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會匯報的前兩天，502實驗室全員到齊。大家都在抓緊時間做PPT。

這次不同於以往，他們要完整匯報課題，從課題背景、假設、實驗設計、已取得的結果，還有未來實驗計劃。

五個人裏，蘇靜塵是最愁的。因為其他人年級高，已經都開過題了，他們的課題大方向沒什麽問題，有之前開題的PPT打底，這會PPT做起來會容易一些。

但是盡管如此，大家還是很緊張。畢竟是給新導師進行第一次匯報，至少拿要出一份漂亮的結果，樹立一個好印象。

這一次，連秦辭都不敢拖延了。除了吃飯和睡覺，其他時間都在休息室看文獻，分析數據，作圖，絲毫不敢怠慢。

休息室裏只有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

過了會，一直皺著眉頭的秦辭扭頭看了看周圍，發現大家都聚精會神地在忙活。

她猶豫了會，拿起電腦，走到實驗室，看見正在翻看冰箱的溫瀚清師兄。

秦辭想了下措辭，走上前，小聲開口，“溫師兄，你現在有空嗎？我有個問題不知道怎麽辦，你能幫我看看嗎？”

溫瀚清把冰箱門關上，點了點頭，“有空，什麽問題？”

“一個統計學問題，我不確定這種類型的數據用什麽統計方法。”秦辭把擱在手臂上的電腦調整了一下方向，側向溫瀚清，讓他看清楚。

溫瀚清彎腰看了看數據，跟秦辭確認，“這是兩組在不同時間點測量得數據？”

“嗯，是模型組和對照組小鼠在抑郁癥模型後的1、3、7、14天測得行為學數據。”秦辭解釋。

“用重覆測量的ANOVA分析。”溫瀚清直起腰說。

“嗯？我沒用過這種統計方法。能不能教我用軟件分析一下？”

溫瀚清脫了手套，“稍等，我去洗一下手。”

秦辭去休息室抽了幾張紙，鋪在實驗臺上，然後把電腦放上去，“師兄，你在這裏教我吧？休息室裏大家都在忙，不好打擾他們。”

“嗯。”溫瀚清洗完手，擦了擦，反手拎起兩把椅子的椅背，拎起椅子，走了幾步，把椅子輕輕放在電腦前方。

兩人坐下，溫瀚清操作鼠標和鍵盤，一邊問，“你平時用什麽統計軟件？”

“我不會用SPSS，只會用微軟的Excel。”秦辭有點底氣不足地小聲說。

因為她知道有更專業便捷的統計軟件，但她不會用，英文軟件的安裝和學習都很麻煩，她一直拖著沒學。

“先用Excel分析。不過有一款生物專業用得很多的統計軟件GraphPad prism，那個很好用。你之後可以試試。”溫瀚清一邊操作一邊說。

秦辭點頭。

溫瀚清一步步教秦辭怎麽分析，每一步註意事項，最後生成一張圖。

秦辭用心學習，想著既然已經麻煩師兄了，要不把剛才他推薦的軟件也一起學了？

於是又厚著臉皮，“師兄，你剛才說的那個軟件，你有麽？我對不常見的軟件的下載安裝很抓瞎。”

“稍等，我去開電腦拷軟件。”溫瀚清說著起身，去休息室裏。

盡管兩人很小聲，但休息室裏還是能隱約聽到外面的動靜。不過大家依舊專註自己的事情，包括蘇靜塵。

溫瀚清教秦辭安裝和使用軟件，從最基礎的根據數據類型選擇表格，作圖，到最後的統計分析以及SCI文章裏需要寫得統計數據都講清楚了。

這個過程花了一個多小時。

秦辭坐在一邊奮筆疾書，盡量每步都記下來，不過還是一頭霧水，“我先試著用這款軟件跑一下我的數據，有問題的時候再麻煩你。”

“好。”溫瀚清點頭。

盡管講授的全程，溫瀚清一直很平和，但秦辭還是有些緊張。

有種溫瀚清不是師兄，而是老師的氣場，讓她一開始大氣不敢出。

有些地方，聽了一遍，還是不懂，又麻煩他再講一次。他沒有表現出不耐煩，語調依舊溫和耐心，沒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焦躁和失望。言語裏也沒有任何貶低或者炫耀的意思。

盡管溫師兄把這款軟件玩出了花，她提到的每個問題，他都能迅速明白並給她演示解決，實打實的實力讓她目瞪口呆、心服口服。

他的專業與嚴謹，還有處處顯露的涵養讓秦辭在學習過程中忽略了最開始的壓迫感，一直被他牽引著學習，有種跟著大佬打升級的成就感。

跟著厲害的人學習，真得受益匪淺。

***

到了午飯時間，休息室稍微有些躁動，不安分的咕咕叫的胃催著主人去填充它。

“朋友們，去吃飯不？”原野伸了個悠長的懶腰，打著哈欠說。

“外面好曬，不太想動。你們要去食堂的話，幫我帶一份。謝謝。”李嘉渡轉頭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烈日，瞇著眼說。

“要不我們一起點外賣吧？”秦辭提議。

“點外賣，我OK！”原野舉手響應。

“我也吃外賣。”蘇靜塵忙得熱火朝天，抽空回答。她也不想跑食堂浪費時間。

“算我一個，湊滿減。”周墨應聲。

大家開始商量買什麽，最終選了一家口碑和評分還不錯的店。五個人拿著原野的手機，輪流往購物車裏加單。

點好之後，原野開始報菜名，讓大家確認後下單。

蘇靜塵扭頭看了看休息室門口，呆了幾秒鐘，又轉頭看電腦，手放在鍵盤上，低著頭，靜止不動，像在思考什麽。

“等一下！我去問問溫師兄要不要一起點外賣。”秦辭說完拿起原野的手機，起身朝實驗室走。

聽完秦辭的話，蘇靜塵放在鍵盤上的手開始打字。

過了兩分鐘，秦辭進來把手機遞給原野，“溫師兄加了兩個菜。”

原野準備下單，又滑上去看了眼，“有活動，再多七塊就可以減10塊，有沒有人再買點什麽？”

“我沒什麽想要的，你看著加。”李嘉渡說。

原野左腳腳踝搭在立著的右腿上，輕輕搖晃腳踝，胳膊肘掛在椅背上，低頭，來回滑著手機，“秦辭，給你買杯奶茶，作為你今天克服拖延癥的獎勵。靜塵，給你買一小份水果。”

“我呢？”周墨笑著問。

“已經超滿減金額了，你想要什麽？我再湊湊單。”原野說。

“開玩笑的。你偏心師妹也太明顯了。”周墨解釋。

“那當然，這種情況女士優先。”原野劃拉著手機下了單。

***

半小時後，原野和周墨去校門口取外賣。蘇靜塵和秦辭收拾了休息室裏一個閑置的工位用來擺放食物。

六個人在實驗室聚餐。不過大家吃得比較沈默，這樣的結果是吃飯速度很快。吃完飯，又繼續忙活。

包括常年有午睡習慣的原野也在休息室裏幹活。

李嘉渡很詫異，扭頭看原野，“你不是‘九三學舍’中的一員麽？”

“什麽‘九三學社’？我哪有資格加入這個團體。”原野停下打字的手，一臉懵。

“我說的‘九三學舍’是指九點到實驗室做會實驗，吃完午飯，回宿舍睡完午覺，下午三點再來實驗室的作息。九點和三點，實驗室與宿舍。”李嘉渡詳細解釋。

原野：“……”

“哈哈哈哈……”其他人都大笑起來，同時停止打字，騰出一只手，朝李嘉渡所在的方向豎起大拇指。

原野環視四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是學渣，我承認。都是自己人，何必拆穿？我不要面子的啊？！”

“實驗室來得少又不代表實驗做得不好。上次聽你匯報，你的結果還不錯，課題算是我們裏面比較順利的了。”李嘉渡解釋。

“嗯，你看看我們，按照目前的進度來說，我才是學渣。”周墨說。

“我是學渣一號。”秦辭舉手響應。

“不要搶，我才是最渣的那個。每天來得早回得晚，實驗結果最少。”蘇靜塵默默接話。

她語氣平淡，沒有一絲自嘲，就是在講述事實。

這兩句話，讓大家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扭頭看向蘇靜塵，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

因為來實驗室這兩年，蘇靜塵不是一個愛抱怨的人。她幾乎不對人宣洩自己的情緒，大部分時候都是安安靜靜，平平淡淡的。

雖然大家知道她遇到了很多困難，但是也沒見她氣餒過。她像塊海綿，吸收了這間實驗室裏導師和課題給得很多壓力和情緒。

而現在這塊海綿滴下來一滴水，提醒大家，她是有情緒的。

“靜塵，你的課題不順利是因為你沒得到過指導。之前徐老師給你的課題方向，我們都不熟悉，也幫不了你。你不要懷疑自己。”周墨率先開口。

“嗯，如果有人指導你，以你的勤奮，很快會好起來的。”原野斟酌了會開口。

“是啊，還好換導師了，孟老師很厲害，他做得正好是你那個研究方向。就算孟老師暫時回不來，也有溫瀚清師兄，他應該可以指導你的課題。你不要給自己很大壓力。”秦辭說。

蘇靜塵看著大家，抿唇笑了笑，“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們不用擔心。”

其他人將信將疑，但也知道口頭安慰點到即止，多說無益，便沒再多說什麽。

只是一墻之隔的實驗室裏，身穿白大衣，雙臂交疊置於身前，頭微低，左腳朝前踩地上，右腳後跟輕輕貼著墻根，後背倚著墻的溫瀚清聽到了所有對話。

過了會，擡起左手，看了眼腕表，推了推無框金絲腿眼鏡，接著又維持著同樣的姿勢。

這半個月，他明白原來的蘇靜塵徹底不見了。

這個認知在他來這裏的第一個星期就清楚了。他又花了一周時間來確認。

現在聽到她親口說出來。

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時間這把刻刀到底在她身上刻了什麽？

不願去想她經歷了什麽。

不敢想，不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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