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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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

為誰生

宋韞道了聲無妨,留宮人收拾殘局,他同皇後往內殿坐談。

“兒臣本該一早來給娘娘請安的,只是曾經落水留下病根,身子向來不好。昨夜驚恐憂思,又添了喘癥,不敢來娘娘跟前,怕過了病氣。”蘇明珠說著還真咳了兩聲。

宋韞略略低眉,安慰道:“你受苦了。”

不愧是在京中成長的,演得不錯,瞧著還真有點病怏怏的樣子。好勝心作祟,宋韞也較勁似的咳嗽兩下。

蘇明珠忙讓劉嬤嬤拿盒子過來,錦盒打開,宋韞認出裏面放的是雪蛤。

“一點補品,算是孝敬娘娘的心意,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好在用川貝燉了可以止咳。”說著又關切地吩咐立在一旁的鐵牛,“娘娘不慣旁人伺候你便多上心些,夜裏多留意娘娘蓋被,別翻身時漏風著涼。取暖的炭火也要註意……”

一陣噓寒問暖之後,蘇明珠說:“坤寧宮畢竟不是久住的地方,慈寧宮快要安排妥當,娘娘很快就可以挪宮。太皇太後在宮外休養,日後後宮一切全仰賴太後娘娘主持大局。”說著將沈甸甸的鳳印交在了宋韞手裏。

宋韞這才從她溫柔的語調中回過神來。

按理說,先禮後兵,不至於禮到這種程度。

宋韞摸著印上九尾的鳳凰,心裏越發覺得沒底,怕有什麽陷阱等著。但伸手不打笑臉人,兒媳客氣有禮,倒讓他不好意思做惡婆婆。

搬宮幾乎是蘇皇後全程親自督辦的,待宋韞三天後真正搬進去,應有盡有一切停當,連宮內布置也仿照了宋韞在闕州的住處,足見是用了心的。

安定下來宋韞就有些認床,夜半睡不著喊了聲鐵牛,鐵牛也沒睡著,披著衣服坐在腳踏上對宋韞說:“娘娘,我翻箱倒櫃一天,什麽春天的藥啊詛咒的小人都沒發現,吃的東西也沒問題……這個皇後手段太高了,我在話本子裏都沒見過。”

“無人的時候還是叫我阿韞。”宋韞起身,抱著雙膝坐在床上,“餓了沒?桌上有果脯。”

鐵牛端了一盤柿餅一盤瓜子,邊嗑邊勸宋韞小心:“無事獻殷勤,肯定沒好心。我先嘗嘗有沒有毒,還挺甜……就算那個皇後人長得好看,說話也溫柔,阿韞你可千萬不能放下警惕。雖然你沒懷上,可她們不知道啊,只怕日夜都在擔心呢。不過話說回來,有鳳印在手阿韞你現在就是後宮老大,別說皇後,那個什麽太皇太後也礙不到你的事,先過幾天舒坦日子,慢慢跟她們鬥——”

宋韞打斷她,“你這幾天在宮裏有沒有聽到關於太皇太後的事?”

除了京城和嫡母老家闌州,宋韞上一世幾乎一直待在闕州,對京城人與事知之甚少,直到最後也不知道原來齊胤生母還在世。

世人都說皇帝空懸後位,後宮無主,從來無人提起太後如何。原來他母親尚在人世卻住在宮外。這是何故?

鐵牛被柿餅沾了牙,點頭,口齒不清回答:“我聽禦膳房小太監說了一嘴,說是先帝與生母八字相克,多年前那位就出宮了,好像在什麽塢修行,誰也不見。”

“還有這回事。”宋韞默了片刻,給噎住的鐵牛遞水,“還聽到什麽沒有?你在禦膳房消息倒是非常靈通。”

鐵牛想了想,“有啊。據說,冷宮裏鬧鬼。有人說,那鬼才是先帝生母。宮外那個是掛名的。”

宋韞原不信神鬼之說,但自己是重生之人對此也多了敬畏。齊胤身上的事太蹊蹺,他得深入了解,也好捏些籌碼在手裏。

宋韞準備找個時間,去冷宮看看,但在此之前,他先得受闔宮妃嬪朝拜。

齊胤後宮人不多,一個蘇嬪一個陳美人一個李美人,妃位以上的沒有。

這三位裏只有蘇嬪是登基後納的,據說和當今皇後是一個蘇,算起來還是蘇明珠姑姑。不過蘇嬪是旁支庶女,才嫁給了齊胤這個短命鬼,並不得寵。

宋韞端坐上位,看底下跪著的三位,國孝期間衣著素淡但也難掩青春韶華,可憐按照宮規,無子的妃嬪在皇帝大行之後便要去皇家庵堂餘生與青燈古佛相伴。

“規矩總是人定的。現下後宮是太後您定規矩。”前日裴季貍來給宋韞請平安脈時曾說。

“眾位都落座吧。”宋韞賜座又讓鐵牛奉茶,“既入宮門便都是姐妹。哀家入宮比各位都晚,對宮中事務知之甚少,以後還要各位姐妹互相照應扶持。”

話音剛落,蘇嬪沒端穩茶盞砸落在地,茶水濺濕鞋襪,蘇嬪登時站起,“我不——”

眾人訝異地望向她。

宋韞:“蘇太嬪可是有何不適?”

意識到失態,蘇嬪神色惶然,福身賠禮,“嬪妾……嬪妾並無不適,只是……感激太後恩典,喜……喜不自勝!”

聽著那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喜」字和蘇嬪顫抖搖晃的發髻,宋韞直覺自己是好心辦了錯事。

不是說宮外庵堂清苦生死由命?為什麽蘇嬪寧願出宮苦修也不想待在宮中?這地方就如此可怕?宋韞一時想不明白,也沒有追問。

初次見面當然是要給見面禮的,宋韞剛進京就入了宮,剛入宮就守了寡,積蓄不多,送的禮物也只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從老家帶來的。

李美人年紀小,看著不過十五六歲,宋韞心裏暗罵一句齊胤害人不淺,給小姑娘送了套大阿福娃娃,宋韞看著她臉上的笑覺得應當是合意的。

陳美人呢,從一開始就沒說過幾句話,又一味低著頭,宋韞以為又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妹妹,待站起來謝恩時,宋韞才發現竟是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冷美人,有一雙好看的丹鳳眼,但不知是否錯覺,目光缺少善意。

看陳美人氣質斯文,宋韞本來想送她套自己親制的文房四寶,卻聽她說並不識字,宋韞便改送了幾匹絲綢。

送走三人,宋韞打算夜裏去冷宮看看,裴季貍又來了。

照例把完脈,裴季貍沒急著退下,不緊不慢地說起:“娘娘今日給了恩典。”

根據鐵牛四處聽來的傳言,在宮裏,裴季貍這個司禮監太監不是主子勝似主子。

從古至今,同時手握司禮監和禦馬監的只他一人,權勢之大後宮妃嬪都得敬而遠之,他這麽一問,宋韞心理沒底,難道是會錯了意越俎代庖了?

“裴卿可是覺得有何不妥?”宋韞命鐵牛上茶後就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裴季貍端起茶盞,送到唇邊聞言垂眸道:“娘娘懿旨,便是當今陛下也只有順從,臣怎敢置喙。何況娘娘心地仁厚,此舉不僅寬慰了後宮也有助於前朝。”

“裴卿有話不妨直說。”宋韞看著裴季貍,和他對坐交談是件令人緊張的事,這位年輕的權宦不過二十來歲卻已經能很好地隱藏喜怒,眉目像是雕刻塑造不染一絲情緒的痕跡。

裴季貍擱下茶盞:“既然娘娘有主事的魄力,正好現下有件要緊的事需要娘娘出面。”

“何事?”宋韞直覺不是什麽好差事。

“先帝屍骨未寒,今上登基不過三五日,前朝就有心懷不軌之人獻媚進言讓陛下尊生父晟王為帝,此為對先帝大不敬。先帝眼下並無子嗣,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竟無人敢出頭替先帝發聲。晏國總不能讓欺上瞞下的佞臣作亂,臣想,還是娘娘出面為好。”

宋韞聽罷默然,果然裴季貍不開口便罷,一開口就是麻煩。

晏國皇室關系有些尷尬。不止齊儔的父親晟王,齊胤的諸位兄長都沒能活過武宗皇帝,已駕崩的惠宗皇帝齊胤作為武宗幼子,比齊儔還小幾歲。

現在齊儔成了齊胤的嗣子,要認比自己年齡還小的叔叔做父親,屬實憋屈,想要為生父追封也不難理解。

宋韞身份更尷尬,說是太後,實際有幾斤幾兩他自己清楚,實在是不想趟渾水。可推辭的話沒出口,裴季貍就給他堵了回來。

“宮裏向來是欺軟怕硬,娘娘若是借此機會立住了權威,往後的日子都是坦途,待小皇子出世,才好扶持新帝鞏固江山。當然,臣無意使娘娘為難,如何抉擇全在娘娘。”

不高不低的音量從薄唇送出,宋韞心驚。

雖說在場沒有外人,畢竟是在皇宮大內,這話還是太大膽了。擁立新帝不就等於推翻現任?何況是在壓根不可能再有正統的新君出生的前提下。

裴季貍醫術精湛,不可能不知道他是男人……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裴季貍不動聲色地對宋韞說出了口。

或許,他還有更大膽的事沒有說出口。

宋韞右手攥拳抵在腹部,叫住起身要走的裴季貍:“裴卿留步。”

裴季貍停步回身,逆著光,“娘娘還有何事吩咐?”

宋韞松開手掌,緩緩擡起按了按眉心,低聲:“裴卿,哀家這胎是為先帝生,還是為你?裴卿數次診脈,應當是深知哀家身體狀況的。”

裴季貍聞言怔了片刻,冷凝的眉目微微蹙起,很快又舒展開。

宋韞看見他唇角起了個微小的弧度。

“為先帝與為臣,是一樣的。最要緊的,是為娘娘自己。除了信臣,娘娘別無他選。”裴季貍行禮退出去前順便提到,“以後娘娘若是想知道宮內什麽秘聞,不必遣人打聽,問臣便是。冷宮,娘娘不必去。”

宋韞聽他這樣說心頭又是一緊。

裴季貍連自己日常和鐵牛說了些什麽都一清二楚,果然是手眼通天。但好在他現在算是徹底和裴季貍以及死鬼齊胤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又不免好奇:“聽說冷宮鬧鬼?”

裴季貍又笑了,這回是冷笑。

“死了的才算鬼。不死不活的,比鬼更可怕。”

宋韞不明白:“冷宮到底有什麽?不曾聽說惠宗和武宗有貶黜妃嬪。”

“沒有妃嬪。”裴季貍搖頭。

“那到底有什麽?”

“貓兒。”

作者有話說:

換了個封面,圖是碧水咕咕送的,感謝——

齊胤:這一章又沒有朕的戲份【托腮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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