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萬物覆蘇，自鎮北王世子新婚後，漠北百姓又迎來了一場盛事。

老張頭為了今天特地起了一個大早,如今正擠在一眾看熱鬧的百姓前面,焦急地看向道路盡頭。怎麽說他們也是得了百先生的恩典，雖說已經立了塑像，但見不到真人總是差點意思。要不是世子妃和張大人都再三叮囑要與百先生保持距離，他們都打算湊錢買些貴重東西獻上去了。

張狗蛋就沒有老爹的精神頭了，畢竟老張頭只需要早起，他卻要拉著車把自家老爹帶到城裏。正午的陽光格外刺眼，他一邊打哈欠一邊說：“這神仙的排場就是大，說是早上就到，這都到中午了還見不到人影。”

張狗蛋的哈欠還沒打完,老張頭就給了他腦袋一下：“不許對百先生不敬！”

“我就是說說，又不是真的不敬。”張狗蛋感受到包括老張頭在內的周圍人的譴責目光,不禁小聲辯解。別人都是感謝百先生恢覆了土地,他的感謝卻要更多一些。

正如張狗蛋之前預料的一樣,因為掌握著百先生的一手消息,他成功地成為了村裏的風雲人物,秋花前幾天也不再拒絕他的示好了。想到以後不用像傻子一樣看著老爹和大娘秀恩愛，張狗蛋咧開了嘴。

“來了,來了！”人群中有眼尖的大喊,頓時所有人都看向了城門口。

最先出場的是一排排全副武裝,拿著□□的士兵，他們以極快的速度分成兩隊站在了道路兩旁,擋住了想要一擁而上的百姓。

老張頭雖然站在第一排,但很倒黴地被士兵遮住了大半的視線。

漠北每個村子都有大半的人當兵,所以百姓對於官兵倒不像其他地方那麽懼怕，畢竟仔細算來，他們都是“有關系”的。老張頭猶豫了一下，堆笑道：“軍爺，能不能往左邊挪挪？”

站在老張頭前面的士兵微微側頭，斜眼瞥了他一眼，默默往左邊移了一步。

“多謝軍爺！”老張頭心滿意足地再次看向了城門口。

又出來了一隊士兵，只不過這次人數明顯比較少，相比於安全警戒倒更像是壯氣勢、擺排場的。在這隊士兵走完後，在萬眾矚目中，一輛半開放式的馬車終於出現了。

之所以說半開放式是因為這輛馬車四面都只用布簾遮擋，雖然看不清百先生的面容，但百先生的身形裝扮卻是一覽無餘。

“好瘦！”這是張狗蛋的第一反應。馬車裏的人坐得筆直，但也因此更顯得消瘦了，那衣服像是掛在身上的，似乎風一吹整個人都能飄走。

站在張狗蛋身後的一個長衫書生本來就不爽張家兩父子擋著自己的視線，現在聽到這話就更不樂意了：“沒見識的村夫，這叫仙風道骨。”

漠北百姓大多性情彪悍，對讀書人雖有基本的尊敬卻也不像南方那麽過分。聽了書生的話，張狗蛋立即來了火氣，他轉頭，怒視著書生：“我們是村夫，但是村夫卻是自己種田養活自己的。不像某些酸儒，只知道誇誇其談，花著爹娘的血汗錢，一次京城都去不成。”

今科殿試剛剛結束，考上的進士還在京城慶祝呢，留下的可不是落榜的？

“你……你！”書生顫顫巍巍地指著張狗蛋，半晌說不出話來。

“安靜！”前方的士兵轉頭，怒喝了一聲。張狗蛋和書生互相瞪了一眼，都閉上了嘴。

馬車沒有絲毫停頓地往鎮北王府去了，此時人群中也傳來了質疑聲：“不是說百先生隱居在蒼梧山嗎？怎麽是從東門進來的？”

“這就是你消息不靈通了，百先生之前就下山了，說是進城的時機未到，一直住在東城外一棟簡陋的平房裏。”有一粗獷的聲音回答。

“原來如此，時機不對？這百先生真會通鬼神、蔔算之術不成？”之前的那道聲音又問。

“這是當然了，據說那香皂和大棚都有百先生的影子，不是神仙哪會知道這麽多？”還是那粗獷的聲音回答。

竟是如此嗎？圍觀的百姓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礙於還有士兵在場，他們沒有大聲討論而是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之前還覺得奇怪呢，長公主會這麽多東西怎麽出嫁前都沒聽說過，原來都是百先生的智慧。

“我還聽說，百先生已經收長公主為徒了，等傳授完所有知識就要飛升了。”那個粗獷的聲音又放大了音量。

竟是要飛升了？果然是神仙！圍觀百姓討論的聲音更大了，不過維持秩序的士兵們並沒有行動，只是目不轉睛看著前方的道路。

老張頭和張狗蛋對視一眼，情緒覆雜，原來除了他們還有人知道的這麽詳細？聽那聲音不是他們村的人，張狗蛋心裏慶幸，不然他在村裏的地位不保。

人群中，兩個魁梧的臉上帶疤的壯漢在完成了上峰交代的任務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隨著馬車的行進，城門口的百姓各自忙活起了自己的事，但鎮北王府所在的街道兩旁依舊擠滿了人。其中一部分是住在周邊的百姓，還有一大部分就是王府迎接的家丁了。

沈王爺因為身份原因不便出府，徐王妃不知為何似乎對百先生有些抵觸，傳話說身體不適讓他們自行接待。於是沈愷之和謝若昭便站在了門口，代表鎮北王府親自迎接即將到來的車輦。

一個士兵跑到沈愷之耳邊低語了幾句，沈愷之點點頭，讓其退下了。

“安排的人已經完成任務了，現在百先生的形象算是徹底印在了百姓心中。”他對謝若昭說。

謝若昭卻還想著今早徐王妃奇怪的反應，據她所知徐王妃並不反感鬼神之說，還時常到寺廟道觀燒香，怎麽碰到百先生就身體不適了？

看沈王爺的態度，對百先生並無反感，徐王妃向來和沈王爺站在統一戰線，怎麽這次的態度卻是截然相反。

“母親無事嗎？是否要讓馬大夫去看看？”她問。

沈愷之沈吟片刻，搖頭道：“母親明顯不想讓人打擾，便算了吧。至於母親對百先生的態度，過幾日我去問問看。”

沈愷之也覺得不解，百先生關在牢裏這麽多年，雖然父親不會特地對母親說政事，但也不會刻意隱瞞。十年了，母親應當是知道百先生的存在的，怎麽今天反應如此奇怪？

這裏兩人還在對話，再前面的道路上，站在士兵前面的張平治和丁秉鈞也在說些什麽。

“我原本以為這個百先生不存在。”張平治摸了一把額角的汗，神情古怪地說。

他是真的認為百先生不存在，畢竟他經歷了世子和世子妃聯系、認識的全過程，那時候世子妃還在後宮，能往外傳信已經很艱難了，要認識一個隱居的高人多少有點不可能。

丁秉鈞倒是一臉坦然，他看了張平治一眼，疑惑地問：“主子說存在就存在，你想那麽多幹什麽？即使百先生原本不存在，現在也必須存在了。”

張平治被說得一激靈：“我以為你是信的。”

之前可是丁秉鈞先神神秘秘和他說隱世高人的，張平治一直以為對方是信鬼神之說的，畢竟印象中商人比起普通人要更註重風水。

“信，怎麽不信？百先生不是已經出現了嗎？由不得我們不信，”丁秉鈞語重心長地說，“說你一根筋吧，比起軍營裏的人你是聰明得多了，但說你知變通卻又糾結於百先生存不存在。我是看你我有一些同事情誼才提醒的，百先生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

張平治不說話了，他也知道自己想岔了。他是跟著世子做事的，世子和世子妃都說百先生存在，他確實不應該再懷疑。

難怪這段時間世子並沒有再傳喚自己，竟是因為這個嗎？他後悔地想。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眼前了，張平治不敢耽擱，幾步上前等在了馬車前。

“咳咳，”一個消瘦的老人不緊不慢掀開了簾子，看著等在馬車前的張平治道，“多謝了，張大人。”

他是怎麽知道自己姓張的？張平治有些驚疑地伸出手，把百先生扶了下來。

百先生搖了搖扇子，掃過街道兩邊的人群，面上不顯，心裏卻有幾分詫異。從進城開始他就覺得這聲勢有些太大了，鎮北王府這是打算造一個神仙嗎？神仙隱士出現在漠北，京城的宣文帝會怎麽看？是宣文帝變了多疑的性子，還是鎮北王府起了謀反的心思？

圍觀的百姓發出了歡呼，無他，實在是這位百先生的樣貌氣質和他們想象中的隱世高人太像了。

即使看到等在門前的沈愷之和謝若昭，百先生也沒有露出任何驚喜的表情。他緩慢地走到王府前，對沈愷之點點頭：“世子親迎，老夫惶恐。”

只是他那表情實在不像惶恐的樣子，沈愷之也不生氣，他越是這樣，百姓越會相信所謂隱世高人的真實性。

“百先生，請吧。”沈愷之側身，帶著百先生進了府。

道路兩邊的百姓發出了失望地嘆息聲，等百先生徹底消失在視線中也就慢慢離開了。只是可以想見，接下來一段時間，漠北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都將是這位百先生了。

“小姐，我們回去吧。”紅燭見小姐還在對著街道出神，臉上都是擔憂之色。王府眾人明顯都不喜歡小姐，也是小姐這段時間都保持低調，才沒有受到什麽刁難。這次趁亂跑出來透氣，要是被世子妃知道了，還不知道會說些什麽呢。

魏嬌語此時才回神，她看著街道中的一道身影，眼神閃爍：“那便回去吧。”

作者有話說：

魏嬌語結局不是很美好，但也不會太過淒慘，只能說求仁得仁，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選擇乃至過去的行為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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