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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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怎麽認出我是男人

清明思故人。

細雨紛紛,宮女太監遠遠看著太後站在禦花園石橋上,對著落花流水憑吊先帝,不許旁人靠近,只留一個太監在旁。形單影只,實在是癡情,實在是可憐。

太後的貓兒認主,自己從慈寧宮跑來禦花園,幾步躥進宋韞懷裏。

宋韞一手抱貓,一手將桃花一瓣一瓣扔進水裏,逗魚兒們擠成一團探出水面。

“吃不吃魚?會不會游水?”宋韞作勢要把貓扔進水裏,被貓兒緊緊抱住胳膊,宋韞笑得眉眼彎彎,“逗你的。這些魚好看,但刺多,還是讓禦膳房準備別的給你……”

陳美人還是太監打扮,因為宋韞先前在殿上的話當場嚇得臉色突變,心裏反覆盤算應該怎麽應對,可現在瞧宋韞壓根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顧著逗弄貓兒,未免太過目中無人了,罵道:“妖妃!”

宋韞指尖沾染了桃花汁液,在貓貓雙目間蹭了一下,點了片粉紅。

轉頭,一笑顯得眉心胭脂痣明艷如星。

“陳美人這一罵,倒把哀家貶妻為妾了。”宋韞緩緩順著貓背上的毛,“叫妖後更貼切些。”

對面大感意外,咬著牙道:“你……寡廉鮮恥!”

宋韞不急不惱:“先前詛咒的事,畢竟無效,我不計較。我稱呼錯了你,你叫我妖妃也算相抵。好端端的,又罵我無恥,這不好。說吧,你是誰,為什麽男扮女裝做先帝的妃子。”

對方漲紅了臉,側過身,“我不是……”

“晚上還有為先帝祈福的夜宴,屆時太後和陳美人都要出席,不要耽擱時間。裴季貍讓你這樣和我見面,你身上的秘密也就不該再對我保密了。”

“先是齊儔,再是裴季貍,你這妖後,怎麽對得起先帝!”陳美人聞言握拳怒目而視。

宋韞瞧他因用力而泛白的骨節,骨骼偏大,和女人還是有差別的。先前有懷疑,現在確定了,果然他和自己是一樣的。

宋韞依然只是笑,絲毫不怕他會動手,“名字。真名。”

就是再氣大也不能打女人,何況對方還帶著笑。對面很快洩了勁:“陳……陳直筠。”

“有字嗎?”

“有……字抱節。”

宋韞看著陳直筠低落沈郁的神情,說出自己的名字像被揭了層皮似的痛苦,突然就想到了新婚那天,齊胤也問過自己相同的問題。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這種感覺很痛苦,我理解。”宋韞正色道。

陳直筠冷笑:“你理解?你可有寒窗苦讀十餘載,原本前途光明,卻因奸人構陷家破人亡,多年隱姓埋名連男人身份都要放棄,身著裙釵,困在後宮,連拿起筆都不敢……你怎麽會理解!”

怎麽不能理解?我做女人的時間可比你長多了。至少你沒有經歷過流放和一箭穿心。

宋韞苦笑:“就當我不理解吧。我想,是先帝救了你,給了你新的身份活下來。夫妻一體,你不謝我就罷了,何苦要和我針鋒相對?”

陳直筠面露不屑:“你也配談和陛下夫妻一體!我只為陛下抱屈!你與齊儔的勾當,陛下若是早知道,怎會被你們聯手害死!”

宋韞聞言蹙眉,聽這意思,他是覺得齊胤是自己殺的?

“若說我命格太硬克死先帝,這我倒是不好辯駁。可要說是和今上聯手謀害,實在是無稽之談。”宋韞環視四周,捂住懷裏黃貍耳朵,“好在黃貴人口風嚴謹,這話要是讓旁人聽去了,咱們都有麻煩。”

貓兒扭了扭,掙脫不了,喵叫兩聲。

陳直筠疾言厲色,但音量放低了:“怎麽是無稽之談!我曾親耳聽到齊儔醉酒喚你名字,說對陛下有奪妻之恨。陛下從前雖說多病,但一直細心將養,必能長命百歲,怎麽你一來陛下就駕崩?定是你這水性楊花的妖後謀害陛下!”

宋韞嗤笑:“枉我以為,先帝不拘一格留你在後宮是信任你,愛惜人才,沒想到閣下竟是如此愚鈍之人,枉費先帝費心護你。”

“你!你說什麽!”陳直筠更怒。

“我進宮前與今上確實曾有一面之緣,不過那是幾年前了,我並不知他對我心意至此。不過,如今想想,也合理。”宋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角,勾唇輕笑,“我這樣天生麗質又秀外慧中的,舉世難得,就算是皇帝,對我一見鐘情有什麽奇怪?”

陳直筠臉色通紅,興許是被氣的,興許不是。

“美色誤人或許是真。但說我謀害先帝,實在冤枉。先帝主動迎娶我,是我能謀劃的?太醫診斷先帝死於疾病氣血枯竭,這也是我能謀劃的?先帝傳位今上,有加蓋玉璽的遺旨為證,內閣諸位大人都檢驗過,這由得我謀劃?僅憑只言片語就妄動惡念,報恩反成積怨,手段還那般低劣。此等頭腦與氣量,何必去前朝搏殺,便是你所瞧不上的妖後,你也不配做對手。”

一番陳辭,陳直筠啞口無聲,半晌才懊惱訥訥道:“果然如裴歡所說,先帝娶你,是明智之舉。”

宋韞片刻才想到陳直筠口中的「裴歡」是裴季貍。

歡是他的名,季貍是他的字。

有的名字聞名如見人,有的名字和本人脾性相去甚遠。

裴小貓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真是和歡半點不相幹。

“他讓你看士子殿試,也算是讓你有個念想,興許還是先帝的遺願。”宋韞道,“有沒有想過,什麽時候脫去宮裝,以讀書人身份去乾明殿答辯,展現你一生襟抱淩雲之才?”

戳中痛處,陳直筠神色頹唐:“本來先帝允我改名換姓下一屆參考,但現在……”

“今秋恩科,敢去考嗎?”宋韞看他。

“恩科?”陳直筠擡起頭,雙目放光,“哪來的恩科?康國開了明年恩科,我國並未——”

“我去跟新帝說,就有了。”宋韞微笑,“畢竟我是禍國妖後,又和新帝不清不楚,進兩句讒言有什麽難的。”

陳直筠臉色又紅起來,宋韞這回知道他是臊得慌。

“太後大人大量,往日得罪,陳直筠若有出頭之日,定向娘娘鄭重謝罪!”

陳直筠退步作揖,宋韞將他手肘扶住,“人多眼雜,不必多禮。走吧,趕緊回宮換身衣裳,宴會快要開始了。宴會散了,去我那拿那套文房四寶,不是大家珍品,我親手制作,權當提前祝你高中的賀禮。”

陳直筠紅著臉點頭,跟在宋韞身後。

快到自己居住的長泰宮,陳直筠突然想起來問:“娘娘怎麽認出我是男人?”

宋韞但笑不語。

我做女人的時間可比你長多了,從前沒往那方面想,看你太監打扮還不明白,真是枉費了自己喬裝多年。

·

清明節宮宴,宋韞被尊在上位正中,左邊是新帝齊儔,右邊是皇後蘇明珠。

因為是為先帝祈福,宴會並未準備歡快濃艷的歌舞,只有一班樂伎演奏梵音。

宋韞吃著寡淡無味的齋菜,蘇明珠出聲安慰:“娘娘莫要過分哀痛,先帝在天有靈也不願娘娘哀重傷身。”

宋韞點頭,本來是沒有多哀傷的,聽皇後這麽一說,倒記起來要演一演了,揾了揾眼角,不再吃東西了。

齊儔也沒怎麽動筷子。登基以來他的日子一直不太好過,今日點的三甲並非依照他的心意,都是內閣閱卷後定下人選再由他宣之於口,走個過場罷了。

從尊親追封到科舉殿試,沒有一件事由他做主,哪有這樣窩囊的皇帝!

齊儔悶頭喝酒,在快醉的時候,總算記起來正事。誇了一通太後仁慈,又給先帝後宮諸位提了位份,陳美人和李美人升到嬪位,蘇太嬪晉升為蘇太妃。

先帝死了,後妃的位份徹底成了空頭銜。嬪也好妃也罷,於這些寡婦來說,沒什麽差別。

陳直筠也在自斟自飲,不時擡頭看宋韞一眼,很快又把頭壓得更低;

年方十五的李太嬪好像也不大喜歡素菜,難得的胃口不好,被梵音唱得昏昏欲睡,不住點頭;

蘇嬪臉色本來就不好,夜風一吹更沒了血色,沒坐一會就稱身體不適告辭離席。

梵音奏罷,宋韞帶著眾人放天燈祈福。

各人天燈上都寫上了祝語,宋韞見角落裏陳直筠的燈上字體雋秀,寫的是《地藏經》裏的「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宋韞寫了「心無掛礙故,無有恐怖」。【1】

天燈飛升,宴會散場。

宋韞對齊儔說:“皇帝醉了,慈寧宮備有醒酒湯,同皇後一起去用些吧。”

齊儔醉酒臉紅,雙眼也染著迷蒙,他向宋韞伸手,“阿韞——”

宋韞皺眉躲閃,皇後及時打岔過去,“謝娘娘好意。回慈寧宮有一段路程,本宮和陛下與娘娘同行,吹吹風,陛下會清醒許多,再飲醒酒湯更有效些。”

宋韞越發看不透皇後了。

雖說名義上,宋韞和齊儔是母子,但到底是年齡相近的。陳直筠都知道齊儔對自己有意,心思細膩的蘇皇後會毫無察覺?

宋韞就是為了避嫌,才讓皇後同去,再對夫妻二人提議恩科。他本來還擔心蘇明珠會不同意,沒想到她如此體諒。

宋韞覺得自己有些太小人之心了。或許,宮中也不全是勾心鬥角之人。即使看不穿是為了什麽,但皇後確實對他並無敵意,而且是處處關照。

回慈寧宮的路上,經過禦花園。

踏上石橋,半醉的齊儔仰頭看著月亮,“太陽!好烈的太陽!”

皇後扶著他,“陛下,那是月亮。”

“月亮嗎?朕看錯了?”齊儔嘟囔,“朕認錯了?朕真沒用……什麽也做不成,真窩囊……阿韞,那天我就該去宋家提親……阿韞……”

宋韞知道齊儔這個人不堪大用,卻沒想到幾杯酒下肚糊塗成這樣,蘇明珠嫁他實在委屈。這樣大膽的話說出來,醒來後悔都來不及。

幸而侍從沒有緊跟,皇後也並不惱怒的樣子。

一路走回慈寧宮,齊儔的酒還沒醒,宋韞讓人給他上了醒酒湯,蘇皇後便讓人把皇帝送回寢殿休息。

宋韞也沒阻攔,醉成這樣,還能談什麽。

夜闌人靜,宋韞和皇後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家常客套話,有送客的意思,蘇明珠屏退閑雜人等,對宋韞說:“娘娘想和陛下談的事,不妨和我說。若力所能及,我必盡力為娘娘達成。”

宋韞微驚,他知道蘇明珠聰慧,沒想到她看得這樣透。

見宋韞遲疑,蘇明珠微笑道:“不必擔心。娘娘不記得我,娘娘和陛下見面那日,我也在。”

作者有話說:

「1」引用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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