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名利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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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外面天涼,我們先回去吧。”吳桂裹緊了夾襖,看著亭子外的漫天大雪頗有些欲哭無淚。

其實他這話說的也不對,因為回去也沒有多暖和。跟著的主子不受寵,看人下碟的內務府根本沒有給去取份例的小太監足夠的銀碳,讓皇子不受凍已是勉強,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太監宮女。

吳桂是被父母賣進宮的,不僅進來的時候沒有帶什麽銀兩,就連每月的俸祿都得求爺爺告奶奶地想辦法往家裏寄。沒錢打點,人也算不上機靈,所以理所當然地被分到了幾乎和隱形人似的三皇子的身邊。

不過照他認的幹爺爺的說法,這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在這後宮就兩種人,往上爬的和混日子的。那往上爬的,爬得越高栽得越狠,尤其是太監往上爬,少有能善終的。還有一種是混日子的,只要懂得做一個聾子、做一個啞巴,活下來的機會就大多了,”老太監用煙筒敲了敲給自己洗腳的吳桂的頭,語重心長地說,“你是個蠢人,往上爬不行,混日子倒是剛剛好。”

“得嘞!我聽爺爺的,做個混子保命!”吳桂蹲在地上,手上動作不停卻仰著頭對老太監傻笑。

“當真是個蠢人,”老太監搖搖頭,最後提醒了一句,“等到了新地方,別忘了多笑笑。你笑得多了,別人就都知道你是傻子了。”

於是在別人都哭喪著臉上站在三皇子面前的時候,只有吳桂咧著嘴,笑得像個傻子。也正是這一笑讓吳桂脫穎而出,小小年紀就成了三皇子的貼身太監。

謝文緒瞥了吳桂一眼:“你很冷?”

“是很冷,”吳桂說,“殿下你是不知道,內務府每次給我們的份例只有一半。”

他說完悄悄看了一眼謝文緒,心裏滿是不解。殿下剛剛十一歲,比他還小得多,長得也是瘦瘦矮矮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麽在雪天也不怕冷?果然這就是所謂的皇子皇孫嗎?

感受到吳桂那一點也不隱蔽的打量的目光,謝文緒並沒有生氣。他當初選中吳桂就是因為他傻,不僅傻而且傻得外露。傻人也許不夠機靈不知變通,但絕對能按照他的命令做事,不會背叛。

換句話說,傻子有沒有用要看主人夠不夠聰明,下的命令夠不夠簡潔準確。謝文緒望向一片雪白,只有臘梅在枝頭傲然綻放的禦花園,輕聲問:“那信送出去沒有?”

吳桂剛想撓頭,手伸到一半才發現頭上戴著帽子。尷尬地把手放下來,他回答:“這個時間,信應當已經送到了。”

說完他不禁有些咂舌,對於一個小小的太監而言,躲開宮裏其他人的視線,央求侍衛往宮外送信實在是太艱難了!即使有殿下給的大把錢打點,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謝文緒不用問就知道吳桂在想什麽,他沈吟道:“你是找了那位所謂的幹爺爺幫忙?”

俗話說傻人有傻福,也不知道吳桂是怎麽合了那內務府老太監的眼緣。不僅把他分到了最不會得罪人的宮裏,還樂顛顛地給這個幹兒子打掩護送信。

吳桂這次沒有咧開嘴,但是笑意依舊很明顯,除此之外他倒也沒有說什麽。幹爺爺對他好他是知道的,既然幹爺爺囑咐他對送信以外的事只字不提,他就不會主動告訴殿下的。

反正他也沒對殿下撒謊,也是忠心的吧?吳桂有些不確定地想。

見吳桂沒有繼續往下說,謝文緒不悅地瞇起眼睛:“給康老板妻兒的錢按時送過去了嗎?”

“送了送了。”這次吳桂點頭飛快,並且還有幾分得意。往漠北送信不行,但是往皇城外送點銀兩他還是可以的。畢竟總往家裏送錢,他的人脈早就打通了,這就叫熟能生巧。

不過殿下也沒有多少錢,連續兩個月給那康老板的妻兒送錢,他們真的撐得住嗎?吳桂沒問出來,只敢在心裏偷偷吐槽。本來他們宮裏伺候的人拿的都是固定的俸祿,只有逢年過節運氣好能得到三瓜兩棗少得可憐的俸祿,現在殿下花錢如流水,別到時候連過年的賞賜都沒了吧?

家裏的老父老母也就罷了,大不了被說兩句,反正他在宮裏也聽不到。但是幹爺爺的孝敬可不能落下,要不要想辦法搞點外快?吳桂愁眉苦臉地想。

“那就好,”謝文緒意味深長地說,“既然姐姐不是那心軟的爛好人,弟弟也只能使些手段增進親情了。”

本來看謝若昭不怕麻煩地去幫那不得寵的殷貴人,他還以為這個長姐是個嘴硬心軟的。謝文緒花了不少錢才查探到謝若昭的行蹤,專門找好角度演了一出“悲天憫人的小可憐”的形象。沒想到對方不僅不可憐他,還無視他直接走了。

可惜了,謝文緒嘆息著搖頭。同樣都是不受寵,他這個無人在意的皇子還比所謂的嫡長公主要好一點,至少那些宮女太監根本不會把他放在心上,只要咬牙給點錢,往往都是知無不言。像是二公主和張貴妃爭吵的內容、屢次被召進宮的李宏傑等,只要這些瑣碎的消息足夠多,就沒有什麽事是推斷不出來的。

要是長姐當初能問候關心他一下,也不至於會在出嫁的半路上受驚,日進鬥金的香皂鋪子被那些鼻子靈敏的權貴富商盯上時他也能提醒一二。

不過他實在是太好心了,即使長姐如此冷酷無情,他還是願意再給其一次機會。

“吳桂,你說我是不是很善良?”謝文緒興之所起,笑著問。

這天實在太冷了,吳桂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道:“殿下當然善良,在我們村裏殿下這個年紀的孩子天天不是捉貓就是逗狗,殿下可是連蟋蟀都不忍心傷害。”

豈止是善良,在吳桂心中自家殿下簡直是菩薩心腸。在花園蹲了一天才捉到的蟋蟀,僅僅是玩兩天就放掉了。不僅放生,還要在當初捉到蟋蟀的地方放生,說要讓蟋蟀回歸家庭,試問還有哪個十幾歲的孩子能做到這種地步?

“我也是這麽覺得,至少我不會像某人一樣,以淩虐弱小動物為樂,”說到這謝文緒似乎想到什麽惡心的事,甩袖道,“你不是覺得冷嗎?還不跟我回去!”

“哦哦,是。”本來還在想那個“某人”是誰的吳桂就是一驚,連忙加快腳步跟上了前方的謝文緒。

禦花園裏的臘梅開得很有幾分霸氣,讓謝若斐想到了很多人,自己的母親、謝若昭還有曾經的自己……

秋蕊看著不遠處離開地一主一仆,不由地撇撇嘴:“這麽冷的天還要跑出來,是他們宮裏比外面還冷嗎?”

“是呀,這冰天雪地冷的也不過是一時,哪裏會像長樂宮,冷得蝕骨。”謝若斐失神地望著飄著雪花地半空,喃喃地說。

秋蕊慌忙跪了下來,冰冷的雪水沿著膝蓋往上滲,凍得她嘴唇發紫:“奴婢,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如果是以前,秋蕊已經被拖下去責罰了,但最近的謝若斐並沒有這個心思。就像心死了半截,謝若斐拉長了語調,輕聲說:“起來,跪著幹什麽?你說的很有道理,有什麽可跪的?”

秋蕊越發害怕了,只是她卻不敢不起來。她雙手往雪地一撐,麻利地站了起來。

“殿下。”秋蕊話尾帶著微不可察的顫音,僅喊了這麽一聲就又閉上了嘴。

謝若斐沒有看秋蕊,她對著一樹的臘梅出神,隨後墊著腳,把那最顯眼的、突兀地冒出來的側枝頂端的臘梅摘了下來。吹了一口氣,臘梅花上薄薄一層白雪便輕飄飄落下了。

“你說它漂亮嗎?”謝若斐凝視著手心的臘梅,像是在看什麽沒見過的新奇玩意。

雖然謝若斐這句話沒有指名道姓地問,但諾大的禦花園只有兩個人。秋蕊不自覺抖了兩下,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回殿下,這臘梅再美也是死物,遠不及殿下美得靈動。”

謝若斐轉身,歪頭打量秋蕊良久。在後者心驚膽戰中,她微微一下,上前一步:“你倒是會說話,不過本宮卻覺得這臘梅比後宮所有的美人要漂亮、幸福得多。”

鮮黃的臘梅被斜插在秋蕊發間,謝若斐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別摘下來,我想看看這離了枝的花什麽時候會枯萎。”

“是。”秋蕊低著頭,平靜地說。這幾天殿下的心情陰晴不定,光拖下去被杖責的宮女太監就有不下十個。她是服侍的年份久再加上處處小心謹慎,才一直沒有觸碰禁忌。今天她一時失言,保下性命已是萬幸,更提不起一絲怨恨。

謝若斐並不在意秋蕊這個可以隨意打發的下人是怎麽想的,她繼續問:“你覺得本宮的三弟怎麽樣?雖然生母身份低賤,但本宮倒是時不時聽到別人對他的誇讚之語。”

她是帶著嘲諷說是這話的,因為這裏面的“別人”是宮裏的太監宮女。

要好名聲可以理解,但作為主子,費盡心思在奴才中建立好名聲又有什麽用?人都是忘恩負義、兩面三刀的生物,沒有利益沖突的時候這些宮女太監當然願意說些好話,畢竟說好話也不要錢不是?但凡發生利益沖突,這些趨利避害的人就是第一個調轉話頭的。

“本宮這個弟弟還是太小,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不想我那個人精似得親弟弟,知道最重要的是宮外的名聲,百姓口口相傳的美譽。”謝若斐也不等秋蕊回答,自顧自給兩個弟弟都做了評價。

秋蕊繼續垂著腦袋,當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其實對於殿下的話,她也是有不同見解的。

那三皇子生母是什麽身份,二皇子身後的貴妃娘娘又是什麽身份?二皇子只要想,多的是幕僚為他想法子,在民間營造一個好學勤勉、體恤百姓的持身君子形象。相反,三皇子宮裏的太監宮女都能挨餓受凍,三皇子也只能在後宮宣傳宣傳了。

“你不讚同本宮的說法?”見秋蕊只是低頭,謝若斐饒有興趣地問。

“奴婢不敢!”秋蕊連忙回答,剛想再跪一次就被謝若斐攔住了。

“不讚同便不讚同,本宮不是容不下不同意見的人,”謝若斐笑吟吟地說,“要是三弟弟真的聰明本宮倒要高興呢,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撕下某人那惡心的偽善外皮。”

她原本以為有威脅的只有一個大皇子,現在看來這個身份低賤的三弟也是個有野心的。只是謝文緒現在還小,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長大。但不管怎麽樣,能給謝文澤增加些困難總是好的。

“今天有沒有宮外來的信或者其他什麽東西?”她問。

“回殿下,沒有。”秋蕊小聲回答,不敢看謝若斐的表情。作為貼身的大宮女,即使主子不說,很多事請也是瞞不住她們的。殿下和那不知名男子的私情,她早就有所猜測。至於現在沒了消息,左不過是對方移情別戀或是退縮害怕了。當然也可能是先退縮害怕,然後再移情別戀。

謝若昭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僅僅是一面,只是和謝文澤見了一面,孟景州就忘了他的誓言了?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不管是所謂的親弟弟還是信誓旦旦的情郎!

“讓人給三皇弟那送些銀碳和衣服,他身邊的太監都凍得發抖了,看著怪可憐的。”她最後說。

“是。”秋蕊只管應下。至於三皇子和二皇子陣營的對立,姐姐不關心同胞的親弟弟卻去關心異母的從未有過交談的弟弟,這些問題就不是她能置喙的了。

謝文緒和謝若斐只相繼在禦花園停留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但後宮中向來沒有秘密,尤其是對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來說。

“殷貴人和三皇子幾乎是同時聯系了傳信的侍衛,”禦前大太監馮墉低著頭,小聲匯報,“至於這送信的對象,奴才怕引起懷疑便沒有追查下去。”

馮墉這話半真半假,避免打草驚蛇是真,但最主要的原因卻不是這個。不受寵的貴人和更不受寵的皇子,偷偷摸摸往宮外寄信總不可能是寄給家裏的,那麽和他們有聯系的只可能是漠北的那位了。

坐到他這個位置,接觸到的皇家隱秘足夠掉上百次腦袋了,但這牽扯到前朝後宮的隱秘,還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想到這,他倒有些羨慕早早就就退下來的袁海。在那油水豐厚的內務府做二把手,有權有閑還不用擔責任。

“他們還能送給誰?朕記得自己只嫁了一個女兒。”宣文帝旋轉著手中的玉扳指,連藏在陰影中,讓人看不清表情。

馮墉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似乎完全不知道宣文帝說的女兒是誰。

“罷了罷了,兒女都長大了,朕也老了。”宣文帝用一種無比輕松的語氣說道。

馮墉松了一口氣,連忙扯著笑上前幾步:“要是皇上都老了,那奴才豈不是該躺在棺材裏?前幾日文才人還給殿下誕下了一個公主,可見殿下依舊龍馬精神,實在讓奴才佩服。”

提到新出生的公主,宣文帝音量也變大了:“哈哈哈,朕的十五皇弟出生時先帝已年過花甲,朕還需向先帝學習才是。”

這個例子是不是舉得不太恰當?印象中先帝的十五皇子不是尚在繈褓就夭折了嗎?馮墉有些疑惑地擡頭,下一秒卻又慘白著臉看向地磚。

汗水順著額頭落到眼睛裏,馮墉卻是動都不敢動一下。剛剛走近他才看清宣文帝的表情,雖然是笑著說話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你做得很好,繼續看著他們,不要幹擾他們的行動。”

“是。”

“出去吧,今天的晚膳免了。”

這話的意思是這段時間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打擾,馮墉不再說話,放輕腳步,弓著腰,慢慢倒退出去了。

出了養心殿,看著墜在西邊的落日,在太監中幾乎是說一無二的馮墉竟起了劫後餘生之感。

“爺爺好!”正在他看著夕陽發呆的時候,一道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混帳東西,誰是你爺爺!”馮墉小聲罵了一句,對著王小福的腦門就是一下,“也虧你還知道這是什麽地方,要是被裏面那位聽見了,看你有幾條命!”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著王小福站遠了。確保這個距離不會打擾到聖上後,馮墉咬牙切齒地道:“真真是好的不學專學壞的,王大福的謹慎學不到,厚臉皮和油嘴滑舌倒是學了十成十。”

王大福和王小福都是在張貴妃的長康宮服侍的,按理說是不該和皇上身邊的大太監有過多交際的。只是王大福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即使張貴妃是最炙手可熱的寵妃也控制著不往上湊。這也導致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雖說王大福是長康宮資歷最深的太監卻也只承擔些傳話送信的活。

也因為這樣,馮墉雖然不能和王大福過於親密,但和王大福的幹兒子交流交流倒也說得過去。

“你幹爹喊我幹哥哥,你卻喊我幹爺爺,是誰教你這麽叫的?”馮墉好笑地看著王小福,等著他解釋。

王小福爽朗一笑,不見一絲慌亂:“就是我幹爹讓我這麽叫的,幹爹說了只要見到比他厲害的太監都叫幹爺爺。幹爹還說,幹爺爺你就是這皇宮最厲害的太監。”

竟真叫王大福把這小子教出來了,馮墉讚許地看了一眼王小福道:“也就是在我這,要是換那窮講究的太監比如袁海,你現在能不能站著說話還另說呢!”

抓耳撓腮地想了一會,王小福問:“袁大太監不是認了幹親了嗎?這有幹親的我可不敢瞎叫,不一定撈得了好,還可能會被他們的幹兒子幹孫子記恨。”

這太監認幹親也是有講究的,平常隨便叫叫沒人管,真要認幹親,小太監可只能認一個幹爹或者幹爺爺。認親之後,小太監的命運幾乎就掌握在這些認的幹親亦或叫師父手裏了。師父教的好加上自己腦袋好,靠著師父的關系人脈一步步走上去的太監多得是。

“袁海的幹孫子比你當初傻多了,最多只會覺得不高興,怨恨倒是不會。”馮墉不禁感慨。當初三個一起進宮的太監,只有他不服氣坐到了最頂端,其餘兩個竟是都退了。袁海是退的最徹底的,王大福則是心裏還有些不舍,欲退未退的。

“既然是袁大太監的幹孫子,肯定是大智若愚,”王小福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句文雅的好話,然後又看看四周,壓低了聲音問,“幹爺爺,幹爹讓我問問你,聖上這邊是不是出什麽大事了?”

馮墉面露驚訝,剛想開口詢問又瞬間想明白了。張貴妃是寵妃,而且是幾乎寵冠後宮的寵妃,王大福慣會察言觀色,從聖上留宿的頻率和狀態也能猜出一二。

不過盡管是老朋友詢問,馮墉也不打算透露什麽:“如今前朝無事,後宮太平,前段時間文才人又剛剛誕下公主,聖上的心情好著呢,哪裏會出事?”

“話是這樣說,”猶豫了一會,王小福又吞吞吐吐地問,“聽說漠北那邊打起來了,鎮北王世子都上戰場了,聖上莫不是在為這事煩心?”

也難為王大福想這麽多,不過也不能說他想岔了,畢竟連馮墉都不知道宣文帝的真實想法。其中牽扯著長公主在內的幾個皇子皇女,還有一個後宮嬪妃,單純因為私人恩怨肯定不可能。

難道是因為皇位?他被這個想法嚇到了,隨即又自己否決掉了。鎮北王世子在戰場上都失蹤了,漠北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想著皇位。三皇子覬覦皇位也不可能,他現在才多大,會想著瞞著眾人往外傳信已然不可思議了,再聯合漠北造反就可以算妖孽了。

“幹爺爺?”見馮墉不說話,王小福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提醒的同時他也在心裏暗暗猜測,難道幹爹的猜測成真了,北莽這次不是玩玩,是真要打過來了?

“沒有的的事!”反應過來的馮墉連忙否認,然後又把王小福往身邊拉了拉,“跟你師父講,以前怎麽做繼續做就是了,千萬別臨到老了想著摻合進什麽。”

“明白了,”王小福重重點頭,看了看天色道,“那我想回去了,就不打擾爺爺用膳了。”

揮揮手趕走王小福,馮墉回頭看著遠處禁閉的大殿門,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倒是餓了,但聖上不想用膳、不想被人打擾,他就得陪著、看著。

也不知道這老身板能挺到什麽時候,他敲敲腰,又打起精神觀察每個路過的宮女太監。

與此同時,宮外,康家

大雪天圓桌上的羊肉湯還冒著熱氣,康大年卻是呆呆地看著碗裏的羊肉,全無一絲胃口。

緊挨著他坐的妻子陳氏眼眸微動,有些心虛地扒拉了一下身前的木碗。

“唉——”康大年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我還有什麽臉面去見殿下?”

香皂鋪子賺錢之後肯定會有模仿者的,這個他們早有準備。照長公主的說法,把餡餅做大了,他們才能長久地發展。

但是那幾家是怎麽知道他們的成本價的?康大年百思不得其解,將價格壓到那種地步,不像要做生意更像是鐵了心要擠壓他們。三家聯合搞垮他們這一家,搞垮了之後還會有層出不窮的香皂鋪子起來,他們這麽做完全不值當。

陳氏猶豫半天,還是開口勸解道:“長公主遠在漠北,能把你怎麽樣?而且做生意本就有虧有盈,你這幾個月忙得都瘦成什麽樣子了?就算最後真的開不下去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外面都說長公主心善,想來是不會怪罪的。”

筷子被重重地拍在桌上,康大年呵斥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當初要不是長公主好心給了我這份差事,我們一家三口都得去城腳下乞討!還有你戴的金耳環金手鐲,哪樣不是長公主賞的?”

陳氏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隨即脫下手鐲,直接往桌上摔去。因為角度問題,手鐲在桌上跳了一下隨即滾到了地上。沈悶的聲音說明了金手鐲的成色,即使不是千足金也是足金。

“康大年,你個沒良心的,你竟然敢兇我!”平常一直以溫柔著稱的陳氏再也忍不住了,她指著康大年大罵,“當初你只是我們陳家的一個打雜的夥計,要不是我死心塌地地要跟著你,父親根本不會讓你自立門戶。”

康大年聽到這,有些愧疚地低下了頭。他是孤兒出身,陳家當鋪好心收留了他,這份恩情他一輩子都記得。所以後來陳氏為了他和家裏決裂,他甚至想過主動放棄。畢竟如果說難聽點,他就是騙了蒽人家的閨女,傳出去是會被吐唾沫的。

所幸岳丈不是老迂腐,不僅同意了他們的婚事,還給本金讓他們出來自立門戶。唯一的要求就是第二個孩子姓陳,可惜結婚多年,他們也只有一兒一女。

見康大年不說話,陳氏越發理直氣壯了:“當初你做生意失敗,是誰不離不棄跟著你?是誰厚著臉皮回娘家借錢?要是沒有我,全家都得餓死!”

這說的也是實話,當初康大年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每天甚至為了吃飯發愁。陳氏原本只是個嬌嬌小姐,突遭變故也沒有抱怨一句,還典當了不少嫁妝。後來見兒子上私塾都困難,她不顧康大年阻攔,硬是跑到娘家借了一筆錢回來。正是靠著這筆錢,康家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康大年也熬到了被長公主賞識的機會。

“但是……”康大年還是小聲說,“一碼歸一碼,長公主確實是我們家的恩人,你有剛剛那種想法就不對。”

陳氏被氣笑了,一邊笑一邊把兩個金耳環也摘了下來,這次她直接朝康大年扔了過去:“行,你清高,你是正人君子,你知道瑞兒在學堂被人欺負嗎?”

“瑞兒被欺負?”康大年楞住了,“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陳氏用力抹了下眼淚,紅著眼眶質問康大年,“你滿心滿眼想得都是那該死的香皂鋪子,想著報答那長公主,你問過瑞兒的功課嗎?是,我們是靠著長公主的名號進了文鴦書院,但是在哪裏求學的都是世家子弟、皇親國戚,再不濟也是大富大貴,我們家沾了哪一點?瑞兒連一個能講話的都沒有!”

康大年只是外面看著風光,聽命於長公主,管著此前全京城獨一家的香皂鋪子。但這都是看起來闊氣,別人以為康家熬出頭暴富了,只有自家人知道他們充其量只是個管事的,管事的能有幾個錢?

想到瑞兒的抱怨和他越來越沈悶的性子,陳氏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做法。長公主是給了大年一個機會,但大年兢兢業業做了那麽久,不說完全報恩了也算報了大半。良禽擇木而棲,既然別家給了更高的價格,為什麽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

“那賈家給了你三倍的工錢,你為什麽不去?三倍的錢,足夠我們換個大宅子,瑞兒也不用再被瞧不起了。”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

“你怎麽就聽不懂呢!”康大年不禁提高了嗓門,“你要住多大的宅子?現在的錢還不夠嗎?我們本來就是普通人家,為什麽要和別人比?”

陳氏毫不退讓:“好,我可以不住大宅子,不買新衣裳,那瑞兒怎麽辦?”

康大年搖搖頭,轉身就走。

“康大年!”陳氏沒有形象地大喊。

“我會給瑞兒換個書院的。”康大年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

陳氏不相信康大年會這麽冷漠地對待自己,她快走幾步,拽住了康大年的胳膊:“你什麽意思,給我說清楚!你要是厭了我就直說,我離了你不是活不下去。”

“我不會負了你,”康大年轉頭,深深地看了陳氏一眼:“你是怎麽知道賈家想要挖走我的?你是怎麽知道三倍工錢的事的?”

陳氏楞住了,她下意識松開了康大年的胳膊,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你要是有怨言,和我說就是了,為什麽要做這種下作的事?”康大年留下這句話,徑直離開了。

愛了多年的情郎這麽說自己,陳氏終於撐不住,癱軟在了凳子上。她雙目無神地看向北方,此時才對自己的行為產生了些許的懷疑。

瑞兒那麽懂事聰慧,文鴛書院又是大德朝最好的書院,他合該無憂無慮、不受欺負地待下去。而且汐兒的嫁妝也要攢起來了,不然姑娘在夫家連立足的底氣都沒有。她想讓夫君、讓自己,最重要的是讓汐兒和瑞兒過得更好一點這有錯嗎?

漠北的雪總是比京城要大一些的,看著窗外的鵝毛大雪,謝若昭想。她還記得沈愷之走之前的承諾,會在雪下大之前回來。可看現在這個樣子,之前給他做的過冬的新衣裳都穿不上了。

“殿下,天寒,奴婢把窗戶關上吧。”眼見著雪花都飄進屋裏了,向來怕冷的謝若昭還是坐在窗前一動不動,不顧翡翠的阻攔,珍珠還是忍不住勸道。

翡翠無奈撇嘴,這人怎麽就攔不住呢?殿下這是擔憂世子罷了,難道關了窗子就不擔憂了?要她說與其做這種無謂的勸阻,還不如把炭火燒得更旺些,讓殿下再多穿幾件衣裳來得實在。

“不了,拿紙筆過來。”謝若昭搖搖頭,吩咐道。

果然如此,任由珍珠去準備紙筆,翡翠默默往火盆裏加了些銀碳,隨後又去了內室。

見兩個貼身侍女都憂心忡忡地忙碌起來,謝若昭頗有些無奈。她確實在擔心沈愷之,不過不像外人認為的那般茶飯不思。她堅信自己的感覺沒錯,那日沈王爺的話就是暗示前線的戰況並不像傳聞一樣糟糕,沈愷之也並沒有失蹤。

比起自己的丈夫,她更擔心的事京城的香皂鋪子。那些來勢洶洶的模仿者背後到底是誰?權臣、武將、張貴妃、宣文帝,還有那年紀尚小的三皇子……

一個個名字在謝若昭腦子裏閃過,似乎每個人都有動機,似乎每個動機都不那麽充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宣文帝確實有理由掌管這香皂生意,但自己女兒的生意,毀掉不過是他一句話的事,需要這麽麻煩嗎?權臣武將會起貪心,但皇上沒有出手,他們真的敢伸手嗎?張貴妃理由足夠充分,但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後妃將勢力延伸到宮外,她就不怕被皇上厭惡嗎?

只剩下三皇子了,他和謝若昭當初的處境很像甚至更糟糕,因為他不僅無寵無權,他連一個像樣的身份都沒有。皇子的身份在後宮也許沒用,但對於那些富商呢?即使一個是庶出,一個是嫡出,皇子總是比皇女更值得戰隊。

只要吊在面前的利益足夠,在有所謂的皇子做靠山的情況下,在商場上和遠在漠北的長公主搏一搏,風險似乎也不是那麽大了。一面讓謝若昭的生意受創,一邊假惺惺地提供消息表達仰慕,這一手雪中送炭確實用的很出色。

只不過到底是小孩子,前期的鋪墊太少,做事還是太急了點。之前從未有過交流的同父異母身份懸殊的姐弟,在姐姐遇難的時候突然冒險傳遞消息,就是為了促進姐弟感情?如果真是如此,那謝文緒當真是與眾不同,當真是悲天憫人的大善人。

謝若昭前世好歹在職場混跡了幾年,收獲不大但也不是沒有,其中最大的收獲就是懂得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是親人,算不上朋友,甚至利益沖突,哪有那麽多不求回報的好心人?一開始她也遇到幾個看似不求回報的,但往往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的真正目的也就暴露了。

紙墨筆硯都放在了桌上,身上也被披上了一件厚襖,謝若昭如夢初醒般拿起了毛筆。法律上講究疑罪從無,但這是她的第二次生命,她不覺得自己講究疑罪從有有什麽問題。換言之,不管謝文緒是不是無辜的,她都不會選擇和他合作。

空白的紙張上出現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謝若昭微微皺眉,比當初寫那封給沈愷之的尷尬情書還要認真。

珍珠和翡翠對視一眼,都對殿下寫的信有些好奇。除了聖上,殿下在京城也沒有親人了,但給聖上寫信?感覺怎麽都相信不出來。

是二公主?翡翠想到了大婚路上遇到的刺殺。既然二公主提前給了提醒,那麽殿下和二公主的關系想必並沒有外界傳聞的那麽糟糕。或者在她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殿下和二公主和解了。如此,寫一封給二公主的信維系本就脆弱的姐妹情誼似乎非常合理。

是京城的康老板?珍珠則想到了那日她遞信時殿下問的話。京城的香皂鋪子除了問題,光聽外人傳話肯定不可信,具體情況總得問問管事。從得到消息到現在,康老板一封信都沒有寄過來,殿下焦急之下寫信詢問也正常。

“呼——”吐出一口氣,謝若昭放下筆,將滿是字跡的信紙遞給珍珠,“封好,送給京城的康老板。”

翡翠有些失望,珍珠卻是滿臉興奮地接過了,果然她是最了解殿下的。

可是很快,她的笑容就變成了震驚。

“殿下……”珍珠不認識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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