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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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

我躺在醫館的內廳裏,手腳故意抽搐著,口中還刻意地發出豬羊的叫聲。

而我的師父,此刻正在我的身邊緊緊握住大夫的手,讓他無論如何也要救我的性命。

事情是這樣的。

依照百曉生所說的信息,我與師父找到了鬼見愁安生的那間醫館。師父說如果我們這樣大搖大擺走進去,鬼見愁很可能會有所警覺。

我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問他該怎麽辦。

他說,不如裝作是問診的病人,更好混進去一些。

在誰來做病人這件事上,我們產生了分歧,於是采用了最簡單的抓鬮方法。當然,從結局來看,我輸了。

我學著當年在花瑾的醫館裏看見的癲癥的婦人那般,被師父擡進了醫館內。

進了醫館我才發現這位叫鬼見愁的大夫我曾經在北海郡見過一面,當年我中了鬼楓林的瘴毒,尋遍北海郡的醫館都無法醫治,還是他見了我的模樣推薦我去花瑾的醫館才治好了我的瘴毒。

我說後來怎麽再沒見過他,原是跑到淮南道開醫館來了。

鬼見愁聽了師父的話,點點頭,便搭上了我的脈。他眉頭一蹙,我趁他反應過來之前先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他另一只手伸過來時我本能地伸手去阻擋,卻見師父身形一動來到我身後提著我的領子帶著我後退了兩步。

站定時我才發現,他另一只手中暗藏了一根銀針。鬼見愁是用毒高手,難保這根針上不會塗有劇毒。

鬼見愁看了一眼我與師父腰間的銅牌,便從自己腰間又拿出幾枚銀針捏在手中。

“鬼見愁,快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鬼見愁用他手裏的銀針告訴我,他是不會乖乖束手就擒的。他的手腕一動,手中的幾枚銀針直直地向我飛來,師父在我的身後低聲提醒我用床單,於是我伸手一撈,將方才我躺過的那張小床上的床單抽起,手腕用力手掌翻動,這床單便跟著我的手一同旋轉。旋轉之時像是豎了一塊圓盾,床單將鬼見愁手中的銀針盡數擋下。

趁著鬼見愁下一波銀針還未發動之時,我打算抽出腰間菜刀,卻被師父一把按住。

確實,倘若我拿著菜刀與之近戰,熟悉用毒之術的鬼見愁勢必會尋找機會對我施毒,如此一來反倒對我不利。電光火石之間,我腦中萌生了一個極為冒險的念頭。

他又從腰間抽出幾枚銀針向我射來,我以床單為盾將其盡數擋開,他左右手交替著擲針,我只能等待他的間隙才可行動。終於,他似乎腰間的銀針被擲完了,正欲逃跑之際,我身形一閃來到他的身邊,用床單裹住他的一只手,又想去裹他另一手時,只見他那手猛地拋出白色粉末,粉末在我們周遭形成了一片白霧。

我意識到那可能是毒藥,便趕緊掩住口鼻。

師父快步走到我與鬼見愁面前,衣袖一動,纏繞在我們周遭的白霧被他揮散。他抓住一手抓住鬼見愁的胳膊,另一手抓住其餘一頭的床單快速裹住他的胳膊。我們兩個同時將裹住他雙手的床單向後交疊,迫使他雙手搭在背後。

我把床單系了個結,確保他不會突然間伸手再摸出一根銀針來。

我與師父把鬼見愁送到淮南道的官府去,從官府那兒領了不少賞錢,從前我抓的都是些小毛賊,抓這種排名前一百的,我還是頭兩回。

一點紅那次算是第一回 。

官府似乎也怕鬼見愁突如其來的一針,便趁他被床單裹住無法動彈時給他吹了幾口迷煙讓他昏睡過去。

領了賞錢,下一步自然應該好好犒勞自己一番。

我同師父去了淮南道最好的酒樓裏找了最雅致的座位點了最好的菜上了最好的酒,師父誇我說今日我表現不錯,能反應到拿床單當武器。

他說我總能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當武器,他原本以為菜刀就夠稀奇了。

我說,主要是當時用作紗布的布條不在手邊,否則我可能會用布條來當作武器的。

酒樓裏人來人往,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了北海郡的天香樓,想起了外表好男色內心卻始終無法忘記亡夫的老板娘。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還在花癡一點紅。

還有老王,我曾經許諾過若是抓到花瑾,我便請他去天底下最好的酒樓吃一頓。希望花瑾還沒被人抓了去,他也還沒被別人請去天底下最好的酒樓。

我看著窗外,感覺自己像個漂泊在外思念家鄉的游子。

天上星星點點,興許他們也在和我一起看這片盛唐夜景。

驀地,師父拍了我一下。

我回過頭,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而那人也看見了我。他與身旁的人耳語兩句後,便向我走來。

“無名大哥,好久不見!”

不過三年的時間,陸十七看著卻與以前不大一樣了。以前的他年紀不大,卻是意氣風發,即便穿著最簡單的粗布長衫,看起來也是十分少年意氣。而如今,他穿著一身錦衣華服,戴著一頂高帽,眉間較之從前更加成熟,身子也比從前更胖了。

他說,他早不做賞金獵人了,現在已經從商,成為了一個正兒八經的商人。

我問了他的長姐,他說前年剛成了親,嫁給了個普普通通老實巴交的私塾先生。

我與他稍稍寒暄兩句,便也沒再多閑聊什麽。他大約也感覺到了這份尷尬,便找了理由早早離開。

他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問我說“無名大哥,其實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的。”

我點點頭,應了一聲。

哦。

他離開以後,我嘆了口氣。

師父也沒說什麽,只是同我碰了酒杯。

然後我倆一飲而盡。

夜裏酒樓打了烊,但我與師父還沒喝盡興。師父說他知道一個地方可以繼續喝酒,於是我倆便腳步不穩跌跌撞撞走在無人的街道中,迎面正好碰上可能剛從衙門裏逃出來的鬼見愁,於是我也不知哪來的膽子,拉著鬼見愁非要一起去喝酒。

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醉倒了。

後來,鬼見愁因為徹夜不歸又喝的爛醉被他媳婦兒罰長跪搓衣板。

後來,我和師父大功告成拍拍屁股離開了淮南道。

師父說,人生就是如此反覆無常,但也沒辦法,好死總不如賴活著。

不知怎的,自打拜了師父,我便覺得這日子過得飛快。一眨眼,在山上學武功的三年便過去了。又是一眨眼,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便快到了。

師父說,咱們門派有規定,節假日放假休息。於是便自顧自替我收拾好了細軟,讓我該走哪兒走哪兒,只要別跟著他。

我說,我不在,他一個孤家寡人怎麽過中秋。

他回答說,關我屁事。

一邊說著,一邊把我趕出了一同落腳的客棧。

客棧門口,我遇到了百曉生。

落日的餘暉照在我的身上,留下一片孤寂的陰影。

我才是孤家寡人。

左右我也無處可去,索性拿上了細軟騎著馬回北海郡去。

三年並未給北海郡帶來太大的改變,這裏依舊是江湖的中轉站,各路人士來來往往,不辨正邪,不論好壞。

卻未曾想,我竟碰巧在這道間的茶棚遇見了那一文錢神醫。他也還是那個老樣子。我手中把玩著他先前給我的玉佩。成色不錯,怕是值不少錢吧。我挑了挑眉,塞進衣襟中,放好。

今日是中秋佳節,北海郡內有中秋市集,人來人往比平日裏更為頻繁。不少江湖人將自己淘來的寶物在此售賣,也有不少江湖人閑逛著希望能偶然間尋到中意的東西。

因此,沒人會註意到我。而我也不打算驚動任何人,包括迎面走來巡查的老王。

我避開了老王,在北海郡內瞎逛了一番。這裏有我少時滿滿的回憶。

閑逛時,我恰好逛到天香樓前。今日的天香樓張燈結彩、富麗堂皇,處處都洋溢著一片過節的氣息。老板娘更是忙裏忙外,片刻不得閑。

她看起來春光滿面,估計是又找著了中意的小鮮肉。

我原以為趙老太常年孤身一人這種過節的日子家中該是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於是正想放個炮仗熱鬧熱鬧,卻見寡婦帶著幾個從前見過的流浪孩子端著一籃子瓜果蔬菜進了趙老太的家門。

不一會兒,裏頭就傳出嬉笑之聲。

我還是把炮仗放了,幾個流浪的孩子胡亂喊著過年了。

驀地,我聽見身後有異響,待到異響近了,我一面轉身一面快速抽出腰間菜刀。那人的扇子與我的菜刀相碰,發出一陣聲響。

我與他對視一眼,同時收回兵器。

先開口的人是他。

“師弟,三年不見,你長高了。”

“???”

我楞了楞,三年間我沒見過他,師父似乎也沒見過他,我和師父在江湖上也算不得什麽特別響當當的人物,他又是怎麽曉得我拜師的?

“師弟,你應該喊我一聲師兄才對。”

“???”

“看到師兄就這麽興奮?連話都不會說了?”

“你怎麽知道我拜師了?”

一點紅笑了笑,答道“我怎麽會不知道,師父同我說過想收你為徒的,他想做的事自然無論如何都會做的。”

不對,我是先遇見了一點紅,再遇見師父的。先前我與師父素不相識,他怎麽可能會萌生要收我為徒的想法?

我說:“是不是從一開始,師父就知道我?”

一點紅點點頭,回答說“師父知道你,是因為他與你的父母相識,當年你父母死於江湖仇殺,是他救了你,但後來也是他把你給弄丟了。這二十餘年他一直未曾放棄打聽你的下落,後來終是在北海郡查到了你。他對你心懷有愧,所以借我為由定下計劃誘你拜師。”

“你當初被我所擒是假的?”

“不全是假的,我的本意確實是被你所擒,只是突然冒出了個花瑾,但他的出現也不算打亂了計劃。”

那不還是假的嗎?

依照他所說的話,我分明就是被這對師徒給設計了,難怪當年在賞金閣時師父會關註我,難怪他會莫名其妙收我為徒,還不遺餘力教我武功,替我在江湖百曉生面前刷存在感。

仔細一想,我也確實沒有吃虧。

“你莫不是生氣了吧?你若是要生氣同師父去氣,別把氣撒我頭上!”

一點紅輕搖手中的折扇,看著我很想揍他。

於是,我還真揍了他一頓。

正如師父所說,他與我一個靈巧,一個藏拙,一個主攻下盤,一個主攻上盤,師從一人,打起架來自然別有風趣。

“師弟,叫聲師兄聽聽唄。”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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