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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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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在建康城醒來的第一個早晨,符潼是被臥室門外傳來的說話聲所驚醒的。

“五叔,我聽說張推雲道首來了建康,這個張道首醫術出眾,在江北名聲響亮,多少世家門閥,高官顯宦都競相延請他上門診治病癥,不如我們也請張道首來為阿羯再診治一番。”

謝道韞好聽的聲音傳入耳中,不知為何,聽到這把聲音,符潼的心中便是湧上了一陣久違的暖意,也許這就是姐弟之間的血濃於水,如今自己再無親人,寄魂在故友謝玄身上,能夠重活一世,謝道韞和謝煥就是自己最最至親之人,如論如何,都要護住謝玄的姐姐和兒子,斷容不得半點閃失,方不負自己重生一場。

長安城中的宮變和審判還歷歷在目,如今自己借屍還魂重生在了烏衣人家,好像已經遠離了北方的繚亂,只是兄長的大仇首當其中自然是不可不報,故友的死因也是一定要查他個水落石出。

重活一世,符潼惟願世間再無金鼓號角之聲,世上再無流離失所之人,人人皆能於故土安居樂業,繼承大兄和故友的遺志,能夠有朝一日一統南北,方不負此生。

任憑思緒糾纏,符潼沒註意到謝道韞已經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謝道韞看著自己瘦脫形的弟弟,端莊的臉上也難掩悲傷,有心讓幼弟能多些休息的時間,可是建康形勢紛亂,諸事繁雜,俱都仰仗弟弟處理。

自己這一支,人丁雕敝,本來就只有弟弟一個男丁,若他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要斷絕長房香火傳承,辜負了早逝的父母的殷殷囑托。要知道時人早夭者眾多,未加冠的幼子,不能算是可以承繼香火的男丁,所以謝煥雖在,謝道韞依然憂心。

“阿羯,這幾天好好在這休息,憂思過度太過傷身,你如今大病初愈,切不可再肆意,要保重身體。”謝道韞輕巧的坐在床邊,從托盤上拿過一個玉盞。

“我熬了許久的雞湯,已經細細的篦過,沒有什麽油汁,你快趁熱喝了吧。”

捧著這碗雞湯,熱氣蒸騰間,符潼也不禁紅了眼眶。這是久違了的親情,怎能不讓人感動莫名。

正當符潼感念親情難得之時,門外卻傳來喧嘩爭執之聲,其間似乎還夾雜著高衡的怒叫。

符潼趕忙放下碗,對謝道韞說道:“阿姊安坐,弟去看看即回”快步走向院落門口。

擡眼看去,卻是王凝之在大門口耀武揚威。

這個王凝之,年過而立,依然毫無建樹,每日只知道敷粉熏香,求神問道,自詡才華蓋天卻又一事無成。謝道韞每每規勸,王凝之不但不領情,反而時時呵斥,夫妻之情逐漸淡漠。

從謝玄病愈歸來的消息喧囂塵上,盈滿了烏衣巷中各處,前來探病的人就絡繹不絕。

做為姻親的瑯琊王氏和太原王氏自然首當其中,王坦之和王羲之都遣了嫡子來問疾。

王坦之的次子,謝安的女婿王國寶正在前線忙著收割謝玄的兵馬,所以王坦之派了自己的長子王愷前來。

而王羲之自然是遣了謝玄的親姐夫王凝之探看,這也是應有之意。

王凝之自要順道接謝道韞一同回去,不料卻被高衡攔在了顧氏姐弟院落之外。

那王凝之怒火熊熊的高聲叫嚷,全無世族子弟風範,:“我乃丞相府郎君,瑯琊王氏嫡出,我自接我娘子回府,你這等下仆安敢阻攔。”

高衡不服氣的怒喝:“我家郎主吩咐,不讓閑人進入,只要我高衡在此,管他是誰,皆不可越雷池一步。”

卻原來是符潼昨晚擔心謝道韞,便著人叫了姐姐身邊的女使問訊,問謝道韞在王氏日子是否如意,誰知那女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個王凝之罵個狗血淋頭,把謝道韞這兩年所受的委屈,樁樁件件皆講予符潼聽,只聽的符潼怒沖胸臆,惱恨非常。

符潼遂囑咐高衡,若是王凝之前來,給他攔在院門不許他隨意進入。

那王凝之扈從部曲在他身邊行事,一貫是跋扈非常,這時看自家郎君如此生氣,便要去擒拿高衡,反被高衡應聲上前掄起手掌,劈啪兩個巴掌下去,直打的那人嘴歪牙掉,大半邊臉都腫了起來。那隨扈哪裏吃過這等大虧,忙看向王凝之,祈求家主的看護。

王凝之看高衡如此強橫,更是氣的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手中麈尾抖動,指著高衡怒道:“豈有此理,豎子爾敢,謝玄難道沒教你規矩為何物嗎?”

聽王凝之出言不遜,如此狂妄,符潼不禁氣結,插言道:“高衡是我北府軍中悍將,屢受朝廷嘉勉,身負功勳爵位俱是一刀一槍自戰陣中舍命拼殺而來,非我府中部曲,王內史怎可言辭無忌,如此失禮,失了世家風範。”

王凝之看謝玄趕來,不但不約束屬下,直呼自己官位,一句姐夫都不稱,不禁更勃然大怒,說道:“我道是誰?卻原來是謝大將軍親臨,怎麽難道我來接回內子,還要謝大將軍首肯不成?”

“這是什麽話,你當我謝府是什麽地方,我謝玄又是什麽人,無論你是探病或是接人,都不能硬闖我私宅院落,難道這點禮儀,也需要我教你?”

謝玄少時就飽有才名,如今挾淝水之勝的威名,更是在謝氏中有超然的地位,是謝氏中話語權僅次於謝安的存在。

但他其實是個很淡漠刻薄的性子,雖說對人禮數周到,但笑不達眼,是一種很疏離的交際方式,而符潼則是溫和的太過了,如今倆人合二為一,倒是更加的相得。

不過符潼實在是見不得王凝之這副小人嘴臉,言辭間也不與他客氣,說的甚是刻薄。

“庸人擾擾,小人茍茍,建康城中就是有太多你這樣的人,才會烏煙瘴氣,朝政頹廢。我謝玄憑生最不屑,便是同你這等蠢物論短長。”

“謝玄,你如今是居功自傲,全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裏,要知道盛極必衰,亙古不變,就依你口無遮攔的臭脾氣,你倒黴的日子難道還會遠?看你那時候是不是也是這副嘴臉對我。”

“王郎,休要在此爭吵,我隨你回去便是。”這時,謝道韞風致楚楚,走了過來,攔在了劍拔弩張的二人之中。

王凝之對謝道韞的緩頰之言,非但毫不領情,反而用手中麈尾胡亂揮舞,恰巧擊中了謝道韞肩胛。他不但不關切垂問謝道韞是否被擊傷,反而恨聲說道:“賤婦,你還知道出來,看我被你謝氏欺侮,你得意了?還不速速與我回去。”

符潼重活一世,本就更看重親情,又少了昔日的那幾分優柔寡斷,婦人之仁。見王凝之竟敢在自己面前便如此刁難苛責謝道韞,若是二人回府,阿姊還不知要受他多少窩囊氣,不禁大怒,緊握雙拳心下暗道:“我和二王(太原王氏,瑯琊王氏)反正早晚都要撕破臉皮,不如我今天就籍故宰了他,也省的阿姊同他一起生活的如此辛苦。”

心念電轉間,符潼輕輕瞟了高衡一眼,高衡素來聰慧,立時明白符潼眼中的意思,二人正打算動手之際,卻聽院門外謝安的聲音適時響了起來。

“都住手!”

原來卻是院中紛亂有人報與謝安,此時謝安攜了謝石往謝玄姐弟院落中來,正看到剛才一幕,看自己侄子臉色,就知道今日王凝之要在此地吃個大虧,不等符潼發難,急忙出聲喝止。

“凝之,代我致意逸少,就說我謝安請他有暇時務要與我一敘,至於舍侄女,暫時在我府上暫住一段時日。”

饒是謝安溫和通達,也不禁心下暗怒,此時說話也不如平日裏待王凝之的親近客氣,心中深悔將謝道韞嫁予這妄人。

王凝之看今日陣仗,也知道自己不能如願,眼前虧吃不得,只好向謝安施禮,恨恨而走,臨走時望向符潼眼神森然,充滿憤恨與嫉妒。

王凝之回府之後,並不敢把今日是非說與父親聽,只悶悶的回到自己院落。王凝之獨自思來想去,自討暫時無法對付謝玄,只有徐徐圖之,再做後計。

他最近刻意結好陸氏子,陸氏是吳郡豪門,先族長陸玩既做過本州大中正,又做過尚書令、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乃是不遜於王謝的門閥大族。

王凝之本就暗恨謝玄不肯舉薦自己謀奪北府兵權,令他空有一腔抱負,滿腹的才華不能施展,全都是謝氏不肯提攜之故。

他一心想伺機讓陸氏與謝玄在朝堂上起沖突,鬧得越大越亂就越好,太守陸納雖然為人謙和,但其兄陸始卻是極為護短睚眥必報的性格,對衣冠南渡的謝氏一向嗤之以鼻,在朝堂上若是吃了謝玄的虧,豈不要勃然大怒,到時自己當可隔岸觀火,讓謝氏也說不出瑯琊王氏的不好來。

如今與謝氏已經徹底撕破臉皮,三日後大朝會上,定當聯合諸姓,彈劾謝安“擅專”謝玄“狂妄”,想當今忌諱謝玄挾威而歸,功高震主,只要諸姓皆背棄謝氏,看到時謝氏叔侄還有何話說。

何況自己在謝氏還有個“內應之人”,那人亦不滿謝玄許久,在適當時機,定會助自己一臂之力,讓謝玄毫無防備的吃個大虧。

王凝之遂去尋自己堂兄王洽,王洽乃是大將軍王導之子,在朝堂上聲望隆著,非自己可比,若是能勸得堂兄襄助,必然事倍功半。

誰知王洽閉門不見,只叫人傳話給王凝之,囑王凝之謹言慎行,不可與謝氏鬧僵,王凝之怏怏而退,自此後更深恨謝玄。

作話:

修改了一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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