即位那幾年的進士,算是年少得意。朕看過留檔裏他殿試的卷子,才氣超群,後來仕途也相當順暢。本來按照政績考核,可以做京官入內閣,可他一直留在闕州。至於貪腐,天下烏鴉一般黑,若是個個清查,朕就無人可用了。朕在位時間不長,還沒來得及深查他。”

宋韞橫插一句:“天下皆貪,焉太傅也貪嗎?”

齊胤怔了怔,笑道:“朕倒寧願他貪。就是這樣無欲無求之人,才最難用。”

宋韞點頭讚同。

人活於世,都有執念。

宋韞的執念是身世,齊胤的執念在皇位。

焉太傅喜怒不形於色不為私利所動,或許能觸動他的,只有女兒。但焉蘅暮已故,這世上還有什麽能羈絆他的呢?

無欲則剛,所以太傅能歷經三朝,位極人臣立於不敗之地。

齊胤繼續道:“其實,闕州交上來的稅款並不缺很多,賬面上漏洞不大。各地都不會老實按照額度向國庫上交稅款,上面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已經是不必明說的約定俗成了。韞韞在闕州多年,應當也感覺得到,闕州征稅並不繁重。”

宋韞:“既然如此,來路去路都沒有問題,朝廷是怎麽註意到闕州有異的?”

齊胤目光沈沈,“韞韞在闕州多年,是否清楚,闕州南邊,有什麽?”

宋韞當然知道,“是無邊汪洋。澄江在闕州的支流可以入海,全國水產漁業要屬闕州最興。”

雖然晏國政策,只許漁民出海十裏,但這也足以讓他們滿載而歸了。

齊胤:“不錯。但有廣闊海域的同時,還有漂泊海上的悍匪大盜,每年總要上岸騷擾百姓一兩趟。這些年來,朝廷撥給闕州若幹銀兩清剿海賊,可年年撥款年年有匪。”

宋韞蹙眉,“你懷疑胡覆侵吞了這筆銀子,實際並未剿匪。”

齊胤望著他不接話。

“更大的可能,是明面上出兵剿匪,卻只是走個過場。甚至事先知會過海賊,彼此敷衍著打鬥應景。”宋韞眉頭皺得更緊,“這就叫官匪一家,養寇自重?”

齊胤朗然笑開:“韞韞明見。齊儔怕的也是這個,銀錢倒是其次,海賊兇惡,若與地方勾結,後患無窮。”

宋韞抿唇,“如此,在闕州停留豈非兇險萬分?”

“問題不大。”齊胤搖頭,“此事知情之人甚少,齊儔明面上重重嘉許胡覆,應當是能將他穩住的,不會走漏消息。若這點小事也辦不好,便是他該死。”

“什麽時候動手?哪裏來的人馬?”

“裴季貍多次監軍,在各地軍中都多有聲望。此次先行,並不只為禦馬監生意,他已聯絡好了闌州駐軍和邊境隊伍。齊儔貪生怕死,生怕傷到自身分毫。明日南巡隊伍動身啟程,他一走,便要動手了。”

這樣安排,倒也穩妥。

宋韞又問:“拿下胡家之後,要如何處置?”

齊胤道:“即使不處以極刑,不牽連親友,滿門抄斬是免不了的。”

“連那個癡傻的也要死?”

齊胤看著宋韞笑,“韞韞啊,真是朕的活菩薩。雖說有禍不及妻兒之言,可前提是惠不及妻兒啊。既然那傻子擔了胡家大公子的身份,還曾借此欺男霸女,殺他也不算冤枉。”

好像是這個道理,但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宋韞回想起,剛才所見大少爺穿著,最普通的布料,洗到發白,乍看之下根本認不出是州牧公子。

還有秦夫人,氣質雍容,但穿的也不是綾羅,衣料甚至比不上羅敷的。

而胡覆揣手時竟然露出了官袍袖子內裏的補丁。

州牧府花園,土壤肥沃遍地菜蔬,不是一朝一夕能湊出來的。

不知是因為這些,還是因為秦夫人與父母舊時相識,抑或齊胤滿口甜言蜜語的同時又對自己多有隱瞞,對於即將到來的巨變,宋韞心頭發沈。

齊胤很會察言觀色,見宋韞神情低落,用頭拱了拱他心口,“今夜月色正好,韞韞想不想賞月?”

宋韞點頭,八月十五的月亮,一年只能見一次。

州牧府面積不大,房屋不多,只有皇帝太後兩位妃子還有太傅住得寬敞,各有院落。其餘隨行官員只好擠一擠。

八月桂花飄香。

宋韞走出臥室,不許人跟著,一路閑步踏著月光離開院子。不覺中又走到花園裏,腳下沒留神,踩了一株青菜,宋韞蹲下查看,確認是救不回來了,輕嘆一聲,與此同時又聽見另一聲更輕的嘆息。

宋韞抱著貓起身,見有人站在月門旁的一簇翠竹下。

守夜的太監沒有呼喊拿人,應當是自己人。

宋韞凝眸看清楚了,喊道:“太傅也來賞月?”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算是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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