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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 甄寶玉警醒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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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有人提到寶玉了。所有的親人現在都對寶玉死了心, 以為他就要一直這麽頹唐下去。尤其是賈政被抄家革職之後,賈府便沒有他一家人的容身之處, 只得搬了出來, 賃了一處宅院勉強安置,原本還指望著能夠有重新覆職, 再整家業的一天, 靠著賈母分給的家產,雖說從前的體面再難維持, 也還過得溫飽,只是由儉入奢易, 由奢入儉難, 賈政王夫人皆不會管家, 都是大手慣了的,只覺得不夠用,卻又覺得節儉到了極處, 全家人未免各懷抱怨委屈,都以為是倒黴到了極點的。

誰知一聲霹靂, 賈母就歿了,賈政便徹底失去了靠山,成了榮國府的外人。賈母的喪儀之時, 王夫人就已經插不上手,到了送殯之後,再有上祭之日,邢夫人幹脆連茶飯都不招待, 賈赦雖不至於仰著臉不睬弟弟一家,然而他深惡王夫人,總說王夫人是敗家的根本,因此面上管待賈政尚可,一旦談錢,也是六親不認。

賈政便越發窮了,然而舊日他用過的老仆、師爺等衣食無著前來求助時,他礙著面子總不肯空著來人,於是漸漸靠典賣家產過活,房舍也越住越狹窄,寶玉雖不問世事,癡迷佛道,也都感覺到了家中的窘迫。

先是幾個小姨娘逐次過來抱怨拖欠月錢、吃穿用度連當初做丫鬟時都不如等等,寶玉雖不搭理,到底心中詫異。小姨娘之中數著秋紋最為潑辣不省事,這一日為了幾個杏子,便與五兒正經起來,兩個人先是拌嘴,再就動起手來,漸漸扭打到一起,以致撕發抓臉,聲響便大了起來,就連趙姨娘和周姨娘那邊的人都跑來看了。

寶釵正在房裏哄著芝兒睡覺,這吵嚷聲便把孩子給嚇哭了,寶釵心中懊惱,讓鶯兒去說她們,鶯兒便走出來道:“你們兩個越發沒有規矩了,老爺今兒在家,正在前院跟太太議事呢,你們就這樣大呼小叫,芝哥兒剛睡著,就被嚇醒了,正哭著呢。你們這麽吵鬧,是想做什麽?真是當咱們奶奶是菩薩心腸,不肯整治你們嗎?”

五兒氣怯了,不敢繼續與秋紋吵鬧,只哭著說道:“鶯兒姐姐,我並不敢鬧事,是秋紋她欺負人,我跟她一個屋,她什麽都要我的強。今兒親家太太送來一筐杏兒,我們每個人都分了幾個,偏偏我在後頭池子邊上洗衣裳,她便把自己的冬衣也撂給我,讓我幫她洗,這就罷了。誰知我洗完了,回屋裏一看,她不但把自己的杏子給吃了,把我的那幾個也都給吃了。嗚嗚……我自從開春,還一口新鮮水果都沒嘗過呢……”

秋紋便啐道:“下流沒臉的東西,不過是個開了臉的通房丫頭,就敢跟我要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出身,你也配跟我住在一個屋裏呢?不過是幾個杏子,就這樣了,也難怪,廚房打雜的,真是沒有見過世面,滿眼就是一個吃字。”聽了這般言語,五兒越發放聲痛哭起來,鶯兒老實,不但勸止不了,反而引火燒身。

那秋紋早已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便趁機撒到鶯兒身上,聽到鶯兒息事寧人地回頭吩咐人把自己的杏兒拿給五兒,讓她別再哭了,秋紋便更加氣憤,覺得鶯兒是在無言地蔑視和羞辱自己,便冷笑道:“真真又是個賢德人呀,剛剛走了個襲人,又出來了一個萬事都替別人著想的,只是老太太已經不在了,便是想要借口服侍老太太離了這裏再攀高枝,也是不能夠了。”說著陰惻惻冷笑了一聲,便賭氣回房去生氣去了。

這裏鶯兒被氣得倒仰,待要怎樣,又恐惹寶釵生氣,便只得忍了,回頭吩咐五兒搬到自己屋裏去住,她知道是秋紋不忿自己的住處好過她,才借題發揮的,便讓五兒離了她,也可少些口舌。五兒自然知道鶯兒的好意,然而她淚汪汪地問道:“鶯兒姐姐,你房裏還有麝月姐姐,我怕過去恐怕會擠著你們……”鶯兒輕笑著安慰道:“沒事兒,大家一起擠著住,倒也親和。”五兒便答應一聲,正要回屋去收拾東西,卻看見寶玉蒼白著臉,提拉著一雙散鞋,站在屋檐下,已經聽了多時了。

其實寶玉已經是很久沒有跟鶯兒五兒等人說過話了,平時他是連自己的房門都不出的,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麽。見他突然出現,鶯兒和五兒都嚇了一跳,其他的小丫鬟也連忙都散了,不敢留下看熱鬧。那鶯兒便忙走過去說道:“二爺,怎麽站在風口裏也不說一聲,我去給您拿個披風。”

寶玉半晌沒有回答,良久才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也不知是真是假。”鶯兒見他恍恍惚惚的,心裏害怕,擔心他又犯了瘋病,連忙朝著五兒使眼色,五兒會意,轉頭就進去找寶釵。寶釵聽說,連忙來看,見寶玉臉色青白不定,若有所思,與往常很不相同,也擔憂起來,便先拉著寶玉的手說道:“你到底是怎麽了?”寶玉看了看她,說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寶玉。”寶釵道:“你不就是寶玉嗎?”寶玉笑道:“我是個假寶玉,他是個真寶玉,真寶玉做了和尚,我這個假寶玉是連和尚也做不得了。”

寶釵聽他說得荒唐,知他心裏面糊塗,便也不爭論,只滿屋裏點起了安魂香,不久寶玉便沈沈睡去,寶釵才松了一口氣。此時麝月便又過來說:“小爺一直哭,大概是餓了。”原來為了省下奶娘的錢,寶釵竟是親自哺乳,故此日夜不得休息,很是辛苦。於是寶釵連忙回自己房去,留下麝月看護寶玉。

且說寶玉睡在床上,混混沌沌又入了夢裏。夢中來到一處荒山,似曾相識,卻看到方才見到的甄寶玉還披著大紅猩猩氈的鬥篷在前面走,寶玉便連忙去追,卻無論如何也追不上,待要叫他,卻發不出聲音來,只急得滿頭冒汗。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見遠遠的河邊上,蒹葭蒼蒼,有一個美人,披著雀金呢的鶴氅,正亭亭玉立在那裏。寶玉定睛細看,卻是黛玉,心中大喜過望,心想:自從我娶了親以來,就再也沒有辦法跟林妹妹好好說兩句話,便是想在夢裏見見面,都不曾入夢過。今日天可憐見兒,竟讓我在此見到林妹妹,無論如何,也要訴訴衷腸。

這樣一想,寶玉便將那甄寶玉拋到了腦後,緊趕慢趕來到河邊,深深施了一禮,說道:“林妹妹,長久不見,你還好嗎?”卻見黛玉蹙著眉佇立著,似乎沒有聽到也沒有看到寶玉,她手掌中放著一物,正在細細打量。

寶玉湊近一看,竟是自己的那塊通靈玉,不禁大喜:“林妹妹,怪不得我找不到我的玉了,原來在你這裏,我就說我們兩個終是有緣……”他話音尚未落,黛玉便似下了決心似的,忽的將手中的通靈玉丟到了河裏,寶玉大叫一聲,待要去撿,卻見煙水茫茫,哪裏還有蹤跡,便是黛玉也銷聲匿跡,無處尋覓芳蹤了。

寶玉心中悵然若失,一回頭,卻發現甄寶玉站在他身後,正微笑點頭,似在嘆息。寶玉連忙問道:“兄臺,方才我的林妹妹去了哪裏?”甄寶玉道:“那並不是什麽林妹妹,那是絳珠仙子,下凡應劫去了。”寶玉聽不懂,便又問道:“那我的玉呢?怎麽拋到水裏,轉眼就不見了?”甄寶玉卻笑道:“那水裏的不都是嗎?寶玉本是幻像,頑石才是你的本像呢,我是特來賀你找回了根本的。”寶玉又看向水裏,果然看到一顆顆頑石歷歷可數,心中瞬間洞明了起來。

那寶玉既然堪透了因果,便又朝著甄寶玉施了一禮道:“如此說來,你竟是先知先覺,脫離了苦海了。不是可否替我指點迷津呢?”甄寶玉便嘆道;“我是出了家才知俗世的好處,深悔當初自誤了,生在世代簪纓之族,竟只知調弄風月,全無建樹,碌碌一生,辜負了祖宗父母的殷殷教誨。望你迷途知返,留意於孔孟之說,委身於經濟之道。”

寶玉聽了此言,不禁大為刺心,冷笑道:“原來你竟也是個祿蠹,自己做了和尚,卻來勸我去應試博取功名嗎?”甄寶玉笑道:“你家赫赫揚揚,已歷三世,盛極而衰,天道也,不可更改,故此你想博得一第,也不過是鏡中水月,可望不可即的,不如歷劫聽命,將來蘭芝齊芳,家道覆初,你才算功德圓滿,庶幾能與絳珠仙子再謀一見。”

寶玉聽了,心中忽明忽暗,正自尋思,忽見兩個瘋瘋癲癲的僧道走來,架起甄寶玉,說道:“時辰到了,還在這裏跟這個蠢物廢話什麽?快走快走!”這樣一邊說著,一邊飄然而去,轉瞬間不見了蹤影。

寶玉心中大急,連忙喊道:“寶玉,你等等,我還有話……”一下子就醒了,麝月正嚇得什麽似的,不住地推他:“二爺,快醒醒,可是魘住了?怎麽夢裏叫起自己的名字來了?”寶玉忽的睜開眼,見窗外春光正好,柳綠花紅,寶釵正站在院裏抱著芝兒折海棠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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