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關燈
10月2號下午,周墨急忙從外地趕回學校,安頓好母親後,晚上回到學校。明天淩晨四點還有航班趕往外地。

嗓子很疼,筋疲力盡,但還得撐著去把前天蘇靜塵給他貼得腦片拍照,熒光不能等太久,不然就淬滅了。

事不等人,只能人往事趕。

背著雙肩包,到了實驗室,整個實驗室只有溫瀚清在做實驗。

周墨打招呼,“師兄假期沒休息一下?”

溫瀚清搖頭,“最近實驗多。”

周墨點頭,進入休息室。坐下大口喝了幾口水,給冒火的嗓子降降溫,從抽屜中拿出一板喉糖,掰出一顆,含在嘴裏,清涼的薄荷味滋潤下發幹的嗓子。

溫瀚清走到休息室,查看電腦裏的資料,想確定一個實驗細節,瞥見周墨手中的喉糖,“嗓子不舒服?”

“嗯。”周墨點頭,沒多說。

“不舒服就回去休息。”溫瀚清建議。

“不是感冒,是話說多了導致的。”周墨解釋。現在換季,流感比較嚴重,他不想被誤會得了流感還來實驗室傳染給其他人。

溫瀚清想了想,有了一個猜測,“你在外面做兼職?”

因為他幾乎每天都來實驗室,實驗室裏這幾個人的作息和實驗強度他很清楚。

周墨是最勤奮的人,很多時候熬夜到很晚,早上又來得很早。但是奇怪的是每次組會結束,他都急忙地背著書包消失,一直持續到周日下午。幾乎每周如此,他不免有了這樣的猜測。

周墨怔了下,瞞不住,就承認,點頭,但是又有點擔心,“我沒影響實驗。目前實驗剩得不多了。”

“我知道。孟老師不阻止大家去外面兼職。但長此以往,你身體承受得了嗎?”溫瀚清坐下,決定跟周墨聊聊。

一般別人的私事,他不感興趣,也不想打聽。但是周墨的做法看在眼裏不是滋味。

“目前還頂得住。”周墨五味雜陳,誠實道,“我缺錢,只能做兼職。”

“現在做得是什麽兼職?”溫瀚清問。

周墨最近因為畢業壓力、母親的事還有兼職的負擔,情緒積累到了一個巔峰,他需要發洩,覺得溫瀚清是可靠的人,於是誠實說了自己的情況。“在考研輔導機構上大課,需要經常去外地。”

他會提前收到輔導機構給他排的課,為了不耽誤實驗,他一般買早鳥或者午夜打折機票。

這幾年飛往外地的機票有厚厚一摞,飛得裏程數讓他成了各大航空公司的白金會員。

溫瀚清明白了,現在是考研沖刺階段,考研機構給他安排的課肯定很多,然後問,“如果是在本地,不用去外地,會不會輕松點?”

“路途上輕松些,不用趕飛機,不用浪費時間在路上。”周墨嘶啞著聲說。

“教專業課還是其他?”溫瀚清又問。

“考研英語和專業課。”

“你的英語口語和筆譯能力怎麽樣?”溫瀚清問。

“還可以。考過商務英語口語證書,英譯中應該還行。這些年英語一直沒放下過。”周墨不解,但是還是老實回答。

溫瀚清點頭,又問,“你可以跟輔導機構要求降低去外地講課的頻率嗎?”

“可以。跟他們合作了幾年,現在接課主要看我願不願意。”

“要不減少去輔導機構上課的頻率,做點其他兼職?”溫瀚清想了想提議。

“什麽樣的兼職?”周墨好奇。

“我有個朋友在翻譯公司上班,經常會發布一些兼職信息,裏面有口譯和筆譯,還有一些帶國外旅游團在市內旅游的項目。看他發布的價格,同聲傳譯的價格根據水平從2000-10000元左右都有。筆譯的話好像是1000字80塊,也是根據水平定價。他們很缺醫學背景的翻譯人員,定價可能更高一點。”溫瀚清說。

周墨喜出望外,看著溫瀚清,“能把這些兼職信息轉發給我嗎?我去應聘一下。我媽來這邊了,以後我也不好每周都去外地。如果有筆譯項目就好了,有臺電腦就行,正好嗓子可以歇一下。”

溫瀚清拿過桌子上的手機,一邊打字一邊說,“我把你的微信推給朋友,他會聯系你。你有什麽要求直接跟他說。當然如果你覺得不合適,可以拒絕。我只是牽線,不要因為是我推薦的就不好意思拒絕。”

“好!明白!謝謝!”周墨很感激。

這樣的兼職他本科的時候做過一點,但很多時候被壓價的很厲害,也不穩定,還經常被拖欠稿費,性價比不高,後來就漸漸不做了。溫瀚清師兄剛才說得這個價格比起之前好很多,可以試試。

溫瀚清把周墨的信息推給肖格後,又跟他叮囑了幾句。事情處理完,他接著去做實驗了。

過了兩個小時,手機震動,脫下手套,看了眼,起身去走廊,邊走邊接聽。

“你怎麽想起來給我介紹翻譯人才了啊?”肖格在電話那頭問。

“你不是經常在朋友圈發布兼職嗎?有合適的就推薦給你了。”溫瀚清走到走廊盡頭說。

“我這不是為了釣你嘛,最希望你來我們公司做顧問。結果怎麽求你,你都不來!”肖格痛心疾首。

肖格跟人合夥開了家翻譯公司,一開始游說溫瀚清當公司顧問,開了豐厚報酬,但都被他以沒時間為由拒絕。

“周墨怎麽樣?你給的定價是多少?”溫瀚清推開防火門,進入樓梯間說。

“剛看了他的簡歷,進行了個簡單視頻面試。學歷背景和口語水平都很不錯,但是翻譯經驗不足。”肖格說了大體情況。

“你們能給多高價格?”溫瀚清比較關心這個問題。

“目前準備給的價格是英譯中1000字給80塊。口譯的話,因為他還沒有實戰經驗,一開始就做同聲傳譯風險很大,他不一定能接得了。這個定價現在確定不了。有些非同聲傳譯的口譯,比如影視劇,這個價格可以給高點,一分鐘給60塊,之後根據質量再調整價格。”肖格說了行情。

“人的能力和態度都沒問題,是很踏實的人,不會隨便糊弄你們,價格再高點。”溫瀚清要求。

“他跟你什麽關系啊?還沒見你這麽求過人!”肖格很意外。

“同一個實驗室的同學。”溫瀚清坦誠。

“明白了。家裏困難吧?學生做翻譯,態度應該沒問題,就是沒經驗。”肖格說了這個定價的原因。

“經驗很快就有了。價格再高點。以後經驗多了,就能成為你們公司的主力翻譯。你們雙贏。”溫瀚清再次要求。

“行吧,那我給他醫學方面的活,單價都再加20塊。”肖格沒再墨跡,賣給溫瀚清這個人情,不過主要也是因為剛才面試的這個學生看上去就是踏實肯幹的人,讓人放心。

“嗯,盡量多給一些筆譯的工作,交稿時間稍微放寬松點。”溫瀚清又說。

“你要求真多!要不你來我們公司?老板的位置讓給你?”肖格也是沒脾氣了,站起來,插著腰說。

“給個報價,我考慮一下。”溫瀚清回。

這下輪到肖格傻眼,他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死活不松口的溫瀚清這會開了金口,“臥槽臥槽!我沒聽錯吧?!等下!我得錄音!”

說完二話不說,開了免提,打開錄音軟件,保留證據。

“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要全部錄下來!”肖格這會挺直腰桿要求。

“別啰嗦,報價給我,我來你們公司當顧問,留學方面的業務可以發展一下。”溫瀚清說。

“我就是缺留學口的人才!周圍沒人比你更合適,我要把你的簡歷裱起來!掛在公司,那真是亮閃閃的金字招牌啊!”肖格激動地扯下領帶,扔在桌子上,摩拳擦掌。

“別高興得太早,我沒很多時間放在你們公司。”溫瀚清提醒。

“時間上你是自由的,我給你請助手,你只要把握大方向,小事有人給你處理。”肖格大展宏圖。

“最好招個有留學背景的人。”溫瀚清得寸進尺。

“知道知道!我還只給你招男助手,女助手看見你那張臉,活都幹不了,影響工作!不過,你怎麽想通要接這活了啊?你這是要出山體驗人間疾苦了?”肖格這會十萬個為什麽。

“得攢點老婆本。”溫瀚清輕描淡寫。

肖格盯著手機,仿佛手機是溫瀚清,恨不得盯出個窟窿,一字一句,“你,有女朋友了?!”

“沒有。”溫瀚清擡手扶額。

“哈哈哈……,我他媽要被你笑死!女朋友都沒有還老婆本!虧你說得出來!”肖格上氣不接下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溫瀚清無言。不管怎麽解釋都說不清楚。但他就是這麽規劃的,未雨綢繆總沒有錯。

肖格笑夠了,平順了一下心氣,繼續幹正事,“我這就給你發聘書,你要是沒意見,就簽字了拍照給我。這事就成了。”

溫瀚清答應後,掛了電話。

***

周墨面試完,穿上白大衣,戴上口罩和手套,從冰箱裏取出蘇靜塵做好放在裏面的腦片。塑料片盒上,蘇靜塵用記號筆標了片盒裏新做的腦片的編號,打開發現她放置載玻片的時候,特地跟之前的腦片分開了。

這個師妹幹活他很放心,細心又有條理。

沒再耽誤,拿上拍照用的耗材去了顯微鏡室。顯微鏡下找視野,換激發光源,調粗細準焦螺旋,找到合適的位置,轉換到電腦屏幕,再微調一下,調節拍照參數,滿意後,點擊拍照。

一張張,沒有停歇,來來回回,就這樣不停地拍照。

因為要避光,整個房間裏,只有電腦的藍光和顯微鏡汞燈的光線,很容易讓人忘了時間。拍到一張非常滿意的照片後,小心保存到不同的盤。命名後,刻到光盤裏。還另外保存在自己的U盤裏,這種寶貴的照片,就是要多備份。

保存好之後,特地給蘇靜塵發過去,分享喜悅。

蘇靜塵在寢室整理實驗數據,看見消息,笑起來,回覆周墨。想到周墨的母親,她有點擔心,這兩天徐女士沒聯系過她,也不知道現在怎麽樣。

她又發了條消息給周墨。

沒想到周墨直接發過來語音通話。

蘇靜塵以為有什麽大事,趕忙接通。

“靜塵,我在拍照。我們語音聊。”周墨邊調節視野邊說。

“哦,沒事,就是想問問阿姨現在怎麽樣?”

“我租了個房,帶她過去住了。謝謝你昨天照顧我媽,沒你的話,她估計得流落街頭。”周墨說。這時他挑選好了視野,微調了一下後,點了拍照,然後關了顯微鏡的光源,坐下來,歇一會。

“沒事,舉手之勞。有地方住下就好。阿姨給了我一包茶葉,我今天喝了,很好喝,茶很香。代我謝謝她。”蘇靜塵看著書桌上的茶葉說。

“不要客氣,比起你幫她的,這太微不足道了。她一直跟我說要好謝謝你。說她等頓好了,要請你過去吃飯。”周墨說。

“好啊。”蘇靜塵說完,又想起那些淤青,但又不好直接問,換了個委婉的說法,“阿姨是在這裏常住嗎?”

“嗯。不讓她回去了。以後我走到哪,就帶她去哪。”周墨說。

他知道蘇靜塵這麽問的原因,她這麽聰明,應該差不多能猜到他母親的遭遇。但是那些傷痕,他沒法直接說出來。說出來對他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當時正在外地上課,母親接連打了幾個電話,他就知道事情不好。熬到課間休息,他迅速幫母親買了車票,讓她快點逃離那個家。作為一名小學都沒畢業的中年農村婦女,識字不多,能投靠的只有唯一的孩子。

他一路打電話安排母親輾轉到了學校門口。這時需要人帶沒出過遠門的母親找一個住的地方,最好是女生,他首先想到的是蘇靜塵。因為她身上有一種不會讓人難堪的包容感。

“那就好那就好!師兄,你好好加油,明年就能畢業了!”蘇靜塵倍感欣慰。

“嗯,最近把實驗收尾,文章趕緊寫完投出去。有時候還得麻煩你幫我做實驗。”周墨知道自己欠了這個師妹很多。而她願意幫他只不過是因為最開始來這間實驗室,他教她做實驗了。

“沒事,有需要你就吩咐。我畢業還不著急。”蘇靜塵說。

“靜塵,你繼續讀博士嗎?”周墨問,之前他想問,怕她還沒整理好情緒。前兩天的組會匯報讓他覺得,蘇靜塵不繼續做科研會很可惜。

“讀。我有個想做的課題得試著做一下。”蘇靜塵在想到那個課題後,就逐漸打消了轉碩士的念頭。

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打不死她的會讓她更強大。

“嗯,那就好。徐老師那些鬼話,別信。他是有氣沒地方撒了,正好你撞到槍口上了。”周墨說,這個時候他才敢提四月組會上的那幕。老實說,現在提都心有餘悸。

蘇靜塵沈默了,只是輕聲“嗯”了一下。

那種當眾羞辱帶來的打擊是毀滅性的。現在她也不願意提,連那個名字都不想再聽到。她再堅強也不過只有一顆心臟。

“我繼續拍照了。你早點休息。”周墨見狀,沒再多說,掛了語音,繼續去做實驗了。

蘇靜塵停止整理數據,擡手摸了摸發梢。

當時在徐志平辦公室剪掉的那截頭發至今還沒長到當時的長度。

就算長到同樣的長度,也不會是當時那部分頭發。

有些事發生了,可以選擇忽視不提,但它一定會在心裏刻下印記,隱隱刺痛。

午夜徘徊、半夢半醒時只要意識碰到那部分記憶,就會立刻清醒過來,堅強如她也只能捂著枕頭流淚等天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