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快睡著的時候，鈴聲在寂靜的夜肆無忌憚的響起PINK有力而嘹亮的歌聲“You gotta get up and Try Try Try……”，我嘴上罵著，心裏清楚是自己的疏忽，是我忘了把手機調成靜音，是我偏偏喜歡這麽激情澎湃的旋律，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王海峰”，好熟悉，但一下子還真想不起來是誰了，這麽沒個性的街名，是誰來著，“餵，海峰。”雖然我暫時“不認識”他，但我可以先裝作認識，否則無意上了人家的玻璃心就不好辦了。記得這通電話聊了近半個小時，就在我掛了電話第二次進入夢鄉的時候，我都沒能想起這個我小學時的班頭，直到第二天一早看到王海峰發來的短信，才恍然明白，原來是要小學同學聚會了。時間過得真快，都畢業十五年了，這還是第一次聚會，不知道能來多少人，也許大多都已相見不相識，可牛小辰——我一定認得出，即使只是一個背影，只是一個側臉，只是一句話，我就認得出。我想了她十五年了，她在我的回憶和想念中成長了十五年，我還記得關於紅領巾的約定，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約定。

二十年前的約定了，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記得。

二十年前，我們都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天真，懵懂，無知，只是小辰乖巧，聽話，而我調皮搗蛋。

一年級下學期，很大一批同學都加入了少先隊，換上了紅領巾，而我還帶著難看的綠領巾，小辰是最早帶上紅領巾的，在大禮堂的舞臺上，黃色的柔光打在她身上，黃燦燦的，渾身閃著光。紅領巾襯得小辰粉嫩的小臉更美了。那一刻，我短暫的忘記了悲傷，我替她高興，可很快我又深深的感到我們之間的距離——紅與綠的距離，那時的我覺得這距離無法跨越的遙遠。有如中國和美國的距離，橫跨著一個太平洋，對於八十年代的小學生，美國比外星球還遠，遠的遙不可及。

我站在黑暗的角落，藏起那個醜陋的綠色布條，緊張而羞怯的咬著嘴唇；脖子上空蕩蕩的，冷風呼呼地向裏灌，我打了兩個寒顫，然後目不轉睛的望著柔光下的小辰，她紮著一個小馬尾，向校長敬禮，那微笑，甜在我心裏，校長親手為她系上紅領巾，然後又走到了下一個接受紅領巾的學生，我多麽希望那個人是我，多麽希望站在小辰身邊領取榮耀的是我，可那不是；小辰低下頭，看了眼脖子上的紅領巾，憐愛的用手撫摸了幾下，我越發用力的攥著手中的綠領巾，汗水把淺綠浸成了深綠。

突然，一個老師嚴厲的呵斥我道：“哪個班的？怎麽跑這兒了？”我低著頭打算離開，那老師揪住我，又問道：“你紅領巾呢？”我想掙紮，這時旁邊很多學生都往這邊看了過來，“把紅領巾帶上再走！”我的眼眶瞬間湧上了淚水，我憋著淚，迅速的帶上了皺巴巴，顏色不均的綠領巾，然後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座位，我轉身時清清楚楚的聽到那老師說：“一看就不是好學生。”

我唯一慶幸的是，小辰沒有看到。

放學後，我坐在校園的花壇上，綠領巾還帶著，沒有摘下來，我仰望著火紅的雲朵，聚攏，散開，快跑，慢走，怎麽都好看；我又低頭看看花壇裏的樹葉，油燦燦的，頗為安慰，綠的也好看，我把水杯裏沒有喝完的水澆了上去，晶瑩的水珠掛在上面，我想起了小辰那閃閃動人的雙眼。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倒黴到極點的時候，就會有幸運的事情發生，反正那天是的，給草澆了水之後，我就看到小辰從空蕩蕩的操場向我走來。我緊張的舌頭打結，沒能先打招呼。小辰剝了一塊草莓味的水果糖送進我的嘴裏。

“好吃嗎？”她坐到我身邊問我。

我呆呆的點頭，我明顯的感覺到小辰在盯著我的綠領巾，我咽著口水，我後悔把綠領巾弄皺了，之前平平整整的還好看些。

小辰解下自己的紅領巾，放到腿上，小辮子活潑的在腦後搖擺著，然後，她伸過手仔細而溫柔的解下了我的綠領巾，我猜到了她要做什麽，靜靜的坐著，溫熱的呼吸打到她的臉上，又被彈了回來，我聞到了她臉上護膚霜的奶香。

“這個你帶著吧，上學時帶綠的，放學了就帶紅的。”小辰看著我，臉上有著燦燦的笑容。我覺得很尷尬，避著小辰的視線，把紅領巾放到鼻前聞，有小辰身上清新的味道。

草莓糖一點點融化，順著食道，甜進了我心裏，我慢慢的抿著，希望吃的慢一點，久一點。

“謝謝。”這是一個多學期來我對牛小辰說的第一句話。有了第一句，後面就順暢得多了。

我對她說我有一個什麽電器都會修理的爸爸，有一個開朗熱情的媽媽，我告訴她我很會跳皮筋，短跑學校裏無人能敵，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我驕傲的說我其實學習也不錯，只是沒有太認真。

最後，我說，“等我下一批帶上了紅領巾，這條就還給你。”

牛小辰微笑著說，“不用了，這條送給你。”

我想了想，不知天高地厚的說，“那等我們以後大學畢業了，都成年了，我拿著這條紅領巾去找你，你嫁給我好不好？”

牛小辰驚訝的問，“你是女生，我怎麽嫁給你啊？”

我說，“那都十幾年後的事情啦，誰知道那個時候女生可不可以娶女生呢。”

“也是哦，那是好久以後的事情了。”

“好不好？”

牛小辰沒怎麽想就點了頭，“好。”

“真的？你答應我了啊？”

“恩！”牛小辰堅定的說。

現在想來，那時是多麽的幼稚啊，十幾年過去了，那麽多的國家都立法承認了同性的婚姻，可中國仍舊沒有。

我希望牛小辰還記得當年的約定，那條紅領巾我一直保存著，現在就在我的手中，我已經到了聚會的餐廳，大家的變化都很大，我只能記得其中的七八位，不過沒關系，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牛小辰走進包房的那一刻，我就認出了她。

我招呼著大家，和班頭寒暄，然後不動聲色的讓牛小辰坐到了我的身邊，我熱情的和她打著招呼，“嗨，牛小辰。”

牛小辰茫然的看著我，問道，“你是？”

我有些失望，但還是回道，“我是任航。”

“哦，任航，好久不見了啊。”

那一刻，我知道，她不認得我，更不記得那個約定，我像當年攥著綠領巾一樣，攥著西褲兜裏的紅領巾。

顏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認真對待的事情，別人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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