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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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

我捂著胸口,趕了個大早跑到醫館找一文錢神醫看傷。但這神醫看起來也病得不輕,一面隔著帕子搭著我的脈,一面還時不時咳嗽兩聲。

“花神醫你也病了?”

“不妨事。”

花神醫把蓋在我手腕上的帕子拿開,端端正正折好放在一邊,拿起擱在一旁的雞距筆在紙上書寫,他說:“我給你開兩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回去喝兩日便無礙了。”

他拿著藥方領著我去藥櫃抓藥。

我站在他的身後在他身上嗅了嗅,說:“花神醫身上的味道很特別啊,難不成也是用了百花香熏衣?”

花神醫笑了笑,淡淡道:“何來百花熏衣,不過是家中花草和藥材的味道罷了。”

我似有所感的應了一聲,說道:“我聽說江湖第一殺手花瑾,他身上也有異香,好像也是這個味道。花神醫與那花瑾確實很有緣,連名字都很像。”

聽著我說的話,他的手頓了頓。

突然外面熱鬧起來,有兩漢子擡著一名婦人急匆匆跑進醫館,花神醫放下剛替我抓了一半的藥材,上前看了一眼便招呼兩人將婦人擡上內室小床。

我本著八卦的心態湊近看了看,只見那婦人側臥躺在小床上,手足不停抽搐,身子仰曲如弓,雙目上視,口中似發出豬羊之聲。

兩漢子各站一邊按住婦人手足,連聲求著花神醫救命。

“從前可患過癲疾?”花神醫問道。

倆漢子連連點頭,說道:“已有兩三年未發作了,今日不知怎麽了,又發作起來了。”

說話之時,我見那婦人開始口吐白沫,白沫之中又混了些血一般的東西。

花神醫見狀忙將手掌嵌入她上下齒之間,與此同時開始左右張望似是在尋找什麽。

從前我也見過有癲疾之人,有些會控制不住自己咬了舌頭,旁人就會在他口中塞些東西。我轉身跑到櫃臺前拿了包紮用的布條拿給花神醫,他看了我一眼,接過布條,沒有說話。

我見他的手掌已被婦人緊緊咬住,利齒刺破皮膚已滲出了血,看著都疼。

花神醫將布條單手成卷塞入婦人的口中,手拿出後他也未來得及註意傷勢,便將婦人的頭向著一邊微側。

不過片刻,那婦人便停了抽搐,只是雙目緊閉,似是昏迷著。

“大夫,我娘這癲疾究竟如何是好?”

“並無大礙,讓夫人休息片刻,我為她檢查一番病因何在。”

倆漢子聞言忙跪下磕頭,頗有遇再生父母的模樣。

花神醫走出內室,取了水洗手,洗完了又反覆擦拭。見我還在,問道:“少俠還未走?”

我點點頭,答道:“這不在等著你給我取藥嗎,幸虧我多等了一會兒,否則就看不到花神醫妙手回春了。”

花神醫笑了笑,笑容有些疏離,回答道:“見笑了。”

“文火久煎,用酒送服,” 他轉身把藥抓好交給我。

說罷,他又掩著唇咳起來,另一手從懷裏拿了方帕子,以帕代手。他咳得有些厲害,雙眉都皺了起來。他轉過身,將手裏的帕子折了折藏於手中。又回過頭來,嘴角有些發紅,他說:“少俠隨意。”

我點點頭,見我的藥也拾掇好了,便答道:“那我便先告辭了。”

沒走兩步,我回過頭,花神醫已經在內室替那婦人檢查,匆匆忙忙,連額角的汗也沒顧上擦。正欲走時,我無意中瞥見藥櫃後頭有一只紅色小狐貍,正怯生生地探著頭。

如果說,外面那是大江湖,北海郡便是個小江湖。

傳言,昨夜有個賞金獵人大戰江湖第一殺手花瑾,兩人雙雙負傷,下落不明。

有人說,那賞金獵人把花瑾給殺了。

有人說,是花瑾把那賞金獵人給殺了。

城西那半仙更是裝模作樣掐指一算,不好,這兇煞還在,沒死。

然後,一群人又是誠惶誠恐,擔心著某一夜自己會成為花瑾劍下亡魂。

我從醫館出來時偶遇老王,他正帶著幾個捕快準備往醫館裏走。

我捧著藥低下頭,故意與老王撞上了。我將手一松,藥包便掉在了地上。我擡起頭,撞上老王略顯驚訝的神情,我說:“原來是老王啊,我還想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撞我。”

老王笑了笑,說:“撞了你又如何,你還能把人給吃了?”

我撿起地上藥包,假裝撞疼了,捂著胸口哎呦哎呦叫了幾聲才說:“老王你剛一撞啊把我心肝脾肺腎都撞歪了,疼疼疼疼疼,我也不跟你整虛的,你賠我點湯藥費就成了。”

老王踹了我一腳,又對著身邊人說:“瞧瞧,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旁邊兩個捕快也跟著笑出了聲。

我見老王似要進醫館,便立馬攔上去,說:“老王你這是要看病啊?”

“最近風聲緊,上頭說讓我在城裏好好巡查一番,看看花瑾是否在這兒。”

“這幾年北海郡江湖仇殺不斷,花瑾幹得更是不少,可鮮有需要您親自出來巡查搜人的。”

“你可知昨日被花瑾殺死的崔海是何人?”

我搖搖頭。

“那是朔方節度使李大人的遠親,上頭一定要一個交代。太守大人也沒法子,聽說那花瑾受傷了,料想他應該會去醫館看看傷。這不,城裏大小醫館我都跑了個遍,楞是連根毛也沒看到。”

我點點頭,雖聽的雲裏霧裏,但從老王的話裏我知道了一件事,花瑾殺了個很厲害的人的親戚,於是得罪了那個很厲害的人。

“所以你趕緊閃開,別礙著我做事。”

老王掠過我身邊,擡腿便打算邁進醫館。我連忙扯住老王的衣服,說:“我剛從裏面出來,花瑾絕對不在裏面。”

他應了一聲,可還是沒停住往裏頭走的步子。

“我說真的,裏面真的沒有花瑾,不然我還不早動手了嗎?”

“那你攔著我做什麽,我只是隨便看看。”

“看看也不成!”我攔在老王面前,“方才送來了個癲癥的病人,正在裏面發瘋,您可別進去。”

老王停下了腳步,狐疑地看著我,說:“癲癥?”

我想了想,說:“不是癲癥,是那......那被瘋狗咬了,然後就想著要去咬別人的那病......”

“恐水癥!”老王聞言嚇得踉蹌兩步,若非後面有倆小跟班頂著,他差點就真摔倒在地了。他往醫館裏頭望了望,說話的語氣都有些打顫,“花瑾當真不在裏面?”

“真不在,”我答道,“真金都沒那麽真!”

老王又往裏面張望了兩眼,說話聲音都有些發顫,他說:“既然、既然花瑾真不在裏面,我就不進去了。無名,這兒你多盯著些,要是有花瑾的蹤跡定要告訴我。”

我點點頭,答道:“那是自然,抓到花瑾可是我畢生的理想。”

老王微微頷首,轉身便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看,身子頓了頓還是走了。

回客棧的路上我遇到了天香樓的老板娘,老板娘似是有些頹靡,我問她是否生病,她點點頭,有氣無力地說:“說重不重,說輕不輕,也不過是個相思病而已。”

“相思病?”我想了想,估摸是想心上人了,於是便指著路,道:“既然得了病還是得去醫館看看的,往那兒一直走再左拐犄角旮旯裏一間小得跟茅廁似得醫館就能醫好你那相思病。”

老板娘搖搖頭,嘆氣道:“醫館那只能醫好身子,醫不好我這顆風華正茂的少女心。”

“還少女心呢,你不就想花瑾了嗎?別那麽矯情,自己到醫館裏去看看。”

“花瑾?花瑾已經是過去式了,昨夜我遇上了個公子哥兒,風度翩翩,玉樹臨風,氣宇軒昂,滿面紅光!看上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又沈迷於他的美色了。”

“......”

“可惜,他跑得太快了,我沒能追上。”

老板娘這花癡病一時半刻是好不了了,見她還沈迷於那公子哥兒的美色不可自拔,我趕緊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我回了趟客棧熬了藥,照著一文錢神醫的囑咐捏著鼻子用酒送服下去。

再出來時已是亥時一刻,天色已晚,加之近日臨近初冬,夜涼如水,街上的人只剩三三兩兩了。路過客棧門口時我見有兩人鬼鬼祟祟,一個手腕上有傷的作平民打扮的人懷中用棉布裹著什麽東西,另一個商賈打扮的正與他竊竊私語。

那平民懷中的約莫是個活物,還會撲騰掙紮。

他倆說話故意壓低了聲音,我聽得並不十分真切,只零星聽到些只字片語,大致是狐貍,皮毛,價格之類的。

大概是個賣狐貍的。

賣狐貍確實不犯法,與我也沒有關系。

正欲離開時,平民懷中的狐貍掙紮出來,我看見那狐貍通體赤紅,雙目怯生生地看著周遭。在它甫一出現時,我隱隱約約聞見一股淡淡的藥香,藥香之中又似有若無的摻雜了其他的香味。

這狐貍,莫不是醫館的那只?

我向著那平民走近了一些,一邊的商賈警惕地用布蓋住了狐貍。

我抱著手臂,問道:“你這狐貍怎麽賣?”

平民看了商賈一眼,商賈說:“這狐貍已經是我的了。”

“狐貍還在他手上,你憑什麽說是你的?”

聽著我這麽說,商賈忙從平民手裏把那狐貍抱過來。

我見狀雙手各抓住平民與商賈的手,將他們的手一拉一松卸去他們手臂上的勁道,順勢接過他們手裏的狐貍。原本淡淡的藥香此時愈發濃重,而摻在其中的香味也愈發清晰。

“這狐貍我問你買了,你出個價吧。”

商賈見我抱著狐貍一副死不撒手的模樣,有些不服氣,但奈何又打不過我,只好悻悻而歸。

平民見原本的買主已走,只能退而求其次,對我說:“三百兩。”

“三百兩?你怎麽不去搶?”

“這可不是一般的狐貍,你聞聞它身上的藥香,這可是藥王谷天生天養的靈狐。把它放在身邊是可延年益壽的,它的皮毛披在身上更可以百病全消,吃一口它的肉可以長生不老......”

見他越說越邪乎,我忙制止住他。我從懷裏掏了掏,又從腰間摸了摸,完了還從靴子裏翻了翻,找出幾塊散碎銀子,說:“三百兩沒有,三兩有。”

平民看了一眼我手裏的三兩銀子,哂笑一聲,想從我手裏把狐貍抱回去。

我身子一轉,說:“這狐貍我是不會還你的,這三兩你愛要不要。”

平民看了眼狐貍,又看了眼這三兩碎銀,又看了眼我以及我沙包一樣大的拳頭,仔細一想,還是從我手裏接過了碎銀,欲哭無淚地離開。

這狐貍在我懷裏倒是乖得很,估摸著是那平民去醫館看病時把這狐貍給捎走了,看這天色也不知醫館還開沒開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做回好事,給那一文錢神醫送回狐貍。

想不到這花神醫還有閑情逸致養個狐貍,不過也是,看他也不像有很多朋友的樣子。

養個狐貍,就當多了個說話的朋友。

醫館所在的那條巷子本就偏僻,眼下已過亥時三刻,正是夜闌人靜之時,周遭是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我提著燈籠,在尚離醫館有些距離時,突然聽見身後悉悉索索似有什麽動靜,轉過身後卻又沒發現任何古怪。

驀地,我看見有一道人影竄上屋頂,又匆匆往西至一家門後躍下。

天色太黑,除了影子我什麽也看不見。

“前面的,站著別動!”

不知是誰高喝了一聲,把我嚇得釘在原地,來者約有四個人,其中兩個我在弄玉齋開會的時候見過,是賞金獵人。

為首的高個賞金獵人亮了自己的銅牌,說:“我們是賞金獵人,方才有人影過去,你可有看見?”

我點點頭,指著東邊,說:“確實有個人影,從屋頂飛過,往那兒去了。”

高個賞金獵人點點頭,領著另兩個往東邊追人去了。剩下的一個賞金獵人個子比較矮,眉宇有些稚嫩,看起來年紀並不大。他看了我一眼,又看著我懷裏的狐貍,問:“大晚上的不睡覺,瞎晃什麽?”

我臉不紅氣不喘隨便編了個瞎話,答道:“狐貍吃撐了,非要我帶著出來散步。”

矮個賞金獵人年紀不大,心智也不成熟,我隨意胡謅他也信了。他說:“散完了早些回去,今天晚上不太平。我們剛剛追的可是江湖第一殺手花瑾,你也別逗留了,一會兒他再折回來看見你把你給殺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忙點頭應答道:“馬上走,我這就回去。”

矮個欣慰地點點頭,按著方才幾個賞金獵人走的方向離開了。

我松了口氣,繼續提著燈籠穿過小巷。走到醫館門口時,我見原本上了鎖的大門鎖頭有了些松動,大門也是微微虛掩,透過我手中的燈籠,我隱隱約約看見門前似是站著一個人。我一將狐貍放下,它便飛快竄入虛掩的門中。

“你家的狐貍我給你送回來了,你也不必謝我,我今日忘付了診金,這個就當付你一文錢了,”我隔著門,對裏面那人說道,“那些人發現被騙可能還會回來,你自己小心一些別被他們給抓到了。”

也不知裏面那人聽沒聽進去,我把那虛掩的門給合上了。

遠處更夫正一面打梆子,一面高聲道:“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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