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在等了足足有一個月後，南蠻終於忍不住發起了進攻。彼時大皇子的四七之祭剛過，大家似乎就已經完全遺忘了這位年紀輕輕就為國而亡的將領,將目光投註到了繼任者姜戟身上。

也就是趁著這個時候,小太監趙喜自認為不引人註目地拿到了張家送進宮的孝敬。舅舅關心侄子天經地義，但此時此刻給皇子送禮就又多了層別樣的意味。

“怎麽過了這麽久還是一副沒見識的樣子？”謝文澤拿著一本《中庸》，頭都沒擡地訓斥。

“殿下，這些畢竟都是張府送過來的？當真看都不看一眼？”趙喜大著膽子問。其實他也沒來多久，從禦膳房到二皇子身邊滿打滿算才一個月，還真沒見過這麽多寶貝。

其他人都說他是走了大運，趙喜也是這麽認為的。不過也因此，他雖然有些害怕二皇子，還是做出一副機靈地樣子,以防哪天這大運沒了再被退回去。

“聾了嗎？”謝文澤終於擡眼，不耐煩地道,“只挑幾個古董畫作留下,其他的全部呈給聖上。”

“得嘞,聖上一定會知道殿下的孝心的！”趙喜見謝文緒不悅,慌忙著補起來。之前是獻錯了殷勤,這次拍馬屁總不會錯的。

不想謝文澤臉色卻更加陰沈了：“這些禮物都是張家獻給聖上的，和孝心無關。”

他根本沒想到張家會在這個時候往宮裏送禮,這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大皇子去世,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低調低調再低調。現在高調是什麽意思？是向宣文帝示威。而上個讓皇上感到威脅的皇子不僅在邊疆駐守多年,現在還躺在了棺材裏。

同時謝文澤也知道，不管外人的目光是否集中在姜戟身上,趙喜帶人搬東西時有多麽小心,父皇都會知道這件事。無法,他也只能出此下策說這些禮物原就是張家送給皇上的，只是在他這裏暫放。

雖然這不合禮法也不會有人相信，但至少向宣文帝透露了一個消息：二皇子是懼怕著他這個父皇的，甚至懼怕到不敢收親舅舅的禮物。

至於是否會讓宣文帝覺得他懦弱怕事不堪大任，謝文澤不這麽認為。宣文帝正值壯年，怕的不會是兒子不成器，怕的是兒子太成器。

而且這些應當是姜戟通過張府送過來的……謝文澤看著趙喜帶著眾人忙碌，又吩咐了一句：“多找些綢緞和珠寶出來，全部送到母妃宮裏。”

即使結果不如人意，但他的計劃能夠實施，離不開母親的幫助。加上張府送禮不應該會忘記這個老爺的寵妃妹妹，張貴妃也必須有這麽多禮物。

不過想到張貴妃聽到大皇子病故消息的不可置信與驚恐，謝文澤還是無奈地搖搖頭。還是大皇子運氣不好，怪不得他們。

母妃到底是女人，後宮爭寵是一把好手，真正的生死卻是一點都聽不得的。不過母妃的任務就是爭寵，除此之外也沒什麽可計較的。

不過也不是哪個女人都像母妃一樣省心，謝文澤眼裏又閃過幾分陰狠。那謝若昭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龐先生才剛出名就變了說書和唱戲的內容，讓他在漠北的安排毀於一旦。所幸漠北不是他此次計劃的重點，不然他恐怕真容不得這位尊貴的長姐活下來了。

趙喜見謝文澤還在思考著什麽，也不敢再像之前一樣魯莽，只悄悄揮手帶著一隊人退了出去。

“實在是太可怕了，這就是皇家威嚴嗎？”一個小太監剛出來就忍不住說，“平常二皇子多麽和善的一個人，今天我偷瞄了一眼就覺得可怕極了。”

你是今天才這麽感覺到？我這一個月日日如此，幾乎沒睡個安穩覺。趙喜一邊心下吐槽一邊訓斥小太監：“殿下是我等可以議論的？等這東西送到聖上那，你就去領罰！”

管不住嘴的小太監閉嘴了，但是和他同擡一個箱子的同伴卻是毫不畏懼地開口了：“喜子，你說我們怎麽就被分到二皇子身邊了呢？尤其是你，這運氣簡直沒法說了。”

同樣都是禦膳房出來的，他只是打雜的小太監，趙喜卻直接頂了二皇子身邊大太監的職位，可不是沒法說了嗎？

到底是和自己共進退的兄弟，談論的又不是主子，趙喜還是好脾氣地回答了：“先不說二皇子只是把我當大太監用，從沒說過要提升我的職位。就是這運道，我也不是宮中最好的。”

十幾個或擡箱或捧布的小太監都有些莫名，直到看到趙喜對著他們的目的地拱手才恍然大悟。

要說這全宮上下運道最好的，可不就是在皇上身邊伺候的馮達嘛！先是不知怎麽得了聖上青眼，沒過多久又成了馮大太監的幹兒子，這一連串操作看得他們嘆為觀止，甘拜下風。

和馮達一比，趙喜這個不正規的皇子身邊的大太監竟是黯然失色了。

眾人想到這，紛紛收回了看向趙喜的羨慕嫉妒目光。畢竟趙喜這大太監的職位可坐得不算穩當，不僅俸祿沒升反而更忙了。忙也就算了，最怕就是到得罪了主子，最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喜子，你知道上一任大太監是怎麽沒的嗎？”同樣是那個小太監，他神秘兮兮地問趙喜。

趙喜知道這是對方的老套路，偏要被求幾下才能透露打聽到的消息。只是私下裏還好，他現在到底不是當初的燒火小太監了，總不能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子說好話：“春生……”

就在趙喜還在糾結的時候，春生直接忍不住譴責了：“好你個趙喜，知道我不喜歡這個名字還要全部念出來。”

因為是春天出生的，所以許春生父母就給他取了這麽個名字。一開始他也沒多想，但等大了，被送進宮了，受到同房其他小太監的嘲笑，許春生才意識到自己的名字有些娘氣。

有幾個男的名字裏會帶春字？現實肯定是有的，還有不少，但小太監們不這麽認為。

他們剛進宮，剛失去了男人的象征，即使年紀還小，懵懂間也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性。此時一個他們認為女性化的名字，就成了導火索。對許春生的嘲笑一面是發洩，一面也透露了他們的無奈與渴求。

只不過許春生不懂這些，他固執地認為是自己的名字有問題，從那以後就都讓別人叫自己“小生子”。

一個小太監的名字而已，沒幾個人在乎，大家也便這麽叫開了。只有和許春生玩的比較好的那幾個，比如趙喜覺得小生子叫著太奇怪，私下裏依舊叫著本名。

趙喜是平時叫順嘴了忘了場合，現在見許春生生氣了便也心虛起來：“小生子——”

“你們是二皇子宮裏的？”

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趙喜見其他人神色怪異，趕忙回頭。

馮達一下就看出來眼前的領頭太監傻得可以，只能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你們可是二皇子宮裏的？”

“是的，就是二皇子宮裏的。小的們給馮哥哥請安。”趙喜被許春生拉了一下，立刻堆笑著回答。本來太監論資排輩是不看年紀的，但馮達上面有個馮大太監，趙喜不敢喊爺爺又想討好拉近關系，只得胡亂叫了。

許春生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馮達倒是很淡定地應下了：“果然是二皇子宮裏的，聖上剛剛還念叨著想念二皇子呢。不過這些東西都是？”

趙喜這時候不犯渾了，按照謝文澤的意思快速交代：“這是張府要進給皇上的，因怕犯了忌諱就叫二皇子看了看。這不，我家殿下看了沒什麽問題，催著小的們送過來。”

“二皇子的孝心和張舅爺的忠心皇上定是看得見的。”馮達笑著回道，招招手，後面就有十幾個小太監出列，接過了趙喜等人手中的東西。

這馮達年紀比他還小，怎麽說起話來老氣橫秋的？趙喜臉上依舊是諂媚的笑，心中卻犯著嘀咕。要是他像馮達一樣會說話，馮大太監會不會也收自己做幹兒子？或者至少下次拍馬屁不會拍到馬腿上了。

“各位還請回去吧，皇上政務繁忙，現在不見人。要是之後有要囑咐二皇子的，咱家一定代傳。”馮達等小太監把東西搬走，立刻開始趕人。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這麽多太監聚在一起實在不成樣子。

“這就走，這就走。”趙喜雖盼望著能夠面聖，但馮達都開口了他也不能不聽，只得狼狽地帶著十幾個太監原路返回。

馮墉一直在暗處看著，見趙喜他們被打發走才慢悠悠晃出來：“小達子，你覺得二皇子的新任大太監如何？”

馮達：“他是大太監？宮裏沒有其他太監了？”

馮墉：“算也不算，反正他最多只能當幾個月。”

馮達不甚明白馮墉的意思卻還是老實回答了上個問題：“太傻了，傻而且有野心。”

馮墉點點頭：“三皇子身邊的吳桂也很傻。”

馮達：“吳桂還可以說是大智若愚。傻人有傻福這話沒錯，尤其是對沒有野心的人來說。”

馮墉又點了下頭：“王小福也很有野心。”

馮達這次回答得更快了：“王小福不傻還很聰明。”

馮墉看看日頭，又慢悠悠晃回去了：“聖上最近身體越來越差了，不過算算時間這個點也該醒了。”

皇上的身體差嗎？馮達一邊跟上師父的腳步一邊疑惑。最近宣文帝叫了好幾次太醫，說是因為大皇子去世而茶飯不思，難以入眠。但他和師父這種貼身服侍的卻是知道，宣文帝吃得好睡得香，完全沒有生病的樣子。

不過只疑惑了一瞬，馮達就想通了。皇上說什麽就是什麽，輪不到他們奴才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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