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試探

一生襟抱未曾開

布偶上的綢布看著眼熟。宮裏長得那樣高的,也不多。

宋韞心中有個懷疑對象,但沒有當時把事情鬧大,沒必要。

已經知道宮裏有人對他懷有敵意就夠了,詛咒的行為本身並不具有威脅。

畢竟如果這樣醜的人偶也能精準作用,那真是沒天理了。怪力亂神威力至此,齊胤不活過來都說不過去。

宮裏的祭奠活動不斷,宋韞以太後身份,召集兩屆後宮妃嬪為先帝刺繡經幡。

蘇嬪稱病沒來,她侄女皇後百忙中抽空前來,說可以替了她那份。

宋韞從未見過這樣平易近人的皇後——實際上除了自己,他也就只見過蘇明珠這一個皇後了——皇後給齊儔後宮一幹妃嬪帶了好頭,眾人都規規矩矩地替先帝繡經幡,繡品精巧。

相比而言,齊胤後宮人員能力就顯得不太行了。

陳美人自稱不會刺繡。

巧了,宋韞的刺繡也實在拿不出手。

李美人聞言不好意思地探頭,“其實,我也不會。”

“不會刺繡那就和哀家一起抄寫經文,焚燒給先帝,也算咱們的心意。”宋韞遞給陳美人一支飽蘸了朱墨的筆,“哀家瞧著陳美人雙手十指纖細修長,像是握筆的手。”

陳美人接過毛筆的手一抖,朱墨滴落指縫,擡頭看宋韞,深邃的眼窩帶著遲疑。

“娘娘……你忘了,我,我不會寫字……我也不識字。”

宋韞當然沒忘。

下意識的習慣是騙不了人的。陳美人拿筆的姿勢非常正確,手上有繭,絕不是一字不識之人。

“陳美人冰雪聰明,即便此時不會,可蒙著經本摹寫,很快也就上手了。往後的日子還長,咱們慢慢過。刺繡不會就罷了,寫字還是要會的。還是那句話,你的手就該是寫字的,試試吧。”

宋韞說罷提筆抄寫經文,餘光裏註意到陳美人盯著自己落筆行文的手腕,神色怔怔。

宋韞幾個月不碰紙筆了,手還不算生,有了太後身份掩護,替考之事大概再也不會有被戳破的風險。

因此宋韞並不掩飾才思,抄完一品《地藏經》,信手又做了一篇祭夫文。

雖然和齊胤並無感情,但這種文體之下,只要詞藻堆砌足夠還是演得出幾分且哀且傷的韻味。

蘇皇後看完,當即稱讚:“娘娘不該在後宮耽誤時光,若入朝堂,可擔宰輔之職。”

宋韞搖頭。

在闕州深閨,無人打攪不理俗世,他有足夠的時光一頭紮進浩如煙海的古籍文章,也會寫錦繡華麗的應試答卷。

但考試和做官是兩回事。文字是死的,隨意運作,只要堆砌起來好看即使無理也算有所成。但做官算計的是詭譎變幻的人事,人心莫測城府深沈,他不是個中高手。

前世他試過入仕,結局不好,臨死才醒悟自己在何處有所欠缺。

今生換了個陣地,正好長進不足之處。

宋韞把祭文焚燒,一轉頭又見陳美人目光哀傷,眼圈發紅。

這倒是個癡情的人,死了男人像丟了魂似的。

宋韞可以確定是陳美人對他詛咒了,但暫時不打算計較。詛咒的動機可能是宋韞克死了其心愛的皇帝,但也不一定,多觀察一陣再說。

蘇皇後帶著新妃嬪們在專心繡制經幡,另一邊不會刺繡也寫不好字的李美人莫名和鐵牛非常投契,幾句交談之後便提出要一起去禦膳房下廚,親自制作為先帝上供的糕點。

宋韞瞧擺放在眾人面前的瓜果點心,都沒動,只有李美人那盤幾乎見底。

小姑娘說話脆甜討喜,身量未足,臉蛋圓乎乎紅撲撲,就算一身素淡看著也讓人感覺喜慶熱鬧,哪像個新寡,簡直是個年畫娃娃,嬌小版的鐵牛。

她倆一起去禦膳房,做不做得好先不說,做出來的糕點怕不是上不了供桌,先進了她們的肚子。

“雖然李美人可愛得緊,但阿韞你還是要提防著,宮鬥本子裏扮豬吃老虎的橋段我也沒少見。”待眾人走後,鐵牛一邊嗑著李美人塞給她的瓜子,一邊叮囑。

“她才十五歲。”宋韞跪坐在榻上,看著小桌案上陳美人留下的手抄經文說。

“是啊,但是……”鐵牛坐在床邊,伸手去擼宋韞的貓,被貓躲開,只好悻悻地抱住湯婆子,呸出一口瓜子皮,低聲道,“先帝真不是人啊!自己不行還專禍害小姑娘。我聽說,李美人可是先帝登基前就跟著他的,那時候才多大啊……嘖,幸好他不行。”

貓貓打了個噴嚏,差點吹飛桌上的宣紙。

宋韞按住紙角,目光提醒鐵牛,“慎言。”

死者為大。雖然根據齊胤死前的身體狀況,以及前世直到宋韞死他都無子,很大可能他是不行的,但畢竟沒有親身驗證過,宋韞對洩人私密的行為還是覺得抱歉。

鐵牛點點頭,拋開這茬繼續聊。

宋韞看得出來,她雖然還保持著虛張聲勢的警惕,但心底早已把李美人劃歸單純無害小妹妹一類。

鐵牛興頭頭地說起,李美人閨名夢弦。

“她會彈琴?”宋韞想到方才看見李美人肉乎乎的手上也有繭子。

“不知道,下次問問。”鐵牛搖頭。

宋韞想了想,覺得應該是不會的。

李美人手上的繭子在掌心和虎口位置,彈什麽琴也不會磨損這兩處地方。

陳美人手上有繭,在食指指腹和中指側面,這才是寫字彈琴會留下的痕跡。

陳美人自稱不會寫字,但宋韞觀察他摹寫的經文,雖然刻意藏拙將筆畫扭曲,但還是會漏出幾處筆鋒,這不是一兩日能達成的根底。

陳美人不僅會寫字,還寫得一手好字。再加上看見祭文時的神情,其文采也不會差。

宋韞將經文焚燒,拆開那只人偶,裏面蓄的不是稻草也不是香灰,是撕碎的紙屑。

宋韞好不容易從中拼湊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黃貍也湊過來看。

——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1】

筆力勁道,字體端方。

貓爪摸上去,打亂了字序。

宋韞吃力地把貓提起來,“先帝的後宮真是人才濟濟啊。看來,陳美人身上藏著不少秘密。那你呢,你深夜帶路,你身上又帶著什麽秘密?”

一人一貓四目相對,貓貓睜著溜圓的眼睛不吭聲,被宋韞盯得久了,便出其不意地湊上去,伸舌頭舔他。

宋韞一低頭,鼻子濕了一片。

一撒手,登徒貓踩翻了小桌案,落在榻上,仰頭看他,“喵嗚……”

“我也是魔怔了。審問你做什麽?你懂什麽。”宋韞用軟帕擦了臉,屈指輕彈黃貍濕潤的鼻子,“許是夜裏捉老鼠誤打誤撞發現的動靜,也算是你立功,有功就該賞,給你個位份吧。”

貓兒蹲坐在榻上,偏頭看宋韞。

“黃色貴氣,就封你為……”宋韞端正跪坐,握住黃貍前爪,“黃貴人!金冊金寶就罷了,見你爪印如哀家親臨。”

貓貓:“喵喵喵?”

“別看你是現在宮裏位份最低的。其他人都是伺候皇帝的,你不同。”宋韞躺下,在自己臂彎裏給貓兒留了位置。

“你是專門伺候我的。”

貓貓用頭拱了拱他手肘,往上爬,擠在他肩上一轉頭就能碰到的位置,尾巴掃得宋韞鼻子發癢。

到底誰伺候誰啊。當貴人還不高興,活脫脫的蹬鼻子上臉了。可總不能扔了,愛睡哪由他吧。

“看在裴小貓的份上,容你放肆。”宋韞把尾巴從自己臉上拂開,塞進被子裏,聽見貓貓還在喵嗚喵嗚地叫。

作者有話說:

妃嬪等級混搭,撿了幾個好聽的來用。

「1」引用自崔玨《哭李商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