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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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三人回到家的時候,管家程伯過來稟告:“老太爺,張副總已經在家裏等候多時。”

張副總,就是上次拿了比翼鳥設計圖過來給賀中天看的那個公司副總,張立強。

平時公司的人是沒機會來賀宅的,張立強是在總公司任職,又是負責的新品開發這一塊,這才得了老爺子允許進出賀宅。

本來老爺子昨天就要設計稿的。

奈何設計部的人還沒有定下來最終方案。

認真算來,從上次張立強過來、向暖暖說出比翼鳥畫得不對,已經過去挺長時間。

賀老太爺一知道比翼鳥圖案不對,立刻讓賀明津給總公司傳了正確圖片過去。

就這,昨天為止也還沒出來最新方案。

拖拖拉拉直到今天,張立強才匆匆趕來,呈上新方案。

也無怪乎張立強進屋的時候,賀中天唇角緊緊繃起,顯露出明顯的不高興了。

“董事長。您看。”張立強把平板碰到賀中天跟前,又拿出打印出來的設計圖圖紙;“這是設計部最新設計稿。一共有三種方案。”

說到此,他籲了口氣:“因為要趕三套方案出來,所以時間耽擱久了一點。”

這就是在為“時間”做辯解了。

賀中天聲音清冷威嚴:“如果做出來的東西不好,哪怕有十套、百套,也跟沒有一個樣。”

“是。是。”張立強訥訥說著,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時間一秒秒過去。

賀中天在平板上翻看著圖片,眉頭越皺越緊。順手把打印的那一疊設計圖給了身邊的賀明津看。

張立強暗道不好。

他正等著老爺子的怒叱聲。結果,賀中天卻是嘆了口氣,就把平板丟還給他。

“你們回去再好好想想。”賀中天說。

張立強趕緊拿著平板飛快出去。一到門外,就召集設計部的人,周末繼續加班,重新設計。

賀中天透過落地窗看到這一幕,搖搖頭。又見向暖暖正和賀明津湊在一起看那疊打印的紙張,忍不住笑了:“怎麽樣?暖暖看出什麽來了?”

“不夠好看。”向暖暖很幹脆地說。

“哦?”賀中天誠心逗逗孫女兒,笑問:“要你設計,你會怎麽辦?”

這個系列是打算在明年情人節推出的,一共三個款式。

一只是粗戒,男士可以單戴。

一只是細戒,女士可以單戴。

另一套則是對戒,可以拆開扣起,情侶一起買的話,可以一人戴一只。

聽了爺爺的話後,向暖暖開始認真思索起來。

就在她認真畫畫的同時,祖孫倆還在討論剛才張立強拿來的設計。

“平時的基礎款設計,中規中矩沒問題,畢竟是常年累月推出的,不需要特別驚艷的設計。可每年的幾個系列不一樣。”賀明津道:“每年的幾個系列,必須一到市面就會讓人驚艷讚嘆,勾起人們想買的欲望,這才是真的打響名號的機會。”

賀中天讚賞地點點頭。

他看不上那些設計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俗氣”。

這個系列一共要推出三款。

剛才張立強拿來了三種設計方式,也就是統共九個戒指的設計圖。

居然沒有一個可以直接向市場推廣的。

實在是讓他太失望了。

賀中天輕輕嘆息的同時,向暖暖已經畫好了。

她獻寶一樣拿到爺爺跟前;“您看,這樣好看一點嗎?”

她不懂這裏的首飾。

她看著這些圖上面,一共印的是三款戒指的設計圖。她就根據這幾種設計的戒指的大小和規格,做了相對應的設計。

最近做習題,她中性筆已經用的很熟練了。

向暖暖用中性筆大致畫出來自己覺得好看的幾種戒指模樣。

第一個,是比翼鳥身體為裝飾,雙翅展開環繞成戒環。這樣戒環比較寬大,是帥氣的款式,男女都可佩帶。

第二款,戒環是傳統的細環。但是兩只比翼鳥並飛的圖案鑲嵌在上面,讓這指環瞬間變得精致美麗起來。

第三款最為特別。

這是一對對戒。並在一起的時候,是雙環疊在一起、比翼鳥交頸相依的溫馨模樣。

但交頸位置是活扣。

輕輕使了巧勁兒就能拆開。這樣對戒裏面的每一個,又都是單獨的一只比翼鳥。

最關鍵的是。向暖暖是設計的時候,讓比翼鳥的羽冠和尾巴的翎羽,都恰到好處地放在了最美觀的位置。兩只鳥兒排列的模樣,也都剛剛好展現出“相依相偎”的狀態。

她的設計整體看上去,絢爛而又溫情。

賀明津“咦”了一聲,讚道:“很不錯啊。”

“真的嗎?”得了哥哥的誇讚,向暖暖笑得眉眼彎彎:“我還怕畫的不好。”

賀明津:“非常好。”

很肯定的語氣。

向暖暖笑得更開心了。

賀中天也十分驚嘆。

他剛才只不過逗一逗小丫頭,給她找點樂子。

卻沒想到意外發現了她的設計才華。

賀中天塞了袋牛肉幹給她:“暖暖去樓上玩一會兒,爺爺有幾句話對哥哥說,好不好?”

向暖暖乖巧應下,接過牛肉幹,蹬蹬蹬跑出屋子。

等她離開後。屋內就只剩下祖孫二人了。

賀中天把設計部費心費力花了很多心思弄出來的設計稿,和向暖暖隨手畫的設計稿放在一起。問:“你怎麽看?”

賀明津回答得很直接:“暖暖的好,按她的做出來應該銷量不錯。設計室做出來的,不夠精巧不夠好看,沒什麽新意,估計是只求‘穩’了,而忽略市場審美疲勞需要註入新鮮感。”

一針見血。

賀中天也是一樣的看法。

不愧是他看中的接班人。小二果然有當家主的潛力,而且,可能會比他爸賀琛做得更好。

只是出乎老爺子意料之外的是,暖暖居然也很有繪畫和設計方面的天分。

這倒是和小二有很多共同語言了。

思及此,賀中天記起來之前提起的一件事:“暖暖畫畫天賦不錯。也有設計的天分。我不是說讓你教她畫畫嗎?準備得怎麽樣了?”

提到畫畫,賀明津笑容僵了僵,瞬間沈默下來。

他明白。

爺爺這樣提議,不僅僅是想讓暖暖可以學習繪畫。同時,也希望他能過了心裏的那個坎兒,走出來。

算是一舉兩得。

畢竟他以前畫畫非常強。

忽然有一天,就不摸畫筆了。

誰也不知道為什麽。

他也沒告訴任何人原因。

賀中天知道,明津那麽聰明,一定能夠猜到他的用意。他也不遮掩,直言道:“你一向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我知道你大事上素來有分寸,所以很少過問你的一些私事。”

賀中天拍拍孫子的肩:“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畫畫了。不過,為了指點你妹妹,再提起畫筆來教教她,你看行嗎?”

說著,賀中天心疼的捏了捏孫子的肩。

雖然小二長得高高大大的,看上去能夠成為家裏頂梁柱了。可是,他也才十九歲,才上大一,也還是個孩子。

可家裏孫輩,也只有小二可以撐得起龐大家業。賀中天不得不逼著他。

賀中天想讓他恢覆畫畫還一點緣由。

賀家珠寶之所以綿延那麽多年都沒走下坡路,是因為每一任家主都能穩得住、完美掌控全局。

譬如設計。

誠如剛才祖孫倆商量的那般,平時基礎款怎麽樣都無所謂,每年推出的幾個系列總要驚艷。

這就要求家主得有足夠的審美,懂設計,才能讓推出的系列不平庸。不然設計部的人如果不夠穩妥,什麽都只依賴著設計部,那麽勢必長久不了。

這一代當中,只有小二可以擔此大任。

誠然小一賀文鈞也夠穩,小四賀文哲也會畫畫。

但小一沈穩有餘沖勁不足。而小四也只會畫畫而已,沒什麽魄力,審美也沒達到小二這個水平。

就算這倆人聯合起來,也比不上小二一個人。

即便有種種理由需要孫子放開往日心結。賀中天依然心疼他,依然忍不住輕聲說:“你不用勉強自己。我只是建議而已。暖暖真想畫畫的話,小四也能教她,不礙事的。”

賀明津原本還在猶豫著想要拒絕。

但一聽要讓別人來教小屁孩,他忽地猛然一驚,又重新考慮起這個事情來。

為了暖暖。

重新撿起來畫畫……

還行嗎?

賀明津扯了扯唇角,勉強笑著,輕聲說:“我試試看吧。”

·

向暖暖剛才畫畫得了表揚,心裏高興。跑到樓上後,左右沒事幹,就拿了上一次畫比翼鳥時候用的紙筆來繼續畫畫。

賀明津來到書房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夕陽透窗而入,在室內灑下大片暖色。女孩兒持著畫筆立在畫架前,專心致志地畫著每一筆圖案。

賀明津心中一動,忍不住走上前去,靜靜看她作畫。

說實話,在他看來,她拿筆的姿勢並不是特別正確。落筆的筆鋒運用也不好。

對於初學者來說,能畫得像上次比翼鳥圖案那般,已經非常非常難得。

如果有人專門教她,她真的可以畫得比尋常人好很多。

但前提是。

得有人專門教她才行。

賀明津一步步靠近畫架。每近一步,心裏的緊張就多一分。

就在他打算停住步子不再前行的時候。眼前女孩兒突然停了畫筆,回頭看過來。

“哥。”向暖暖奇道:“你今天走路怎麽慢吞吞的。”

她這麽回頭一看,兩人四目相對了,賀明津才發現她弄顏料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臉上。

“毛手毛腳的,弄臉上了都不知道?”賀明津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修長的指擡起,輕輕為她拭去臉頰上沾著的色彩。

許久不曾碰觸的顏料就在指尖。

而且是溫暖的橙色。

賀明津下意識地將那點顏料用指尖搓了搓,眸中情緒難辨。

忽然間,他揉搓的手中驀地多了一只畫筆。

“吶。你畫。”向暖暖把畫筆塞給哥哥後,推著他到畫架跟前:“你來繼續。”

向暖暖聽爺爺提過會讓哥哥教她畫畫。

家裏好幾個人說過,哥哥好多年不再拿畫筆。

她不知道哥哥為什麽不再畫了。

但是剛才哥哥指尖揉搓顏料的模樣,眸中帶著暖意和笑意,很顯然內心深處是喜歡的。

她覺得,哥哥幫了她那麽多,也是時候由她來幫哥哥一把了。

既然他喜歡,那她就得督促著他趕緊畫起來。

賀明津捏著畫筆,望著紙張上已經畫了一些的樹木和鳥兒,牙關緊咬,手懸在半空遲遲不落下。

向暖暖看他一動不動,急了。

她上前幾步,用自己右手裹住哥哥右手,直接引著他在畫紙上落筆:“你看,你看,這不是挺簡單的嗎。”

她的手軟軟的,暖暖的。

畢竟是個女孩子。

就算她再怎麽用力去牽引,她的力道對他來說依然非常小。

如果賀明津刻意想要掙脫,隨便用點力氣就可以。

……但他沒有。

他任由少女握了他的手,指引著他,捏住畫筆一點點在紙上落下色彩。

“這不挺簡單的嘛。”向暖暖松了口氣,放開手,戳戳哥哥手背:“你啊,就是膽子太小。邁出來這一步後,就好了。”

她這些話其實是自己的親身體驗。

來到人類世界後,她什麽都不會,什麽都不懂。只有一個“虛擬APP”跟著她。

很多事情她剛開始接觸的時候,都會害怕緊張。

但是邁出來第一步後,就簡單得多。

再繼續下去,熟練起來,就不會害怕。

比如她說話。

剛開始一點都不會,後來慢慢地能說短句子。

現在在賀家開心快樂,說話也多,她已經能夠連貫說起來很長很長的句子了。

聽了女孩兒那老氣橫秋的教導話語,賀明津一個沒忍住,笑了。

“對。”賀明津擡手揉了揉她腦袋:“暖暖最聰明了。哥哥怎麽沒想到。”

語氣跟哄小孩兒似的。

向暖暖得意洋洋:“我知道而你又不懂的東西多了去了。以後我再慢慢教你。”

賀明津忍不住笑出了聲。

在向暖暖的督促下,他又略微畫了幾筆。

雖然沒多少。

卻是這些年裏最多的一次了。

“這次是你的畫,你自己來完成。”賀明津說:“過兩天我自己畫一個完整的,如何?等到畫好了,就送給你。”

向暖暖覺得這話有點道理,就沒繼續逼迫,用力點點頭:“你答應我的,千萬不許反悔。過幾天記得畫畫送我。不準賴皮。”

賀明津笑得肆意:“沒問題。”

·

晚上。

回到屋裏後。

賀明津關上燈,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直直地望著天花板。

莫名地。

他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畫。

那副……

他最後的畫作。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兒了。

那年,媽媽查出有了身孕。

全家人歡天喜地。

可是,年少氣盛的他,莫名地就對“家裏即將添個嬰兒”這種事情非常反感。

同住在老宅。

他兒時見到了三弟四弟的出生。也見證了那倆孩子整天哭鬧吵得人耳根疼的模樣。

他其實並不很喜歡小孩子。

但是身為父母唯一的兒子,他又很希望多個孩子來陪伴雙親。

一方面是懂事的他。

另一方面,是內心焦躁不安的他。

兩種情緒交纏在一起,搞得他心煩意亂。

那天。

媽媽懷孕四個多月了。歡天喜地等待迎接小生命的到來。

他卻是滿心憤懣,滿心壓抑。又不想對著大人們發洩,索性獨自一人悶在畫室,胡亂畫畫。

剛開始腦中昏昏沈沈,任由畫筆跟著思緒走。

等到他突地驚醒,才發現自己潦草地畫了個可愛的小女孩,又用黑筆在她上面打了個大大的粗粗的黑色叉號。

賀明津被自己心底的這種陰暗一面給嚇到。

他忙撕碎了畫,點燃。

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原本他想著,以後不在這種心裏憋悶的時候畫畫發洩就好了。

誰知。

事情總是在不經意間出現轉折。

隔了沒幾天,媽媽蕭書慧突然暈倒。

緊接著沒過多久,查出來有癌癥。

為了治療。她忍痛放棄了腹中胎兒。

胎落下後是個女孩兒。

得知這個消息後,年少的賀明津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種揪心的疼痛。

女孩兒!

他當初那個黑叉號下,也是個女孩兒!

賀明津頓時覺得,造成這個糟糕結果的,就是他。

是他心底深處的陰暗,害死了妹妹,又害得媽媽生了重病。

雖然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但是他一直在因為這個而自責不已。

以至於放棄了畫畫、再也不摸畫筆。

如今為了暖暖……

他或許可以重新拿起畫筆,試一試?

黑暗中。

賀明津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全家人都覺得,暖暖的到來,給蕭書慧帶來了新生。因為她,蕭書慧變得重新開朗重新健康起來。

不止如此。

自從暖暖來了家裏後,老爺子一改平日的嚴肅模樣,笑容滿面。讓整個家裏的氛圍都變得明朗陽光。家中再次有了歡聲笑語,氣氛和樂。

可在賀明津的心底深處,卻覺得不僅僅是這樣。

其實,暖暖也是他的救贖。

有了她的出現,媽媽才能好起來。媽媽好起來了,他才感覺,自己還有救。還不至於,糟糕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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