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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君明臣賢興利除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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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琮款步走到內閣門口, 報名請入,皇帝命內監傳話叫進, 賈琮端正容色, 整理衣帽,進門疾走幾步上前跪拜:“臣賈琮叩請聖安, 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帝和煦笑道:“原來是我們年輕的河督回來了, 起來吧。愛卿此次居功甚偉,朕心甚慰呀!”

賈琮剛要起來, 聽到這褒揚的言語,連忙又跪下遜謝道:“這都是聖上化育天下之功, 兼之林相前任河督之時調度有方, 微臣只是奉旨按章行事, 恪盡臣職,何敢貪天之功?”聽他應對得宜,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便笑道:“起來吧,賜座, 坐了說話便宜。”賈琮謝了座,一個小內監端來一個矮墩,賈琮斜簽著坐了。皇帝便問起沿河民生疾苦, 以及物產、天氣、路途等事,賈琮一一據實回答。

在座的全都是見多識廣的相臣,自然一聽便知虛實——這個賈琮的確是深入民間,了解透徹, 體察民情民意,並且踏實能幹,見識高明,並不是個虛比浮詞的紈絝子弟。皇帝越聽越滿意,話題便又轉到了治河這個要務上,這本是賈琮的本行,自然是說起來就滔滔不絕,如數家珍:“稟告聖上,今年僥幸天氣回暖得早,且是由東向西,逐次升溫,所以躲過了淩汛——以臣之淺見,這淩汛比桃花汛的危害要大得多,也不易防治得多。”

皇帝第一次聽說此事,便大感興趣,問道:“哦?這淩汛是怎麽回事?”賈琮便手比口說,講了起來:“黃河中游的潘家渡,是最易決口的所在,河道狹窄,還有九曲十八彎。黃河由西向東流,地勢也由高向低,氣溫上暖下寒,結冰封河是溯源而上,而解凍開河則是自上而下,當上游解凍開河時,由於天寒乍暖,下游往往還處於封河狀態,排水不暢,冰塊堆積起來成了冰壩,導致上游水位急劇升高,威脅堤岸,甚至決口。”他說得明白,眾人聽得清楚,那賈雨村便插嘴道:“那為什麽說比桃花汛危害要大呢?”

賈琮看他一眼,見他一臉正經,像是個憂心國事的股肱大臣,不禁心中感慨“人不可貌相”,面上絕不帶出,恭敬答道:“回賈相的話,因為桃花汛純粹因為雨量大,河水急漲,兼以泥沙俱下,導致潰堤,在下已經找到防治的辦法了。”皇帝眼前一亮,連忙道:“快說,快說。”賈琮便從容回道:“加固堤岸,疏通河道,固然是辦法,然而治標不治本,河沙越積越多,潰堤是早晚的事,所以治河其實是治沙,沙治住了,水其實是好水,灌溉農田,滋養生民,就化害為利了。”

一時所有人都聽住了,就連林嘉蕤也是第一次聽賈琮說得這麽詳細,賈琮便來了興頭,繼續侃侃而談:“臣在河南、河北、陜西一帶水患最重的地區,細致考察了地形和民情,那一帶沿河窮山惡水,老百姓為了生計,把沿河的土地幾乎全開墾出來,一旦過水,沙隨水下,顆粒無收,因此臣請聖下下旨,沿河退耕還林種草,固沙保水,不但不易決口,臣料不用數年,黃河就清了。”

皇帝舒了一口氣,他是做夢都想著“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這個圖景太誘人了。然而內閣諸相中的戴安世卻皺了皺眉頭,說道:“賈琮還是年輕,只管畫餅充饑,退耕還林,你知道這樣做要荒廢多少良田嗎?那些老百姓吃什麽?一旦發生饑荒,立時就有民變,你可承當此禍?”

賈琮並不慌張,冷靜反駁道:“戴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退耕還林,那林不是尋常的林木,而是果樹,那邊種糧食的產量極低,而且水患頻繁,基本是靠天吃飯,所以臣此次進京之前,找了潘家渡的兩個村子,買下他們的田地,專門種果樹,看來年的收成,有了實效,自然就可以說服周圍的百姓。不上幾年,百姓看到利益,便會爭先恐後地去做這件事了,其實也不用強迫。所謂‘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那賈雨村瞅著話縫,便一笑說道:“想不到探花出身,學問優長,還是個興利之臣呢。”當時官場中的潛規則,一談“利”字,便落了下風,這話明褒暗貶,藏著機鋒。皇帝見賈雨村當著自己的面弄鬼,心中有些厭棄,但是卻不動聲色,且觀賈琮的反應。

賈琮卻灑脫一笑,說道:“讀書人於‘義’‘利’二字,原應分得清楚,士大夫更是要安貧樂道。然而對一個修身自重的士人而言,‘窮’不是病,對於億萬百姓,天下社稷來說,‘窮’就是病——賈琮不以做‘興利之臣’為恥。”

他說得坦坦蕩蕩,讓賈雨村無言以對,林嘉蕤只覺得心中一熱,皇帝不由得擊節讚嘆:“好個知經濟的探花!朕需要的正是你這樣的‘興利之臣’。”皇帝見賈琮說了半天口幹舌燥,便命人賜茶,小太監端上來茶盤,上面托著一個蓋碗,賈琮連忙謝恩,然後雙水接過。皇帝眼尖,忽然看見賈琮的雙手,猛地一楞,不由得說道:“愛卿,你的手?”賈琮連忙用袖子去籠住手背,口中慚愧道:“臣惶恐,有汙聖瞻。”皇帝卻不計較,親自伸手抓住賈琮的手,將袖子翻起,眾相臣定睛看時,只見那雙手完全不像是讀書人的手,滿是老繭,手指處全是裂口,層層疊疊,顯見是經常做苦工,才會將雙手打熬成這樣,就如同一個老農民的手了。

皇帝不由得熱淚盈眶,賈琮慚然道:“是臣年輕,不知保養,我的幕僚也曾提醒我每次下水要塗上油脂,我嫌麻煩,結果就……”皇帝卻道:“倘若朝中上下臣工都如愛卿這般勤政,何愁朕的天下不成太平盛世呢!早上內閣議論時,還有人說你年輕,不可擅開幸進之門。”皇帝瞅了賈雨村一眼,賈雨村便低了頭,皇帝繼續說道,“朕卻要此時就將你履正河道總督,正二品職位,且賞一等伯爵。”賈琮明白此時若是推辭,便是矯情了,立時跪下謝恩,眾臣紛紛祝賀。

當下又議論了一會兒治河,賈琮深谙見好就收的原理,便不再賣弄見識,還是留著些等將來成功時做個退步。皇帝顯然也對太過專業的治河策略有些膩煩了,又和氣地問了些沿河風光,家務人情等事,聽說賈琮從陜西回京只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時間,皇帝笑道:“愛卿如此歸心似箭,顯然是想念家人,也該回去團聚了。”甚至問起賈琮是否婚配,眾人都笑了,林嘉蕤料想皇帝可能想把公主嫁給賈琮,心中暗笑,賈琮紅著臉回答道:“兩年前祖母做主,為臣娶了林家表妹。”皇帝便點頭,不再多說這個話題。

好容易皇帝談興盡了,放賈琮出來,賈琮真是汗透重衫,林嘉蕤跟出來,見四下無人,便取笑道:“琮弟這就出汗了?倘若聖上當真把公主許配給你,那才真要出汗呢。”賈琮連連告饒:“大兄莫要取笑了。”他只覺歸心似箭,竟是無法壓抑的思念全湧到心頭,塞滿胸臆。

於是賈琮出宮後快馬加鞭直奔賈府,先前潘又安就稟告過,黛玉已經去賈府了,賈府人等早已在賈母房裏擺下酒宴,眼巴巴地等著賈琮回去。賈琮一進屋,賈母便摟著哭個不住,見賈琮一年光景,個頭又長高一些,卻是又黑又瘦,哪裏有原先翩翩佳公子的樣子?好在精華內斂,舉手投足頗有氣勢,令人生出欽敬。賈母不由得嘆道:“我的兒,這一趟可真是吃了苦頭了。”說著拉起賈琮的手,摸到手上的老繭,嚇了一跳,待仔細看了,便又哭了一場,眾女眷也都便陪著哭,便勸解。

這場面說來有些滑稽,本不是悲傷的氛圍,漸漸便都止住淚水,重又歡聲笑語盈耳。賈琮留神看起,見黛玉站在賈母身邊,哭得眼睛紅腫,此時正含情脈脈看著他,不由得心中大暢,所有的辛勞全都有了回報。當著眾人,兩人也無法說些私房話,只眼神交流,心領神會而已。

那邢夫人自然是得意非常,然而李紈和寶釵未免心中若有所失,又見他們夫婦情投意合的樣子,格外令人生出落寞之感。李紈連連感嘆:“只盼著蘭兒有出息,也似他琮叔就好了。”王夫人不由得心中有些怨怒,便瞥了她一眼,李紈唯唯退下。寶釵便張羅著擺下酒宴,正在熱鬧的時候,聖旨又到了。

於是忙又撤掉酒席,擺下香案,賈琮跪接聖旨,果然他實授了河督一職,正二品,可以開府建牙,皇帝還出乎意料的給他節制沿河六省民政,統一調度耕地還林事宜,讓賈琮從心底生出“士為知己者死”的念頭。皇帝還賜下了二品誥命的印信和服飾給黛玉,自此戴鳳冠披霞帔,黛玉便正式享受到了誥命夫人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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