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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忠智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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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河曲

公元前655年,秦穆公五年,夏五月十五。

秦穆公在大鄭宮大排宴席,為遠道而來的夷吾接風洗塵。兩天前,嬴槊、西乞術護送夷吾到達雍城。秦人為夷吾安排了一處寬闊的府第,它原是嬴氏某位公族的宅子。公族死後絕嗣,府第便荒廢了。這兩年晉國局勢風雲變幻,穆公原打算把宅子留給重耳,不想最終迎來的卻是夷吾。但不論如何,住進去的人被視作未來的晉侯,這在秦國上下已經達成一致。

穆公於飲食向來從簡,可為了留住夷吾,他破例舉辦了一場奢華的宴席。他的席位被安排與秦侯齊肩,以示尊重。穆公還特意安排了晉國歌舞助興。自秦侯以下,公族、朝臣等紛紛出席。大殿上,眾人捧月般烘托夷吾。他們各個殷勤,左一聲“公子”,右一聲“公子”,直叫得夷吾飄飄然,全忘了自己是個出逃的公子。

郤芮和呂飴生和秦國公族坐在一起,心情卻大不相同。自進入秦境,二人就擔心夷吾會遭人利用。如今又見秦人百般殷勤,更是憂慮有一天夷吾沒有了利用價值,秦人也同樣會使出各種手段來舍棄他。

一曲奏完,兩隊舞女款步走上殿堂。隨著新的旋律翩翩起舞。夷吾端著酒爵,一對眼睛癡迷地在每一位舞女身上游走。眼神忽快忽慢,忽急忽緩,全憑曲調的頓挫。有幾次,夷吾都情不自禁地想要下場同她們一起跳舞,饒是穆公不停地勸酒,才免得他當場失態。

這一切,都被坐在公族席上的嬴敖看個分明。

曲畢,舞女們退下,夷吾如夢初醒,由衷地長嘆道:“秦國真人傑地靈之地。又聽到故鄉的樂章,真叫吾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此話出口,郤芮和呂飴生先後瞪了他一眼,可後者仍樂在其中,渾不自知。兩人只得低頭喝著悶酒,嘆息連連。

“公子若喜歡,孤可教大樂正多演練幾曲晉歌,時常為公子助興。”秦穆公順水推舟。

夷吾聞之大喜,揮手招呼郤、呂二人一同道謝。隨後,夷吾提及嬴槊沿途護送之功,並請在坐眾人為證,他將來若生個女兒,一定許給嬴槊為妻。眾人哄堂大笑,反弄得嬴槊一臉羞臊,不知所措。

酒席直吃到晚上才結束。夷吾喝得酩酊大醉,由幾名秦軍攙扶著才回到府第休息。

第二天中午,夷吾剛剛起身梳洗完畢,郤芮就來拜見,說公子嬴敖想請夷吾過府一敘。夷吾知道嬴敖身份隆重,聽說是他邀請,當下便要前往。

呂飴生攔住夷吾,道:“吾等初來乍到,秦國公族突然相邀,公子不可不防。”

郤芮也說:“臣聽聞嬴敖為秦國先君的嫡長子,久有篡位之心。吾等與他素無來往,如今單獨邀請,就怕其中有詐。”

“世人都知夷吾才不及重耳,賢不及申生。如今難得秦國願助我成大事,縱使有刀山火海,吾也得去闖一闖。”夷吾輕浮地在呂飴生肩頭拍了一下,閃身跨出門。“在這亂世中,誰又能說難堪大用不是一種才呢?”

夷吾獨自過府,嬴敖早已備齊宴席。入座,兩人先是閑聊一番,喝了幾巡酒。接著,嬴敖輕擊雙掌,幾名舞女款步上堂。夷吾發現,這些舞女雖不及昨日人多,可各個生得沈魚落雁、閉月羞花。隨著曲子扭動身子,妖媚遠勝昨日。

夷吾看得出神,不禁問到:“公子,這曲子可是秦國的歌曲?”

“正是。”

“世人都說秦國地處西垂,民風粗獷。誰曾想到秦國也有如此打動人心的樂曲。”

嬴敖哈哈大笑,說:“公子可喜歡?”

夷吾放下酒爵,一本正經地說:“公子問得是什麽?”

“公子喜歡的是曲子,還是人?”

夷吾會意,問:“公子與吾是同道中人?”

“公子若不嫌棄,吾即刻命人把她們送到府上。”

“吾豈不是奪人所好?”

嬴敖湊近身子,壓低聲音說:“只要公子喜歡,吾隨時都能送上比這更好的。”

兩人越聊越投機,不覺天已大黑。自此,夷吾與嬴敖來往頻繁,打得甚是火熱。穆公看在眼裏,知他們每天只是飲酒作樂,也不放在心上。

秋八月,三十日。

早朝,議事完畢,穆公正準備退朝。突然從宮外闖入一名偏將,邊跑邊叫:“前方接獲密報!”穆公命他上殿,那人整整歪斜的衣冠,跪在階前。“啟稟君上,邊境截獲一名細作,自稱虢國使者,奉虢公之命向君上投書一封。”

內侍將竹筒交到穆公手中。穆公拆開竹筒,從裏抽出一塊錦帕。“晉國兵伐虢國,虢公投書一封,要孤發兵相助。”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公孫枝出班啟奏。“君上,微臣以為此信有詐。虢國與秦之間隔著晉國,虢國密使如何能將書信傳來?”

子車和冷至也出班啟奏到:“臣以為此乃晉國的計策。”

贏縶和太史賾出班啟奏。“臣鬥膽借錦帕一看。”

在穆公的準許下,贏縶接過錦帕仔細觀瞧,接著又遞給太史賾。兩人看罷,心中早就有數。“君上,照微臣看來,此信是晉國大夫裏克所寫。”

“臣熟知裏克的筆跡,臣也斷言此信必是裏克所寫。”

公孫枝、子車等人雖未看過錦帕,但見贏縶和太史賾言之鑿鑿,便說:“君上,晉國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等眾人七嘴八舌各呈己見,秦穆公才緩緩開口道:“孤欲親率大軍伐晉,西乞術領五千兵馬為先鋒,嬴槊領五千人馬為二路先鋒。大祝擇吉日出征。”說完,不等眾臣回話,秦穆公竟起身匆匆退朝。

贏縶等人剛來到宮門口,身後卻有人叫住他們。一名內侍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眾人面前,說到:“君上有旨,命大宗伯、太史、大司馬、大司寇內堂答話。”

內堂裏,穆公正在發楞。身後站的兩名侍女緩緩打著扇子。登基以來,穆公鮮有操練武藝,身材發福,到了夏天就格外怕熱。四人上堂,齊刷刷地跪倒在地。他們早在堂外就商量好,若穆公不收回成命,他們便長跪不起。

等了許久,穆公像是睡著了,竟紋絲不動。嬴縶無奈,只得痰嗖一聲。

穆公抽回元神,微啟雙目,緩緩吐氣。“卿等先說吧。”

有了穆公的命令,四人又各呈利弊,極力勸阻穆公伐晉。到最後,穆公似乎後悔讓他們開口,連連揮動衣袖,道:“列位大夫果真不明白孤的用意?”

“恕臣等愚蒙。”

穆公耐著性子,循循善誘到:“老愛卿,近幾個月來列國中可有何大事?”

嬴縶想了想,道:“並無。”

“齊、魯、宋等國皆無?”

“皆無。”

穆公又問太史賾,“近來秦國可有何大事?”

“臣不知君上問得是外還是內?”

“是外。”

“並無。”

穆公得到了所有想要的滿意答案,這才興奮起來。“列公,這兩年列國皆安穩平和。唯獨晉國屢次興兵,為的是什麽?為的是能乘中原列國休養生息時獨樹一幟,聞達天下。此次晉侯興兵伐虢,世人只道他欲奪虢國土地。可是,他就真的覬覦那點彈丸之地?”他搖搖頭,自問自答。“虢國乃周天子西邊的屏障,滅虢,則晉國就成了天子的屏障。外可攘夷,內可分憂。試問,天子又怎敢不倚仗晉侯?孤觀晉侯為人,雖不善教子,卻有天下之志。故此,無論如何孤都不能坐視晉國獨大而不理。是故,”他從案幾上拿起虢國送來的錦帕。“無論這錦帕是誰寫的,孤都必須發兵救虢。再者裏克的為人,向來小心謹慎。如此拙劣的偽書,不像是他慣常的作派。”

“君上是說,裏克故意寫一封破綻百出的偽書?”太史賾問到。

穆公扯開話題,先問內侍近來夷吾公子有什麽動靜。內侍說他每日不是飲酒作樂,就是外出打獵,並沒有什麽動靜。“孤看裏克佯裝求我救虢,實則要孤帶上夷吾,兵進絳城。”

“他想發動叛亂?”

“他是瞅準了君上要扶持夷吾登基。”贏縶說。

“君上是想帶上夷吾?”公孫枝問。

太史賾暗暗躊躇,說到:“君上,世人都說夷吾公子華而不實,難成大器。但據臣的觀察,夷吾並不像外界傳聞的一般。”

“一個整日花天酒地的公子,有什麽可擔心的。”公孫枝嗤之以鼻。

太史賾擺擺手,道:“大司馬只知其一。如今夷吾公子的處境,比起他在屈城如何?”

“雍城有吃有喝,豈不美哉?”

穆公瞇著雙眼,饒有興致地聽兩位大夫的對話。

太史賾轉向穆公,長跪而起。“臣以為,夷吾公子在雍城的處境,比之在屈城,甚至比重耳公子在翟國還要兇險。”

穆公點頭附和。

“夷吾在屈城,來去自由,可進可退。但到了雍城,名義上受君上保護,其實卻是挾持。夷吾明知此來秦國兇險,卻一如既往地花天酒地,除了是做給我們看,還能有什麽?前有重耳在蒲城韜光養晦,夷吾在雍城的所作所為也不足為奇。”

“照太史的意思,夷吾心機深重,難倒我們不該扶他上位嗎?”

“晉侯之位非他莫屬,但時機尚不成熟。而且,即使君上有意,夷吾也未必就範。”

公孫枝說:“太史多慮了。夷吾只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成不了氣候。只是他身旁的呂飴生和郤芮素有賢名,他們定然會借此機會,慫恿夷吾回國。”

“大人認為夷吾定會提出回國?”

“吾願與太史大人賭一把。”公孫枝頓時來了興致。

贏縶怕兩人傷了和氣,趕忙從中勸解。穆公坐在高處,覺得賭局無傷大雅,也摻一腳。“孤願做證人。”

“君上!”贏縶微嗔穆公的兒戲。

穆公越發來勁,問:“兩位愛卿願以何為註?”

“臣若輸了,願為太史大人執鞭墜蹬。”公孫枝是個爽快人。

“臣也願以此為註。”

穆公當即命人寫下文書,太史賾和公孫枝分別簽下名字;穆公也在文書上簽下名字。他還饒有興致地叫贏縶、子車也寫上名字。贏縶起初總是不肯,無奈穆公百般糾纏,只得依從。

插曲過後,公孫枝問:“君上親征,若……”自前次敗於翟戎,公孫枝為人行事也越發地謹慎。

“孤親征晉國,一是要告訴天子,天子的安危便是秦國的安危。其二,孤欲令天下諸侯看看,孤也懷有天下之志。其三,孤要提醒晉侯,在他背後仍有個勁敵。”穆公站起身,興奮地來回踱步,一掃此前的陰沈萎靡。

“既然如此,君上何不再多帶些人馬?”

穆公輕擊雙掌,兩名內侍擡出一只木架,木架上掛著一張羊皮地圖。穆公來到地圖旁,手指一點,道:“虢國彈丸之地,無論孤是否出兵,他都難逃滅亡的厄運。因此,孤只要他的華陰河曲。此次親征,有西乞術和槊兒相輔足矣。列公,親征事小,雍城事大,諸位為孤守住雍城,切不可有半點的閃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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