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

老王說，最近有個懸賞快到期了，只是沒多少賞金，所以別的賞金獵人都不肯接活。

這些號稱是賞金獵人界的潛規則，排名靠後的基本是些沒多少賞錢的差事，而這些相對於厲害點的賞金獵人而言多是舉手之勞，可他們寧可把目光放在賞金榜排名前幾位這些比較難抓到的人身上。

而這些排名靠後的人，興許一輩子都等不到有人替他們伸張正義。

當年發布這懸賞令的是城北的趙寡婦，她家中獨子被人謀財害命，行兇之人連他的妻兒也不放過。可縱然衙門查到了行兇者乃是城南燒餅店的王二麻子，但人也早已逃之夭夭，下落不明。趙寡婦萬般無奈只得拿出僅有積蓄當作賞錢，看看能不能有人替她伸張正義。

然而二十年過去了，當年的趙寡婦成了如今的趙老太，眼看懸賞快要到期，也不見有人去抓行兇者以慰亡靈。

我拿著那日我從倒黴蛋身上扒下來的錦衣華服去找趙老太替我裁剪成內褲時，她還同我說起了她那個聰慧的獨子，倘若人還在，如今她該是連曾孫都有了。

我握著她粗糙發皺的手，告訴她，這個懸賞令我接下了。

趙老太感動地熱淚盈眶回，她握住我的手，說“孩子，你的心意奶奶收下了，那王二麻子可不好對付啊，你可別白白送了性命。”

我亮了從倒黴蛋身上扒來的劍，說“奶奶，我可厲害著呢，那王二麻子算什麽，滿臉麻子我都能解決，奶奶你放心等我消息吧。”

老王說這王二麻子當年逃之夭夭後便沒了音訊，七八年前突然回來，與一群土匪流寇拉幫結夥在鬼楓林一帶自稱綠林好漢。官府也行過剿匪的之事，但此地瘴氣繚繞，遍地皆是毒蟲，派去的衙役捕快進入後便不是被身中瘴氣，就是被其中的毒物所咬，衙門也再不敢再派遣衙役去送死。

也不知這王二麻子之前逃命途中學了什麽了不得的本事，竟連這瘴氣毒物都不畏懼了。

尋常高手有內功護體，自然不怕鬼楓林的瘴毒。我是沒那個本事，只得拿了厚布圍在臉上當作面罩，又拿了火把用來驅散毒蛇毒蟲。

鬼楓林裏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鳥都不願在此停留片刻。

當然，換做是我，我也不願意。

“王二麻子，快快出來投降，老子還能饒你一命！”

我原本沒指望我喊兩聲他就能出來，因此當王二麻子站在我面前時，我還真當自己是中了瘴毒產生幻覺了。

王二麻子人不如其名，臉上連顆痦子也沒有。

“平日裏誰都不來鬼楓林，今日倒是熱鬧了，你們一個接一個的。”

王二麻子作一副山賊打扮，胸前還有模有樣系了塊老虎皮。

這老虎皮不錯，回頭讓趙老太再給我用這老虎皮做條內褲。

我亮了賞金獵人的銅牌，說“我可是鼎鼎大名的賞金獵人無名。二十年前你謀財害命，殺了姓趙的一家三口，如今天天網恢恢朗朗乾坤冤有頭債有主，你若不想豎著進來躺著出去，你就趕緊跪下投降，你爺爺我還能饒你這條狗命！”

王二麻子哂笑，拿出一塊同我手中一模一樣的銅牌，說“方才我還在一屍體旁邊撿了個銅牌，我還道是什麽，原是賞金獵人的。那人也是豎著進來橫著出去，你也想試試？”

說罷，他亮了亮手裏的斷劍，劍尖處已被折斷。

不過是把斷劍，有、有什麽了不起。

我深吸一口氣，提劍指向王二麻子，說“再給你一次機會，趕緊投降，不然、不然我可就真出手了。”

王二麻子沒再說話，他快步向我跑來，在距離我不足五步時陡然躍起，口中大喝一聲，將手中斷劍當作短刀一般應聲劈下。王二麻子的武功路數不及我見過的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但他的力氣奇大，我提劍應對已是十分勉強。

所幸王二麻子手中的斷劍也並非什麽好劍，他一使勁斷劍便又折了。於是他將手中斷劍扔在一邊，雙手握緊以拳頭當作武器，

我的右手虎口已被王二麻子的怪力震得生疼，手中的劍提得是顫顫巍巍。

眼見王二麻子又向我快步跑來，這回他沒有陡然躍起，而是提起右手運起力道直沖我面門而來。我顫抖地擡起劍以應，卻不想在即將與我沖撞之時他收住了腿，身子一偏，右拳直直砸向我的右胳膊。

胳膊一陣劇痛，我的劍順勢落地。他見我的劍已落地，便打算去撿，我便擡腿一踢，將那劍踢到十步開外。

“我看你拳腳倒是厲害，我也學過兩招，你敢不敢同我比比拳腳？”

我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麽心虛，比劍我定是比不過他的，幸得從前在武館打雜時同武館師傅學了一招半式，原本這點三腳貓功夫唬唬人還行，真同高手對起來一招都架不住。但我看這王二麻子充其量不過是個空有蠻力的莽夫，半點內功也沒有，於是我心生一計，先穩住他，再趁機撿了那把劍。

見他不反對，我便腳下紮穩了馬步，擡起已經劇痛無力的右手，準備接招。王二麻子握了拳頭，便快步而來擊向我的面門，有了前車之鑒，我左右手各成掌，左手防住他萬一同剛才一樣聲東擊西擊我軟肋，右手則擋住面門裹住他的拳頭。

估摸著他是預料到我會以左手防住右手，因為他此拳正是朝向我的面門。我用右掌裹住他的拳頭，只覺他那拳頭如沙包一樣厚實，我的手掌被他怪力壓得擡不起來。於是我重心下壓，雙腿用勁，手腕一翻，利用從前從武館師傅那兒偷學的四兩撥千斤的道理，將王二麻子一身怪力卸下，趁他不備擡腿便往他要害部位踢去。

王二麻子以手擋住要害位置，我便趁機躍起右腳踢向他左耳。他被我這一腿踢得有些發懵，我見狀便趕緊去撿劍。未曾想剛走了沒兩步，我便被人撲倒在地。王二麻子把我翻過來，騎在我身上，他每一拳都用了極大的力，拳拳砸在我臉上。

我被他打得耳朵嗡嗡作響，想擡腿把他掀翻在地，卻也使不上勁。

不知怎的，我覺得後腰被什麽東西硌得生疼，手一摸才發覺那是一直被我藏在腰間的“無名”菜刀。我抽出菜刀，在王二麻子右拳揮來之時用左手裹住他的拳頭，右手猛地在他脖間一劃。

他站起來捂住脖間後退了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手中的菜刀。由於我的右手已被他重拳擊得沒什麽力氣，菜刀劃過的傷口並不深，我怕他反應過來去撿劍又或者來搶我的菜刀，於是快步上前朝他胸腹一踹，他失去了重心向身後一棵巨樹跌去。他的後腦勺撞在樹幹上，他的身子抖了抖，便不動了。

我扶著自己的右手，上前看了一眼，只見他腦後有血跡流下。我推了他一把，才發現他後腦勺撞的樹幹上竟插了一把折斷的劍刃。

我勒個乖乖，真是老天有眼了。

我拽著王二麻子的屍體離開鬼楓林走去衙門，倒黴蛋的劍我也沒撿，這破爛玩意兒關鍵時刻還不如一把菜刀好使。

我把王二麻子往老王身前一扔，在老王和其他幾個捕快的註視下領了賞錢，全程沒說半句話。

倒不是我裝逼不想說，真是臉上沒一處不疼的，一咧嘴就引得整張臉劇痛。

老王去趙老太家告訴趙老太這事兒的時候，我正坐在屋頂拿了個雞蛋揉臉。手背上已經開始冒綠筋了，估計那厚布沒防住鬼楓林裏的瘴毒，明日一早還是得去醫館看看。

趙老太聽說兒子一家的仇終於報了，激動地差點沒給老王跪下。

我雖然臉上疼，身上也疼，右手還是擡不起來，但聽著趙老太比先前輕松的聲音，仍是忍不住笑了。

日行一善，任務達成。

我正準備離開時，聽老王似是拿出了什麽東西，對趙老太說“趙婆子，我這兒有塊老虎皮，您替我改改做條腰帶，行不？”

？？？

我說好像有什麽事兒忘了做，離開鬼楓林前忘了把王二麻子身上的老虎皮給扒了。

這下讓老王撿大便宜了！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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