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來原義鎮肯定有什麽特別的原因,但是既然沈愷之和沈王爺他們都有意隱瞞，謝若昭知道自己是肯定問不出來的。默默把這件事記在心上，她便也順著話題說下去：“忽略龐芷君的人品,她的學識還是足夠的。”

雖然漠北不是京城,沒有那麽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龐芷君能在文人中闖出些名堂說明還是有幾分真材實料的。

不過教書是另一回事，考慮到龐芷君的品性與思想，謝若昭還是嚴格限制了她的教書內容。本來就是啟蒙，不需要什麽高超的教學技術，寧願照本宣科也不能參雜自己的個人思想。現在看來龐芷君離開原義鎮的心情很迫切，這不就完全按照要求，兢兢業業做出成績了嗎？

“所以是什麽樣的效果？給我的匯報是一切正常,倒沒有說她教得怎麽樣。”謝若昭好奇地問。

她是派了人跟著龐芷君的，一方面對方也確實算是嬌小姐,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是出什麽事了那些世子保不齊會怎麽鬧。另一方面這來教書算是懲罰,總要有人看著以防龐芷君使些小手段。

不過謝若昭也只是派了幾個侍衛還有一個通文墨的侍女,他們能看出龐芷君老實與否卻不能看出所謂的教學效果。現在沈愷之都說教學頗有成效,倒是給了謝若昭一個驚喜。

馬車停了下來,沈愷之起身道：“你看看就知道了。”

謝若昭猛地看向窗外，這才發現馬車並沒有去軍營或者提前預備下的宅邸,而是停在一個低矮院落前。

小院子前只有稀稀疏疏的幾棵不知名樹木,本就極細的樹幹配上滿地的樹葉更顯幾分荒涼。謝若昭看著明顯是才換過沒多久,顏色比周圍亮了一度的棕色木門，確信龐芷君這真是支教來了。

“你是提前就安排好了？”謝若昭跨過幾近於無的門檻,問在前方帶路的沈愷之。

龐芷君的成果想什麽時候看都可以,沈愷之卻偏偏連住處都不回就帶她過來,明顯是早就計劃好用此事轉移註意力的。

沈愷之沒有反駁，只是自顧自介紹起來：“這本是育嬰堂，但朝廷的公田只能勉強維持生計。父親不忍這些孤兒受苦，每年又額外資助了一筆錢。後來情況改善，每年也有銀錢剩餘，便幹脆除了單純的撫養也教孩童識字了。”

說話間就有一個面白長須的長衫老人迎了上來：“世子，世子妃……”

“胡先生許久不見。”沈愷之對老人甚是尊敬，提前制止了對方想要行禮的動作。

“這是管著孕嬰堂的胡志成，胡先生。”他轉而向謝若昭介紹。

“胡先生辛苦了，孕嬰堂能有今日全靠胡先生勞心勞力。”謝若昭禮貌地說。

“哪裏哪裏，都是朝廷和王府的功勞，要是沒有那些錢孩子們現在還不知道要過什麽日子呢！”胡先生一邊擺手一邊嘆息道。

沈愷之看了下天色，打斷了兩人的寒暄：“胡先生，關於那日說到的公田的事，我還有幾個問題，不如去書房探討一下？還有先前說的龐先生……”

胡先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連腰都直了幾分。他轉向謝若昭，恭敬地說：“龐先生正與孩子們在西廂房，老朽這就派人帶殿下過去。”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

朗朗的讀書聲傳來，謝若昭站在窗下，示意帶路的小廝退下，就這麽靜靜地觀察起來。

內在看不出來，但相比於以前，龐芷君的外在倒是發生了一點變化。比如穿的不是那看似樸素卻極為昂貴的長裙，改換成棉質的普通素色長衫。比如頭上沒有貴重的首飾，僅有=用一個木簪綰發。

不過相較於誠心改過，謝若昭更偏向於她不舍得在原義鎮做原本打扮。畢竟嬌貴的布匹受不得一點磨損，貴重的珠寶也禁不住絲毫碰撞。

“錯了，僅僅一本《三字經》都背了三天了。”龐芷君看著眼前留著鼻涕的小男孩，面無表情地說。

“咳咳——”

“不過先生相信你明天一定能背好的。我們聰兒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再努力一點一定沒問題的。”龐芷君硬生生扯出微笑，輕聲細語地安慰起眼前這個叫聰兒的孩子。

“先生，我會努力的！”聰兒抹了一把鼻涕，激動地說。

站在龐芷君身後的婢女見狀也不再咳嗽，後退幾步，再次成了一位隱形人。

龐芷君見聰兒跑回座位，臉上虛偽而僵硬的笑容立即消失了。她站在不大的教室中間，聽著學生們背書，眉眼間不可避免透著幾分不耐煩。她的才華怎麽能用到這種地方，怎麽能用來教這些蠢笨、不可雕的朽木！

“咳咳——”

不僅每天要面對這些孩子，還要時時刻刻忍受謝若昭的眼線，這個婢女的監視！龐芷君深吸一口氣，又將眉眼間的不耐煩壓下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已經堅持了這麽久，不能功虧一簣。她之前的名聲已經打下了，謝若昭不可能讓她在原義鎮待一輩子的。只要抓住機會，她就能再次回去！

謝若昭在窗外看著龐芷君努力憋氣的樣子卻是滿意極了，回去必須給那個侍女加薪。這年頭女子能夠讀書識字已經很少見了，還這般有眼色，實在難得。

可惜了，想到這謝若昭不禁搖頭。如果不是這邊實在缺不了人，她都打算把這個侍女調回身邊了。

謝若昭前段時間就讓翡翠去接觸春喜，看對方對家裏的態度了。雖然翡翠沒有回報，但這麽久都沒有消息就代表不是好消息。

“大姐姐也是來聽先生講課的嗎？”一個學堂裏有認真聽課的學生也必然會有開小差的調皮蛋，這不，不坐在教室角落的一個紮著小辮的圓臉男生就註意到了謝若昭的存在。

他趁周圍人不註意，悄悄把凳子往窗口挪了挪，把書高高舉起來遮住面部表情，壓低著聲音問道。

從謝若昭這個角度，能清晰看到男孩興奮而緊張地表情，配合著兩個沖天的小辮，非常有趣。

“是的，我是悄悄來聽的，可惜卻被你發現了。你可以幫我保密，不告訴別人嗎？”謝若昭以比男孩更小的聲音回答。同時她往墻角站了站，確保自己整個身子都從窗邊消失了。

男孩重重地點點頭，然後又小心看了一圈四周，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書本，只嘴動了起來：“姐姐，我叫胡義平。”

“和胡先生一個姓？”謝若昭背對著教室，看著天空中的晚霞問。

“我們所有人都是跟胡先生姓的，”男孩很快回答，“但是被領養了就要和新的父母姓了。胡先生和我們說，一旦被領養就要把他們當作自己的親生父母，忘掉以往的經歷和姓氏，好好報答他們。”

“胡先生說的很對。”謝若昭表示讚同。誰都不希望領養一個白眼狼，而且也只有這樣才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來孕嬰堂收養這些孤兒。

“不過要是父母實在對你不好，比如不分青紅皂白地隨意辱罵你，責打你，還是要回來和胡先生說的。”她又補充。

雖然育嬰堂是朝廷支持創立並進行一定管理監督的，領養的審核條款也非常詳細，但難免還是會有人鉆這個空子。謝若昭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了，”胡義平又點了點頭，“我沒有看過姐姐，姐姐是今天才來的嗎？應該不是和我們一樣的孤兒吧？我看和姐姐差不多的哥哥姐姐們都出去了。”

這裏的出去實際並不是被領養，而是搬出了育嬰院。畢竟是非營利性組織，不能把這些孤兒養到老，到年齡段就會將一些已經達到年齡並且能夠養活自己的孩子送出去。

“我是過來參觀的，聽說龐先生講得很好，所以悄悄過來聽一點，”謝若昭回答，“義平小弟弟覺得龐先生教的怎麽樣，能聽懂嗎？”

“那當然！”胡義平一下挺起了胸膛，“除了字寫得太醜總被龐先生說外，龐先生的課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難度。”

謝若昭繼續問：“那龐先生對你們怎麽樣，會不會兇你們？”

胡義平回答得依舊很快：“當然不會，龐先生脾氣可好了！上次龐先生說要鍛煉我們的情操，給我們彈琴聽。我不小心斷壞了她的琴弦，她都沒說我，只溫柔地讓我下次小心。”

謝若昭詭異地沈默了一會。琴對龐芷君還是很重要的，畢竟是她展現高尚品格的有力道具。琴被弄壞了都沒發脾氣或者說硬生生忍了下來，只能說龐芷君是咬碎了牙往嘴裏咽。

“下次聽琴就好好聽琴，不要亂跑搗亂。要是真碰到較真的，你現在屁股都被打開花了。”她嚇唬胡義平道。相比於單純的原諒孩子，還是做好教育好。要是太過縱容導致孩子以後犯了無法彌補的大事可就糟糕了。

“什麽！”胡義平下意識雙手向下，按住了自己的屁股。

“胡義平！你在幹什麽！”龐芷君可算看到了角落裏的胡義平，本就心情煩躁的她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先生……”胡義平意識到不好，又捧起了書，可惜這並不能阻止怒氣沖沖跑過來的龐芷君。

謝若昭見此又走到了窗前，趕在龐芷君說話前開口：“龐先生，好久不見。我就知道以先生的大才和高尚品德，定能在原義鎮做出一番大事業！”

龐芷君看到突然出現的謝若昭就是一激靈，手上的《三字經》直接掉到了地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