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雪化了，雲溪村擱置了許久的鹽堿地治理再度提上日程，幾乎整個冬天都被關在鎮北王府的謝若昭便也趁機出來放風了。

“草……草民給殿下請,請安。”張狗蛋在身後老張頭恨鐵不成鋼的目光中,磕磕絆絆地說。

平時神氣活現的，到關鍵時刻還不是只能靠他們這些見過大場面的老人？老張頭搖搖頭，到底害怕世子妃怪罪，便替自家兒子找補起來：“老朽的兒子長這麽大沒出過幾次村子，這次來雲溪村也是因為鎮北王爺和殿下的恩典，所以沒見過大場面，激動之下才口無遮攔，絕無冒犯殿下的意思。”

老張頭活了這麽多年，沒見過什麽皇親國戚、達官貴人,但是卻死裏逃生了好幾回。小時候鬧蝗災，他靠吃樹皮和觀音土活了下來。成婚了發大水,他帶著一家老小坐在澡盆裏一路飄到了現在的村子。其他大大小小的荒年不幸就不說了,在勞累受驚了大半輩子後,自認為已經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張頭頗有幾分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謝若昭本來就沒有生氣,被老張頭這麽一搶白倒是頗有些哭笑不得：“老人家只把我當作普通的小輩就可以了,我這次來雲溪村也是想看看這鹽堿地治理的如何了。”

她收到的報告是說一切都好，沒有任何問題,馬上就可以播種了,但謝若昭還是覺得這種專業的問題找專業的農民問問更好。《百科全書》雖然提供了詳細的治理方法,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實際操作起來肯定有很多的問題。

“你們忽略我就可以了。”張平治站在謝若昭的身後,緊隨其後地對老張頭父子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其實他並不樂意世子妃過來巡查,又要領著查看情況又要不停地解釋,在他看來完全是浪費時間。

有這個時間，多練練兵，多處理幾分文件，哪怕親自耕幾塊地都是好的。

但上官有令，下屬是不得不從的，張平治也只能起了個大早，早早在門口等著世子妃的車架。現在聽到世子妃詢問張家父子，他也不甚在意。地裏的情況早就請人看過了，不會出問題的。

張狗蛋被老爹這麽一打岔也冷靜了下來，現下聽到謝若昭這麽問，連忙笑著說：“沒問題……”

“老朽覺得不大對，”老張頭不客氣地打斷了張狗蛋的話，“冬天的時候土還沒問題，但現在這土絕對不對勁。”

您這是搗什麽亂喲！張狗蛋欲哭無淚地看著老張頭，長公主過來巡查，當然要揀好話說，他們一個平民百姓說什麽土不對勁？而且他這幾天天天在地裏待著的，可完全沒感到有什麽問題。

謝若昭見除了老張頭以外的人都是滿臉驚訝，不禁皺眉道：“老人家，這話可不能亂說。怎麽我得到的消息是這地已經可以播種了？”

“爹……”張狗蛋湊近老張頭，小聲喊了一句。

老張頭沒有理睬膽小的兒子，自信地說：“播種自然是能播種的，只是老朽擔心今年可以播種，明年就不能了。”

原來是這個，謝若昭不由松了一口氣，笑著解釋：“我想老人家是誤會了，這地剛開始肯定不會連著兩年種的，後續還會有各種方式防止土地再次反堿。”

“那倒是合理，”老張頭聽了這話，臉色微微緩和，隨即又加了一句，“反正今年的收成也不會好，多等等便多等等吧。”

“親爹啊！”張狗蛋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他放在身子兩側的手動了動，很想直接上前捂住自家老爹的嘴。怎麽平常好好的，偏偏趕在今天犯病？那可是長公主、世子妃，不是只會和稀泥的村長。在村裏耍賴還有可能多分點田，在這鬧事胡說萬一掉腦袋怎麽辦？

從老張頭說第一句話開始張平治的臉色就不好了，現在又看到張狗蛋咋咋呼呼的樣子更是眼前一黑。虧他在世子、世子妃面前放下豪言，不想只過了一個冬天，現實就給了他一個巴掌。

謝若昭擡手，止住了情緒激動的張狗蛋，用求教的語氣問老張頭：“不知道老人家是怎麽得到這個結論的呢？”

雖然老張頭自詡看淡生死，但是害怕還是多少有一點的。看長公主並沒有多生氣，他的右手才停止了顫抖。

“殿下看這土，不覺得有些奇怪嗎？”他蹲下來，直接從腳邊抓了一把土，恭敬地呈到謝若昭面前。

張平治不是那獨斷專行，聽不進意見的人，但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覺得異常憋屈的他還是開口了：“我之前可是問過你們中大部分的人，你們可都說的是沒問題。”

之前好好問的時候說沒問題，現在世子妃過來視察又跑出來胡鬧，這不是存心搗蛋就是看他張平治不爽！

“播種當然是沒問題的，但是這不是也沒問收成嗎？”老張頭不急不緩地說，“鹽堿地能種地已經不得了了，其他怎麽敢再要求太多？”

老張頭理解自己那些老兄弟的想法，能種地就得了。雖然官府發了詳細的告示，但他們是不信這地能完全恢覆原樣的。農民的時間尤為寶貴，雖然這地沒花錢，但是他們秋冬的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雲溪村，今年能夠播種當然是最好的，要是他們真向上面反應問題，先不說問題能不能解決，萬一官府直接宣布土地治理失敗呢？

“但是老人家就敢直說。”謝若昭淡笑著說了一句，沒有接珍珠遞過來的手帕而是直接伸手抓了一把土壤。

老張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總要有壞人，老朽最近家裏急著用錢，便腆著老臉問出來了。”

老兄弟顧慮太多，不敢說，他卻是要豁出去試試的。短期收獲和長期獲利放在一起，傻子都知道該選哪個。

一旁的張狗蛋表情扭曲，自己沒成婚，老張頭連孫子都沒有，每天的花費都是固定的，哪來的急著用錢？

肯定是要給大娘買首飾，想到臨老天天膩歪在一起的兩人，張狗蛋羞愧地閉上了眼睛。

“這土似乎有些過分幹了？”謝若昭不確定地問。土看著還好，但真摸上手還是能感覺到不對勁。不是略帶粘稠的顆粒感，而是極為細小的土塊。

老張頭點點頭：“正是如此，這地雖然能種了，但土頭太松，收成不會好的。”

“原來如此！”謝若昭似有感嘆地說了一句，“老人家不必擔心，先生料事如神，早就告訴了我應對之策。”

先生是誰？那個能痛鬼神的隱士高人？老張頭也隱隱聽說了長公主身邊有這麽一號神秘人物，但他一直沒當回事。不過如果連土的幹濕、軟硬都算到了，豈不是真成了神仙了？

張平治聽到這話也有些震驚，丁秉鈞有和他說過這所謂的神仙人物，但他沒信。他始終認為出主意的就是世子妃，可現在世子妃這神態又不像作假，難道真有他不知道的高人存在？

“珍珠，把錦囊給我。”謝若昭高深莫測地說了一句。

珍珠不敢耽擱，從袖子裏拿出了謝若昭出門前特地囑咐保管好的錦囊。

謝若昭接過錦囊，在幾雙眼睛的註視下拿出了一張白色的棉布，認真讀了起來。

幾人不敢上前細看，伸長了脖子也只能勉強看到棉布背面隱隱的黑色墨跡。但是即使只能看到幾個筆畫，他們還是確定了這不是熟悉的文字。

他們當然不認識，因為棉布上的字是謝若昭瞎編的。怎麽瞎編的？當然是模仿現代曾經流行過的中二火星文了。

表面看著火星文，實際看著虛浮在半空的《百科全書》，謝若昭道：“今年的收成少一些是沒辦法的，但是明年以及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擴大夏田的面積，多種些大麥、豌豆、扁豆或者小麥等。收獲後及時泡浮水，等地表幹濕適於耕翻的時候再抓緊時間耕翻。隨後也不耙地，讓其充分曝曬。等封凍前再及時耙地。”

《百科全書》上的解釋是，地面幹濕合適的時候進行耕翻可以切斷土壤的毛細管，抑制地面強烈蒸發和底土鹽堿向上積累。書上解釋的專業，謝若昭看得卻是似懂非懂。所幸這不是上課回答問題，她可以直接說出答案而不用給出詳細的解答過程和理由。

老張頭聽了一大堆，只抓住了一個重點：明年以及以後，一定會越來約好的。擴大夏地面積沒問題，本來他們這邊夏地就不少。等的時間不算太長，即使還要不斷耕翻，但有個盼頭總是好的。

“不知道這位先生是？”老張頭頗為激動地問。

張平治連忙出聲打斷：“老人家慎言，這不是你能打聽的。”

他心裏還是認為那位所謂的隱士並不存在，所以為了掩護世子妃，也就顧不得維持親民的形象了。

“無妨，先生最近悟道，又看透了許多，”謝若昭笑著說，“先生雖然仍舊不會下山，但已收我為徒，也允許自己的名諱外傳了。不過先生囑咐萬不可誇大，只說個姓氏便好。”

老張頭更激動了，他豈不是第一個知道隱世高人名諱的？

“不知道老朽能不能得知先生姓氏？”他顫顫巍巍地問。

“先生姓百，外人只叫他百先生就好，”謝若昭淡定地回答，“先生已經將知識和錦囊交給了我，囑咐我定要用其救世扶貧，渡天下人！”

作者有話說：

相關知識同樣出自《土法治理鹽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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