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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蔣玉菡戀舊得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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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賈母到底是老辣, 既不肯容納襲人了,便迅雷不及掩耳地打發了出去, 襲人竟連一絲消息都未知道, 就被連夜搓弄出了賈府。然而讓她就這麽認命嫁了,又談何容易?第二日清早, 她苦苦哀求哥哥嫂子, 托人給麝月帶了個口信,她想這會兒子便是王夫人和寶釵聽到這個消息, 也是不敢公然違抗賈母的,也只得隨她自己去掙命, 唯一可能救她的人, 也只有寶玉。

可是寶玉肯救她嗎?連襲人自己都沒有這個自信, 然而這是她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麝月從前與襲人相處得最好,果然答應去跟寶玉說,這裏襲人便死命遷延著不肯上轎, 她覺得自己畢竟跟晴雯是不同的,而晴雯當年死時, 寶玉都曾去看過她,只要寶玉肯來,她便有了一絲希望。一直到了外面迎親的轎子都到了, 鼓樂陣陣,花自芳急得似熱鍋上的螞蟻,一頭汗地來回走,不住地懇求:“姑奶奶, 我求求你,這會兒子還盼著有人給你送來貞潔牌坊嗎?”她嫂子卻懂得女人的心思,便也苦勸:“姑娘,別指望寶二爺了,他若是還對你有情,當初就不會放你去服侍老太太,都這個時候了,就別讓家裏為難了……”

襲人柔腸寸斷,卻總是放不下,拋不開,直到日上三竿,外面的鼓樂都亂了音了,麝月才匆匆趕來。襲人一見,喜出望外,連忙攆了哥嫂出去,急問麝月:“寶玉怎麽說?”麝月將一個小包袱給她,說道:“昨兒我跟二爺和二奶奶都說了,二奶奶倒還嘆息了一番,說讓把你去老太太前留在房裏的東西給收拾了,一起送出來給你。二爺當時沒有說話,晚上我在你房裏收拾東西時,二爺過來了,坐在床邊看著,後來,就從箱子裏扯出這條舊汗巾子,讓我今兒當面交給你。”

襲人打開包袱,見裏面是一條血點般大紅汗巾子,才想起來這是那一年寶玉出去吃酒,把自己的汗巾子跟不知什麽人的換了,自己當時還不高興,寶玉便把這條來歷不明的大紅汗巾子賠給了自己——究竟是外面男人的東西,自己是一次也沒有系過的。自己曾經給寶玉做過多少針線,又曾有過多少包含著柔情蜜意地物件?怎麽寶玉卻偏偏想著這麽一條汗巾子呢?

襲人捧著這條汗巾子,心中有些不辨悲喜,只茫然問道:“寶玉還說什麽了沒有?”麝月扭頭說道:“二爺說,讓你好自為之。” 她擔心襲人又哭起來,卻不知襲人這會兒已經沒有了眼淚。襲人就這樣怔怔地捧著那條汗巾子走出了房門,她哥嫂連忙跟上來張羅著給披上了蓋頭,又攙扶著上轎。襲人總如木偶一般任人擺布。在轎子裏搖晃著,她心裏想:黛玉說的沒錯,寶玉天性軟弱,真到了面對現實的時候,他都是沈默。

這樣吹吹打打地出了城,一直把轎子擡到了城南紫檀堡,新郎家裏倒是很重視,仆役也很不少,襲人一概無知無聞,一直到入了洞房,才哭著不肯就範,那新郎也不惱,也不強迫,反而很是溫柔繾綣。見襲人總手裏握著跟汗巾子,有些眼熟,便伸手摸了摸,心裏倒“咦”了一聲。

原來這新郎便是蔣玉菡,他自幼學戲,漸漸成了名角,心裏卻恨那些貴人不把自己當人看,遇到寶玉那樣待人的,自然是引為知己,甚至想從此跳出火坑,這才用歷年積蓄,在紫檀堡置辦了產業,原想著隱姓埋名,耕讀為生,誰知忠順王爺滿城裏找他,還派人到賈府去大鬧一場,後來真就把他從家裏綁到了王府。好在忠順王爺也沒有難為他,只要他肯唱戲,肯做小伏低,終還是有條活路。他倒也不記恨寶玉出賣了他,並且後來聽說寶玉為此被父親給暴打,還很是牽掛歉疚,覺得自己連累了他。

近兩年來,忠順王爺又有了新寵,便漸漸不那麽拘禁著他了,只要有堂會時,他能去好好唱戲,其餘的時間便聽他自便。蔣玉菡便回到紫檀堡,漸漸整理出個家的樣子來,他年歲不小,家裏人都勸他娶一房媳婦,也好傳宗接代。

然而戲子的身份低微,蔣玉菡卻是看不上販夫走卒家的女兒,他心裏想著必要娶一個絕色的才配得上自己。他曾經聽說過賈府裏的丫鬟都是嬌生慣養,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要氣派,又恰逢賈府裏為了縮減開銷而開始裁人,他便留了心,托媒婆子打聽有沒有賈府裏出來的丫鬟,頂好是服侍過少爺小姐的。那媒婆子領命去了,沒過兩天便回話說,有了一個人選,伺候過老太太和寶玉的,人長得標致,嫁妝也很看得過去,蔣玉菡便忙讓她去說,誰知一說就成,而且立刻就要辦喜事。蔣玉菡只聽說是服侍過寶玉的丫鬟,便已經喜出望外,也不去追究為何如此慌忙急促,便急急下了定禮,隔天便來迎親了。

此時見了這塊汗巾子,便把當年寶玉給自己的那塊松花汗巾子拿出來給襲人看,那是他一直珍藏密斂從不示人的,襲人認出正是自己那塊,蔣玉菡才信姻緣前定,喜不自勝,更加柔情蜜意,襲人無可奈何,只得認命。

卻說襲人被遣嫁這件事,是賈母一手指派,王夫人和寶釵等人都一絲消息未聞,知道後都俱個驚訝。然而若就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也很是不妥,所以過了兩日,王夫人看賈母高興,便隨口問問,賈母卻告訴她,自己是心疼襲人年輕,不忍她就此蹉跎,又知道與她商量,終是不成,便硬打發出去了,她服侍了這十幾年,也該讓她得個好結果。王夫人才放心,也只說老太太辦事妥帖,並不敢再替襲人說什麽了。

寶釵知道此事後,心中傷感,過了些日子,看看進了臘月門,便讓麝月帶了些東西去看襲人。麝月去了一日,回來悶悶不樂,對寶釵說道:“襲人面上看著還好,一大家子人都稱呼她奶奶,吃穿用度與咱們家如今也不差什麽,只是處處透著別扭。我隔著窗兒也見了她女婿,一個大男人,卻穿紅著綠,走路妖妖佻佻,挽著蘭花指,說話生怕嚇著人……瞅著……”

寶釵便明白了,道:“他原是個唱旦角的,這樣的做派可能也是習慣,戲臺上總是這樣,出了戲也改不了。襲人可說了什麽》”麝月想了想,說道:“襲人姐姐倒也沒有抱怨,她看著瘦了些,人沒有精神,只說她女婿對她還好,就是總打聽咱們寶二爺……”

寶釵奇道:“打聽二爺什麽?”麝月吞吞吐吐說道:“問二爺平日愛吃什麽,愛穿什麽,做什麽消遣……然後就自家裏學起來……”旁邊伺候的鶯兒便冷笑道:“沒有告訴他,二爺如今最愛看佛經嗎?”麝月道:“怎麽沒說?他家裏如今正經建了個佛堂,據說日日念經打坐呢……”

寶釵還未聽完,心中已經膩煩了,便說道:“你下去歇歇吧。”麝月便低頭退了出去。這裏寶釵嘆息不已。然而她心思通透,知道襲人必定是犯了老太太的忌諱,這樣的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卻說進了臘月,家家開始忙年,賈母身上也好了,黛玉便依舊回了林府。這一日,京裏四家店鋪的掌櫃過來算一年的總賬,兼送年慶,黛玉便讓他們到林府的暖閣外面,自己隔著簾子聽他們說話。

這四個掌櫃的都是林嬸娘手底下使出來的,多年考察,最是勤懇老實。林嬸娘的用人原則就是寧可笨些,也要忠心。黛玉管理起來便很是省心,何況她本是個聰明人,雖然從前未曾管過家,賬目過手依舊清清楚楚,談笑間便知道其中的貓膩。所以林嬸娘如今雖不管事了,黛玉看來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幾件事過手,那幾個掌櫃便發現,其精細處並不亞於林嬸娘,只不過是在小利上不計較罷了。

黛玉在暖閣裏喝著川貝雪耳馬蹄湯,翻著賬本,一邊看,一邊問,只半個時辰也就算明白了賬,便令將送來的銀兩入庫,又賞了幾個掌櫃的年賞,一並連夥計們的也都給了,幾個掌櫃的都磕頭謝恩,喜滋滋地去了。

這裏黛玉對於銀樓和洋貨行裏送來的那些個金玉首飾和稀奇的洋貨玩意兒都不是很感興趣,只過了過目,便讓人都收了,自己卻細細看那綢緞行送來的貂皮褂子和銀鼠鬥篷,挨著摸了毛色和薄厚之後,叫來青芷,吩咐道:“你把這件貂皮褂子加上個外罩,樸素些的,只要結實耐臟,給三爺送去過冬,他在外面不必好看,不要招搖,只徒暖和輕便。”青芷一笑,答應著去了。

紫鵑見黛玉勞碌了半日,並未露出疲憊,心下高興,想著姑娘果然將身體調養得比先前好了很多。正想著,雪雁跑來說:“姐姐,衛家大少奶奶來了。”紫鵑奇道:“哪個衛少奶奶?”雪雁噗嗤一笑,道:“怪道呢,上次我這麽跟咱奶奶說,咱奶奶也沒反應過來,就是從前的史大姑娘。”紫鵑知道黛玉一向與湘雲親厚,便連忙進去回了,黛玉便說快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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