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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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 ◇

求而不得之人

齊胤飛奔過去, 跳下水,牙齒四爪並用,扯著宋韞往岸上游。

岸上的沈玠是個旱鴨子, 丟了斑竹魚竿,皺著眉手腳無措。

上了岸, 宋韞沒什麽事,臉上沒濕, 面具還服帖。只是衣服濕透了, 好在穿的男裝, 沒有裝著假肚子出來,否則癟了倒難堪得很。

宋韞顧不上自己從頭濕到腳,倒提著貓尾巴,按壓貓肚子往外排水,“不是叫你好好在邊上等我?不會游水還充什麽英雄, 我水性好,不會淹死。”

齊胤嗆了不少水, 暈船的感覺又回來了。是啊, 他剛才一時情急忘了宋韞水性很好,當年還救過蘇明珠。

所以落水就是故意為之了?

為了這個叫沈玠的小白臉?

齊胤翻身起來,用力甩著濕答答的皮毛,尾巴支棱起來,“哼,朕再不出來,太後就要跟別人漁樵於山水間了!”

宋韞被濺了一臉水,笑著揉揉濕透的貓頭, 看來是真生氣了, 又開始叫太後了。

安撫了一陣落水貓, 宋韞轉身對旱鴨子沈玠道:“白圭所用的推脫之辭,也讓我破解。明日開考,我就靜候白圭佳音了。”

齊貓貓一聽又奓毛了,憑什麽張口閉口叫這小子的表字,宋韞可從來不叫自己的字!

莫名急躁的貓叫和宋韞的話,沈玠都沒聽懂,看宋韞確實沒有大礙,他收拾好空魚簍,撿起魚竿道:“不去。我說若能釣上大魚,便去應考。明知一無所獲,何必徒勞?”

話裏的雙關誰聽不出來。

宋韞沒攔他,只是沈玠走出兩步便覺得不對——

斑竹魚竿上掛著的魚線不過半丈長,垂釣時堪堪觸及水面,又無魚鉤,他便沒有專門收線,拎著魚竿卻感覺另一頭掛住了什麽。

循著望過去,魚線末端攥在宋韞掌中。

“我姐姐如今是大晏太後,身懷龍裔,我難道不算大魚?”宋韞松了線,微笑道,“從前徒勞,可我來了,你必須滿載而歸。”

“一竿風月,一蓑煙雨,家在釣臺西住。賣魚生怕近城門,況肯到紅塵深處。「1」”

沈玠站在岸邊篝火幾步之外,緩聲吟誦著詩詞。

宋韞脫了濕透的外裳在火堆旁烘烤,身上披著的是齊貓貓不知從哪「撿來」的飛魚服。竹竿插著「莫名」浮上水面受傷半死的大鯉魚在火上炙烤,不加任何調料也能散發濃烈香氣。

宋韞剔下魚肚子上最嫩的一塊,餵進了垮著臉的貓貓嘴裏。

手指被尖利的牙齒拿捏著分寸磨了下,舌尖上倒刺蹭得人發癢,宋韞抽出手指,點了點齊貓貓鼻尖,“消氣了沒?”

沈玠還以為他是在跟自己說話,接道:“同場應考,宋賢弟奪得解元卻不願入朝為官,我又何必汲汲營營?”

宋韞把魚肉遞向沈玠,齊胤眼看著魚肉被拿走,狠狠瞪沈玠一眼。

小白臉配吃什麽魚肉,嚼兩顆魚眼珠子補補才是要緊!宋韞就站在他面前,他也認不出是男人,真把他當宋翊了。

糊塗到這地步,和他說話簡直是浪費口舌。

相比奓毛貓貓而言,宋韞就心平氣和多了,既然沈玠還沒反應過來,那當然好。

沈玠文采甚高,在人情世故上卻實在不足。困頓多年,滿心都是惡人當道手眼通天。大概在他看來,宋家子弟出身富足,瀟灑任意,如今找來不過是炫耀取笑。

“沈兄喜歡這首鵲橋仙,也有自比嚴子陵的雅趣。”宋韞伸著手烤火,“可我記得,上次秋闈,沈兄還在考場上奮筆疾書。旁人連自己的答卷都寫不滿,沈兄卻洋洋灑灑做了好幾篇文章。不過一年時間,性情便如此轉變,可惜垂釣之事上並無進益,還是竹籃打水。做漁父,沈兄還不到時候。先吃魚吧。”

一番話不帶任何辱罵的字眼,卻讓沈玠聽得垂頭耳熱,再美味的佳肴也吃不下了。

沈玠站得更遠了,烤不到篝火熱氣,卻如立於焰上。

“文人清正,我所做之事已屬狂悖,有何面目再上考場。”沈玠道。

燃燒的枯枝敗葉畢剝作響,火光跳躍,宋韞揉著貓身上未幹的地方。

“人生難得是可回頭,可貴是回頭亦有路。沈兄當年從闕州牧胡覆長子手下救下一女子,又出言譏諷謾罵當權者。胡覆記恨沈兄至今,刻意打壓,這些我都知道。我想問,到今時今日,沈兄可有後悔?”

沈玠在暗處,擡眼面向宋韞,目光裏有燃燒的焰火。

“那女子雖出身風塵,卻賣藝不賣身。人生於世,志不可奪。”沈玠長舒出一口氣,“即便是再來一次,我也會執言相救。”

宋韞微笑:“看來,沈兄之志,還如當年。既然如此,成敗是非又有何妨?除死生無大事。若為志向故,死生也算不得什麽。沈兄不是貪生怕死之人,與其頹然自棄假裝隱逸,還不如去科舉場上恣意發揮,來日高中,終有位極人臣的一天。從前不公,若你上位,你便是公道。”

宋韞笑意堅定極具感染力,沈玠晃了晃神,思忖片刻,正色道:“你要我入朝為官,做你宋家的助力。”

肯定而非疑問的語氣。

宋韞並不否認,“說實話,沈兄才情艷絕,可待人接物方面實在欠缺。要讓沈兄成為得力重臣,前途尚遠。但曾有人告訴我,為官還是要耿介些好。這一點,沈兄讓我敬佩,我願意給沈兄足夠的時間。”

所謂的「有人」鉆進宋韞懷裏,仰頭看著流暢清晰的下頜,在火光映襯下,有暖玉一樣的光輝。

沈玠自嘲地笑笑:“我痛恨胡覆濫用職權,將我的滿腔熱忱貶得一無是處。可如今,要出頭,還是要利用私權。宋賢弟,你姐姐是太後,心中有大籌謀,要提拔誰當然是易如反掌的事,可沈玠不願如此上位。”

宋韞蹙了蹙眉,說他耿介反而更鉆了牛角尖,“我從來不想以亂以亂。今日,我以同場應試過的知交身份相勸,他日易地而處,即便是太後也只會敦促考試公平,不會多做任何幹預。”

沈玠神情怔怔。

宋韞抱著貓起身,“今歲的試卷,會讓專人謄錄朱卷,再做糊名。主管閱卷的,是晏國文人之首。這些,皇帝駕臨闕州時就對大眾說明了。我言盡於此,明日去不去,由你。”

·

晏國剛建國時,頗為重視武官。後來天下安定,便重文抑武。

秋闈隆重,開考後便鎖院,貢院四周嚴格把守。

此次闕州秋闈,陣仗算是晏國建國以來之最。皇帝做主考,太傅主管閱卷,州牧及新科榜眼探花作陪,巡視考場。

宋韞本來想去看,焉雲深也說:“文人風氣,士子向學之心,皇嗣早些接觸也好。”但話說完齊儔臉就黑了。

此次考試,對沈玠和陳直筠都非常重要,宋韞不想橫生枝節,便作罷了,留在州牧府裏沒去貢院。

齊胤支著下巴看宋韞,“韞韞想考嗎?現在也能弄到一間號舍。”

宋韞在看書,賀梅子的詩詞集,從太傅那借來的。頭也沒擡道:“跟沈玠說過,會保持公正,我自己更要以身作則。”

齊胤用頭去拱書,把臉湊在宋韞眼前,“不去貢院裏考,朕知道題目,就在這寫怎麽樣?寫完混入士子的答卷裏,讓太傅看看。”

有什麽可考的,又不是沒拿過解元。

宋韞還是搖頭,話鋒一轉問:“說到太傅,我以為像焉太傅這樣中正強勢之人,會喜歡詩聖那樣沈郁悲憫憂國憂民的詩句,沒想到他鐘愛賀梅子。”

不僅以賀梅子的詩詞為愛女取名,詩集上還處處旁批,書頁都快翻破了。

齊胤道:“這老頭身上奇怪的事還多著呢。高門嫡出,仕途順遂,可至今未娶。過繼的愛女死前還偶爾有個笑模樣,後來簡直看誰都像死敵。朕也就是死得早,再被他管幾年,人都要瘋了,還不如繼續出家做和尚。”

齊胤嘴上沒規矩,宋韞沒和他一起說太傅是非,讀到一首《子夜歌》: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勝淒斷,杜鵑啼血。【2】

這首閨怨詞,旁邊沒有批註,只有一滴暈開的墨痕。水漬積年,已經泛黃。

“難道太傅果然是對我的嫡母愛而不得?”宋韞嘆息一聲,“那位蘅暮姑娘,長得可有與我母親相像?”

齊胤想了想,偏頭笑道:“朕哪記得她長什麽樣子,朕心裏眼裏只有韞韞一個。”

宋韞白他一眼,但又覺得不對,蘇明珠說自己和焉蘅暮相像,那應該不關嫡母的事。但焉雲深確實問過,宋韞是否是出自闌州許家。

難道太傅愛慕的是自己的生母?生母是許家旁支?

宋韞不得而知,恰好記起來從前在家裏讀過的無名氏詞集中一首,便抽出一張素箋,快速落筆寫了,夾進去權當書簽——

梨花宴,細蕊藏霜三更現。三更現,誰步庭前,對立忘言。

王孫新歲重相見,春風不改故人面。故人面,夢裏長念,今似從前。

寫完齊胤就拍著前爪叫好了:“不愧是拿過闕州解元的!落筆成詞,韻律好,意頭也好,韞韞愛朕之心,可見一斑。”

宋韞合上書頁,“不是我的原作。自作多情,怎知是寫給你的?哪有什麽意頭。”

齊胤挺起胸脯,“韞韞夢裏還能想念誰?太傅喜歡原詞,心中定然是有求而不得之人。朕就在韞韞眼前,韞韞不必相思,才能寫出這樣滿含柔情溫存的詩詞。放心,待明年,朕就能以人形與韞韞再相見。”

什麽相思不相思的,宋韞臉一紅,問:“怎樣才能重回人形?皇陵裏的屍首怕是都腐朽了。”

齊胤只是笑:“為夫自有辦法,韞韞坐享其成就是了。”

作者有話說:

「1」引用自陸游的《鵲橋仙》

「2」引用自賀鑄《子夜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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