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嬌語那份紅冊子交到謝若昭手上的第二天,謝若昭就被近期“身體不適”的徐王妃邀請一起用膳了。

“也不知怎麽了，前段時間總是提不起精神，辛苦昭兒了。”徐王妃笑著給謝若昭夾了一個紅燒獅子頭,輕飄飄就把自己這段時間閉門不出的事揭過了。

謝若昭作為小輩,自然不能指出徐王妃話中的漏洞，所以她只能順著說：“這本來就是昭兒應該做的，哪談得上辛苦。只是馬大夫昨日來了一趟，母親何不讓他看看？”

這便是主動把話題引到昨天了，她篤定徐王妃找自己一定是為了魏嬌語的事。畢竟雖然最後一頁名單已經被燒毀了，但接觸名單還有王妃派過來的瑪瑙。

徐王妃見謝若昭說的坦然便也不拐彎抹角了：“不是什麽大毛病，倒也不必特地叫大夫攪得全府不安。魏嬌語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做的很好。武人不比文臣，漠北也不是京城,張平治不是那貪慕虛榮的性子，必然是不會接受這幾乎算是和王府結姻親的妻子的。”

宣文帝有個習慣,喜歡給自己看重的臣子賜婚。一面是拉近君臣關系,一面也可以更好防止權臣結黨、寵臣弄權。在京城,得到賜婚是文臣的榮幸但在漠北卻不然。雖然也有心向京城的文人墨客,但總的來說漠北還是掌握著兵權的沈王爺的一言堂。

宣文帝是皇上,理所應當得到天下人的效忠，鎮北王府卻不然。再加上暫且不需要防備結黨一事,所以沈王爺更在乎的反而是下屬的忠心。張平治父母尚在,對沈愷之算得上忠心耿耿了,無故給其塞個人反而有可能起反作用。

“我叫你過來也是想提個醒，你的身份平常是沒什麽,但難保不會有那心懷鬼測的小人進些讒言。王爺、愷之不說,就不要動替他們拉攏下屬的心思。”徐王妃語重心長地說。

謝若昭剛嫁過來沒多久,加上百先生的存在，她現在在百姓心中的聲望極高，自然不會有小人提不合時宜的話題。但如果之後的漠北不出大問題，與朝廷必然會更加針鋒相對，謝若昭的一舉一動也會更受苛責。結姻親，即使本意是替王府拉攏人心，但硬要說是替自己、替宣文帝拉攏人心也無法爭辯。

“是昭兒魯莽了。”謝若昭有些懊惱地低頭。她雖然拒絕了魏嬌語的請求，但也只是覺得替別人尤其是沈愷之的下屬決定婚事實在說不過去。至於對自身的影響，她確實沒有想到。

徐王妃笑了：“這有什麽魯莽的？你不是都拒絕了嗎？”

謝若昭搖搖頭：“現在想來，昭兒就不應該讓魏嬌語和王府的關系如此密切。”

如果真像徐王妃所說，本就和王府有血緣關系的魏嬌語的婚事都能讓外人懷疑謝若昭，那麽謝若昭讓王妃認魏嬌語為幹女兒的行為就大錯特錯了。

一手促成幹親關系並且操辦了魏嬌語的婚事，說謝若昭和魏嬌語關系不好別人也不會信的。

而且魏嬌語之所以有勇氣提出要嫁給張平治的要求，恐怕就是因為覺得她王妃幹女兒的身份是能夠般配的。換言之，如果不是謝若昭的突發奇想，魏嬌語根本不會把自己的春心萌動說出口。

“那錢家也算得上漠北數一數二的富商了，會不會有人懷疑……”謝若昭擔心地問。

“那倒不至於，一個商人罷了，他們只會認為我們的世子妃是為了香皂、護手霜生意找助力。”徐王妃耐心地解釋，對於謝若昭舉一反三，反思錯誤的行為非常欣慰。

謝若昭嘆了一口氣：“也就是說他們確實會把我和魏嬌語聯系在一起。”

徐王妃：“這就是你要學習的地方，既然已經是世子妃了，就不能僅考慮眼前的利益，外人的看法、長久的發展也是重點。不過人總是會犯錯的，這樣得到的教訓才足夠深刻不是嗎？”

謝若昭擡頭，看著徐王妃的表情恍然大悟。難怪徐王妃那麽討厭魏嬌語母女卻沒有拒絕自己認幹親的提議，原來竟是故意的？

徐王妃看向窗外，眼裏滿是懷念：“你和妙君像也不像。像在都很聰明，聰明的同時也帶著幾分不知人心險惡的傻氣。不像在你比妙君要有戒備心，也更早醒悟。”

徐王妃很少提及李皇後，謝若昭趕緊借著這個機會問下去：“母親的意思是，我娘當初醒悟了？”

“你的運氣和我一樣好，”徐王妃意有所指地說，“明明都是深宅裏長大的少女，妙君也不知道從哪個話本看到的，心心念念想著一生一世一雙人。”

謝若昭聽到這卻沒有意外，她早就從不少人的只言片語中知道原身的母親有些戀愛腦的癥狀。不然一個沒有錯處的皇後，只要想得開，是可以平平安安活一世的。

徐王妃突然憤憤地拍了一下桌子：“普通世家子弟都不一定做得到這一點，皇子尤其是不受寵的皇子輕易誇下海口，她竟也信了！”

這不受寵的皇子，不用說就知道是曾經的宣文帝了。所以是宣文帝為了李家的權勢騙了李皇後？謝若昭發現這與她之前的猜測相差無幾。哪有那麽一見鐘情山盟海誓，尤其是考慮到李皇後最後的結局，被欺騙利用的可能性顯然更大。

終究是還有顧慮，徐王妃很快略過了宣文帝，繼續道：“不過在生了你之後，她總算清醒些了。”

大概是為母則強，在生了謝若昭之後李皇後便不再像之前一樣傷春悲秋，對宣文帝寵幸包括張貴妃在內的新人也是那麽不在意了。

“可惜後來出了李家的事，”徐王妃皺眉道，“在那之後因為種種原因，我們的聯系也少了，沒想到她最終還是沒撐過去。”

氣氛一時有些沈重，謝若昭看著徐王妃眼裏的淚花，默默遞上了手帕。

“一沒註意竟是拘了你這麽長時間，趕快下去休息吧，”徐王妃很快收起了眼淚，如果不是紅著的眼眶甚至讓人看不出是哭過的，“之前是怕你不熟悉府裏事務，出錯了不好解決才把瑪瑙派過去的，現在你也鍛煉了好些時日，我已經吩咐瑪瑙只專心跟著你了。”

謝若昭見徐王妃一臉疲憊便不再多留，誠心行了禮便出了院子。

春天免不了的就是柳絮，她看著一排排柳樹，摸摸鼻子剛想換條路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先回去，讓她們多準備點晚膳。”謝若昭對身後的珍珠說。

等珍珠離開，謝若昭緩步走到樹下，疑惑地問：“你怎麽在這？”

“我剛從軍營回來，聽院子裏丫鬟說你在母親這便直接過來了，”沈愷之說著伸手，從謝若昭發間取下了一小團指甲大的柳絮，“我們換條道吧。”

這剛好合了謝若昭的意，她跟沈愷之繞到了假山後面。畢竟是小路，雖然每天都有仆役打掃，但還是有層薄薄的灰層。昨夜下了一場小雨，她低著頭，小心翼翼避開了路邊潮濕的泥土。

沈愷之見此幹脆和謝若昭換了個位置，自己走在更靠近池塘的那一邊：“看樣子母親沒有責怪你？”

謝若昭停下來腳步，微微仰頭看著沈愷之：“你也認為我之前做的不對，為什麽不說？”

“一個幹女兒而已，不是什麽大問題。母親有些過於謹慎了，”沈愷之表情不變地牽起謝若昭的手，不緊不慢地往前走，“鎮北王府王妃和世子妃還輪不到外人置喙。”

謝若昭面上感動，心裏卻沒有完全認同沈愷之的話。她和徐王妃擔心的從來不是外人的態度，是沈王爺和沈愷之對此的態度。即使最初他們的態度堅定，但離間的話聽多了難免不會受影響。

沈愷之不知道謝若昭內心的想法，只是繼續左一句右一句嘮著家常：“丁秉鈞傳信，訂好了三日後的酒宴，到時候漠北有名有姓的富商都會出席。”

“是為了合作的事，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管是香皂還是護手霜，只要是掙錢的生意都會招人嫉妒。既然如此不如主動找人合作，只要得了利他們會比我還在乎這些生意。”謝若昭解釋。

她不想看到類似香皂的事再度發生，這些富商的門路和人脈都比她廣，在保護商業機密方面也更有經驗。讓出些許利潤換產業的長期穩定發展不是什麽壞事。

“昭兒也要出席？”沈愷之見謝若昭點頭，沈吟道，“在酒席的最後，我會帶兵過去的。”

謝若昭嚇了一跳：“這是談生意又不是打仗，你帶兵過去不是恐嚇嗎？”

“不用擔心，是等你們談完再過去，”沈愷之安慰道，“我手裏有一份名單，那些富商有不少都在上面。剛好趁著談生意再確認一下他們的立場，之後你的生意也會好做的多。”

沈愷之回來也有一段時間了，謝若昭早就知道他當初裝作失蹤就是為了引出漠北不安分的那些人。

既然富商中存在和京城聯絡的人，那三日後酒宴想必不會輕松。如此，有士兵做威懾倒是一件好事了。

“說到這個，你去北邊前就說北莽的行動不太正常。他們目的到底是什麽？冬天他們上戰場的人是多了，可不是也沒撈著好處嗎？”謝若昭問。

“他們在試探漠北的實力，最快明年冬天，必有一場大戰，”沈愷之用極為平靜的語氣說出了這爆炸性的消息，“並且我和父親都懷疑北莽和南蠻有聯系。”

謝若昭楞住了。她能理解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只是北莽和南蠻一南一北是怎麽勾搭上的？難不成是打算明年冬天從兩邊同時進攻？

“昭兒不用擔心這些，”沈愷之柔聲道，“父親已經上了奏折，京城方面也有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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