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的死充滿了撲朔迷離,他是什麽時候在哪得的病，得的是什麽病，有沒有得到很好的醫治,看病的大夫是哪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除了之前傳出來的皇上因為大皇子去世夜不能寐的消息，宣文帝再沒提過大皇子半個字。

“大皇子遠在南疆，收買做事靠譜有急智的下人，讓對方取得大皇子的信任，再神不知鬼不覺地下藥或者做些其他什麽，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沈愷之分析。

二皇子如果能把手伸到南疆去，那麽宣文帝這麽多年也不會對大皇子如此忌憚了。軍營本就規矩森嚴，大皇子用的也都是多年老人,怎麽可能輕易受害？

“有三種可能。第一種，大皇子命不好,真的就病倒了。第二種,兇手不是二皇子。第三種,二皇子用了我們不知道的方法害了大皇子,這種方法不會輕易引起懷疑,所以也不需要收買下人。”謝若昭緊跟著就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說完她期待地看著沈愷之，覺得自己應當不會再有遺漏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沈愷之好笑地點頭。

謝若昭高興了一會,隨即喜悅就變成了害怕：“如果是第二種可能,那兇手就是其他人。和大皇子不合、能夠將手伸到漠北,不是只有一個人嗎？”

這一個人就是宣文帝或者其他位高權重的官員，比如宰相這種級別。但大皇子在南邊都夠立足多年,不應沒得如此悄無聲息。而且最關鍵的,大皇子是宣文帝的親骨肉,親手害了自己的孩子，這是無法想象的。

“這也是我不確定的原因。大皇子在民間名聲雖好但遠不到可以威脅皇位的地步。而且朝廷之前一直壓著南蠻，冒這麽大風險害一個可以掌握的皇子，那宣文帝可算得上是昏庸無道了。”沈愷之道。

“但也不必過於擔憂，這樣的可能本就不大。皇上最多只是順水推舟，讓眾人認為大皇子的死和二皇子有關罷了。”他繼續說。

之前安排工部建府邸就沒有低調，現在更是在中秋宴上宣布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差事，說宣文帝不是故意的沈愷之都不信。只怕不管大皇子之死和二皇子有沒有關系，在外人眼中都必須有關系了。

謝若昭咂舌：“大皇子沒了，二皇子就立刻成了宣文帝唯一警惕的存在了嗎？他總不可能長生不老的，將這個時間和心思花在培養繼承人上不好嗎？”

三皇子被散養，養出來是什麽結果是有目共睹的。也許有幾分小聰明，但從他給謝若昭的香皂鋪下絆子就可以看出來，他的眼見太窄。要是過幾年還不改正，三皇子只怕會成為天下人的笑話。

古往今來參加皇位競爭的都是野心大還聰明的，三皇子如此目光短淺，可能連給孩子規劃好未來十幾甚至二十年發展的父母都比他眼光長遠。

三皇子是這樣的，連二皇子也不例外。從謝文澤對待自己的親姐姐謝若斐的態度可知，他實在是個冷心冷情的存在。平常自私點沒事，但如果當了皇上，對天下百姓難道也冷心冷情？

“沒有君王是想死的，連始皇帝都追求長生之術。”沈愷之解釋。宣文帝正值壯年，身體上也沒有問題，不會這種時候想著找合格的繼承人。

如果宣文帝這時候還沒想著要一個可以威脅到他地位的合格繼承人，但這個繼承人已經出現了呢？大皇子的死宣文帝到底有沒有插手，或者他只是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不知是沈愷之口中的可能太可怕還是秋天的晚風太清涼，謝若昭聽著聽著竟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沈愷之這才反應過來，直接關窗，將一輪圓月隔在了房間外。

“剛剛的宴會上已經賞月賞了夠久了，要是再因為賞月生病可就得不償失了。”他說。

月圓之夜，月亮只有一個，但賞樂的人不同，心境也就不一樣。如果說鎮北王府的家宴氣氛是輕松溫馨的話，那麽長安宮的家宴就算得上冰冷了。

其實嚴格算起來也不是家宴，畢竟張貴妃只是妃嬪，遠不到可以和皇帝與兩個孩子稱作一家人的地步。但因為宣文帝連續幾年都在宮宴過後到長安宮一聚以示對張貴妃的寵愛，所以到現在也成為一種慣例了。

桌子上擺了一圈冷菜，中間是幾盤不同口味的月餅。禦膳房為了今天可能使盡了渾身解數，月餅上不禁有最簡單的祝福語，還細致地刻畫了家人團聚賞樂、兒童月下玩耍等場景。

可惜這些精心準備的月餅並沒有得到桌前眾人的欣賞。

謝若斐沒有擺出往日的臭臉，但也並沒有笑容，只是機械地重覆夾著眼前的一盤木耳。謝文澤卻是笑吟吟地拿了一塊有“團圓”字樣的月餅，但吃得速度極慢，一刻鐘過去這月餅也只少了一個角。顯然，他是沒有胃口的。

張貴妃蹙著眉，對著兩個兒女想要說些什麽，瞥到旁邊的宣文帝後又住嘴了。她雖然畫了濃妝，但是眉眼間依然可以看出幾分病容。

自從上次纏綿病榻後張貴妃的身子就不如從前了，事實上直到痊愈，太醫也只說其是郁結於心，沒人知道她到底在憂心什麽。

宣文帝並沒有在乎兩個兒女的表現，他時不時吃一口馮墉或者張貴妃夾上來的菜，其餘時間都在喝酒賞月。也許他是幾人中唯一一個有心情賞月的。

“今年的月亮看起來倒是比往年更大更亮。”張貴妃率先打破了沈寂。

謝若斐下意識冷哼一聲：“母妃如果沒話說可以不說的。”

自從上次和張貴妃吵了一架後，她就徹底和張貴妃決裂了。除了每日躲不掉的請安，謝若斐再沒和張貴妃說過一句話。現在聽到她這沒話找話的樣子，更是不自覺嘲諷出聲。

謝若斐說完了心中自是暢快，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宣文帝也在場，自己這番話幾乎是□□裸的不孝了。

“父皇，我是……”她慌張地想要解釋，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說什麽？說覺得張貴妃更在乎謝文澤，說自己被騙了感情，謝文澤不僅不幫親姐姐還袒護騙子？

“滿上。”宣文帝也沒有要聽謝若斐解釋的意思，淡淡對身後的馮墉說了一句。

“皇上，太醫說您的身子還在調理階段，不宜飲酒過多。”馮墉提著酒壺，猶豫半晌還是咬牙只給宣文帝續了半杯。惹皇上生氣是一時的，左不過是一頓板子，要是影響了龍體健康，到時候追究到他頭上，十條命都不夠。

宣文帝動作一頓，到底只是接過酒杯，什麽都沒說。

馮墉松了一口氣，幾步退回去，將酒壺交給一旁候著的馮達，用眼色讓其趕快下去。這麽做一方面是防止宣文帝再起興致飲酒，一方面也是讓自己的徒弟遠離糾紛。

這長安宮的氛圍實在詭異，馮墉尚且應付得過來，再加上多年的主仆情分不會出什麽大事，但馮達就不一定了。主子氣起來拿下人出氣再常見不過了，即使不是宣文帝，二公主和二皇子有意找麻煩馮達也只能認栽。

馮達也是個拎的清的，得了師父暗示，提著酒壺就一溜煙跑了。

“愛妃可要保重身體，朕已經失去一個皇子了，不想再失去愛妃。”宣文帝沒有關註兩個太監之間的互動，看著張貴妃竟是主動提起了大皇子。

中秋佳節，提起去世的大皇子，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意的，總之在場幾人的臉色都白了。

“謝陛下關心，妾身的身體已無大礙了。是中秋節宮裏上下要擔心的事太多，有點累著了。”張貴妃硬生生避開了大皇子的事，只說自己是操勞公務累著了。

宣文帝也沒堅持，只順著張貴妃說：“這後宮上下都讓愛妃一個人管確實不容易，朕回去就下旨，讓殷貴人幫襯著些。”

張貴妃眼眸微顫，竟是險些拿不住手中的筷子。謝若斐還沒有反應過來，一臉的茫然。謝文澤則直接收起了笑容，神情嚴肅。

殷貴人和張貴妃有舊怨是合宮皆知的，宣文帝這番安排就是明晃晃地在打張貴妃的臉。謝若昭之前為殷貴人出頭，殷貴人算是在宮中火了一把。但謝若昭出嫁後，無寵無子的殷貴人就又成了後宮的隱形人。宣文帝現在把殷貴人擡出來，後宮妃嬪的反應可想而知。

“皇上，妾身可以，就不必勞煩殷妹妹了。”張貴妃小心開口。

“愛妃的身體更重要。”宣文帝一錘定音。

“妾身謝皇上體諒。”張貴妃虛弱地笑著，像是一下被抽走了所有的心氣神。

謝若斐此事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雖然和張貴妃鬧崩了，但到底是自己的母親，她也不忍心看其如此傷心。而且自己的母妃在宮中地位下降，對他們這些兒女的影響是重大的。

“父——”她話還沒說出口，就感到自己的袖子被謝文澤拽了一下。

謝文澤沒有管謝若斐投過來的憤怒的視線，對宣文帝道：“兒臣替母妃謝父皇體諒。”

張貴妃之前都在病床上，根本不可能煩什麽忌諱，而且宣文帝既然今天還來長安宮就說明並沒有厭了張貴妃。此番做法與其說是踩張貴妃的面子，不如說是踩他的面子。

謝文澤面上不顯，心中卻是一陣陣犯冷。全天下包括父皇都認為是他害了大皇子，他卻只覺得憋屈和憤怒。

他不是傻子，更不會不顧百姓安危。他只想著讓大皇子吃癟，從未想過要其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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